47、第四十七章 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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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高阳的伤势好了七八成，他又向几位师叔伯请教了道家经典上未得真解的地方，全真七子武学修为上各有高低，但道法参悟上都悟性过人，高阳又每每问在关键处，全真七子往往各有见地，高阳有时听了恍然大悟，有时反而被他们说的越来越糊涂了。
马钰道：“世间诸多道理，有时候也没有一个绝对的对错，只需修行者自己去经历，心中寻得一个‘理’，走过一条‘道’，自然便得悟得一个‘道理’。”
高阳知他这是说全真七子见解不同，是因个人经历不同，所得“道理”自有差异，要如何取舍分辨，还需他自己行过，便道：“我全真一脉求的是内外兼修，克己行善，内重精神，外安命身，便似宋国那位陆大人的诗里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马钰看着高阳，神情慈和，缓缓道：“这是所有修行者要走的路，至于你，康儿，你须知有心便是修行，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大到家国聚散，小到饮食起卧，凝神定心，立足之处，便见道路，莫愁无所授，道法自然成。”
高阳听马钰教他修心之法，是要他从这几日的生死离合中开悟，心中感动，也的确渐觉清明，向这位全真掌教躬身拜谢，回道：“弟子明白了。”
丘处机见他二人说完，便笑着拍了拍高阳肩膀道：“走，康儿，与为师去寻江南六怪，上次分别匆忙，今晚好好喝一杯。”
高阳起身道好，便陪着丘处机去往村头酒馆寻郭靖师徒，未曾想，酒馆中江南六怪和黄药师都不见了，只有郭靖和黄蓉在一处用着晚饭，郭靖神情中带了几分沉郁，黄蓉显然颇为担心他。
见高阳二人到来，郭靖连忙起身给丘处机行礼，丘处机好奇问道：“靖儿，怎么就你二人在此，你师父他们呢？”
郭靖道：“师父，唉，师父他们先走了，说是让我和蓉儿先去君山洞庭湖，赴丐帮大会，而后再去往嘉兴烟雨楼。”
高阳轻声问黄蓉道：“黄姑娘，黄岛主呢？”
黄蓉吐了下舌道：“我爹爹生气走啦。”她不爱搭理丘处机，却觉得高阳也算半个桃花岛弟子，便将他离去后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原来高阳走后不久，郭靖便听到白雕报信，幸亏江南六怪去了一趟桃花岛，韩宝驹将在岛上乱走的小红马一起带了过来，郭黄二人一同骑马去，又有黄药师随后而来，才从欧阳锋和裘千仞手里救下了托雷一行人。
黄蓉叹道：“你也知道，靖哥哥不是会说谎的人，他见了义兄，便问他中都战事，成吉思汗纵兵烧杀掳掠之事，是真是假，那托雷说靖哥哥的爹爹是被汉人害死的，何必为他们担忧，何况那是金国治下，成吉思汗不如此立威，金国那些脓包守将哪能望风而降。”
郭靖自然不能接受这样的道理，与托雷争辩，可郭靖不善言辞，只反复说屠杀无辜百姓是错的，黄家父女俩听不懂蒙古话，只看到他们两个争吵起来，黄药师还在想着和西毒动手讨回梅超风的债，两人冷言冷语、针锋相对，就要交手。
等江南六怪随后赶来，听到郭靖与托雷等人争执，正惊讶这对感情极好的结拜兄弟怎么闹了起来，细听后，人人面色不佳，柯镇恶更是出口大声喝骂。
朱聪见黄蓉面露不解，便从中翻译，知道郭靖是为蒙古战事生气，她自然是帮着郭靖，心中也不免高兴，这样一来，靖哥哥再不可能去娶华筝了，她知道郭靖不喜欢华筝，可要依着婚约娶了她回来，总有这么个人跟着，她心中也不痛快，现在这样最好。
未曾想，旁边的黄药师听了这番话，心中杀意顿起，直要将这些蒙古番子都杀了，若非郭黄二人阻拦，他几乎一掌将托雷打死，而后听黄蓉说郭靖与托雷是结拜兄弟，还和华筝有婚约，虽然知道郭靖并不打算去娶华筝，黄药师还是十分生气，见郭靖执意阻拦他动手，又有女儿哀求，干脆甩袖离开了。
说到这里，黄蓉犹带几分不悦，之前她知晓程瑶迦心中喜欢郭靖，并不着恼，反而高兴，一是因为她知道郭靖不会舍下自己去向程瑶迦，二来也是明白程瑶迦只是喜欢郭靖为人，并不是想与她争。
可华筝大不一样，虽然郭靖对华筝并无男女之情，可华筝却确确实实是喜欢郭靖的，才会千里迢迢来找他，一心想要嫁给他，更想要带他回蒙古去，留在草原上，就像那对他们一起养大的白雕一般，何况华筝是与郭靖一处长大，郭靖对她毕竟有感情，黄蓉面对华筝，便有几分气弱，更有几分过去从不曾体会到的无奈酸楚。
高阳道：“黄姑娘，你是性情中人，本不拘俗礼，平日里对大哥多有体谅。这件事，唉，这件事的确是大哥不好，他心思单纯，许多事心念所至，便去做了，总有不够周全处，又为情势所迫，一件事赶着一件事，否则他便能先去大漠退婚，再去桃花岛求亲，自己处理清楚，免得将你牵扯进这桩尴尬事里。”
黄蓉叹了口气，又笑起来道：“若不是靖哥哥，爹爹那时就要把我嫁给欧阳克了，虽说如果不能和靖哥哥在一起，那我嫁给谁都无所谓，但欧阳克这个小毒物我总是不太喜欢，虽说他对我确实不错。”
高阳也笑道：“最好还是不要如此，倒不是因为规矩礼教，只以情论。大哥若只是遵守承诺，不得不娶华筝，可他心里只想着你，天长日久，大哥心中当真高兴吗？就是那华筝公主，勉强得来的，又几时真如她所愿？而若真有一个男子，明知你心里爱慕别人，也要娶你，要么就是只图你容貌的浅薄之徒，要么就是与华筝公主一般，用情深时，反成执念。”
丘处机原本听黄蓉言语离经叛道，还有些不悦，再听高阳所说，知他是想起自己父母和完颜洪烈，便没有插话，只是心中叹息。
高阳又转向郭靖，认真道：“大哥，你既然真把华筝公主看做自己妹妹，就更不该在心有所属时，勉强为了信义娶她，自己丈夫心中只爱别人，相思之念不绝，再不见欢容笑语，她守着这样的丈夫，难道真能快乐？她若是这样的人，见你情人分离，只觉自己满足，你实也不必挂念，若她不是这样的人，余生如此相对，执着无望，怨恨丛生，不过互相折磨罢了。”
包惜弱纵然为救命恩情和养育儿子嫁给了完颜洪烈，可她余生从未有一日真正走出牛家村的那间小屋，人活心死，或许直到那日与杨铁心同去，她的夙愿才真正圆满了。
他想起母亲当日面带笑意，不由又想起今日梅超风去时同样含笑，一心悲愁尽处，竟生出些许欢喜来。
如马钰师伯所说，人生道路行尽处，能得圆满，自己本就该为她们欢喜，而不是因为她们离开悲伤，因为那只是自己心中不愿分离，为自己落泪罢了，这些离愁，与华筝又有多少分别？
高阳一时出神，慢慢道：“若你这样做了，不过是为成全自己的信义，让三个人陷入痛苦中而已，若黄姑娘还为此再嫁一人，便是四人同入煎熬。”
郭靖怔怔道：“难道遵守承诺，还成了坏事吗？”
高阳回过神来，耐心道：“大哥，你若有一棵药草，已经答应了卖给别人，已做出承诺，可眼下有一个病得快死的孩子，要救他，就要这味药，你作何选择？”
郭靖不假思索便道：“自然救人。”
高阳追问道：“那你答应旁人卖药的事呢？”
郭靖道：“那，那我来日另寻一棵，送给他补偿就是了。”
高阳还是道：“可若他就要你手中那棵呢？且不说或许世上只有这么一棵，就算有别的，他也只认你手里这棵药草，而你明明已经答应过他了，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失信？你还要违背之前的诺言，救那孩子吗？”
郭靖沉思后，郑重回答：“是，我还是得救他。”
高阳微笑着问：“为什么呢？”
郭靖道：“总是人命要紧。”
高阳道：“是了。凡事都有一个衡量决断，孟子说：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这句话的道理，是说守信是一件好事，但它必须有一个前提，便是要以仁义为先，若无仁者爱人之心，信义便是伪善。放在这件事里，你答应卖药给别人，遵守信诺，自然是好事，可若为了守信，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在你面前病死，你所守的信便已违背了仁义。”
“当然，我这个比方十分简单，世事往往要复杂得多，比如说，你卖药得来的钱也要养活自己的孩子，亦或者买药之人也是为了救人，就更难抉择了，但那时，你之思量也在人上，不在是否守信上。”
江南七怪从来义字当先，江湖人行事自有一套道理，可他们为了与丘处机的约定，心力都在教郭靖习武上，而且郭靖领会的能力不足，是以书读的并不多，旁人要读三四遍的，他要读上百遍才能背下，朱聪确实无暇与他说太多，只让他先记住就是。
除却黄蓉，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循循善诱，与他细说为人的大道理，郭靖心中感动之余，不免想着，若是他们两家不曾分离，自己与康弟从小一处长大，遇事时，必然会少许多困惑。
由此又想到自己年幼时如何与托雷一同长大，如何结拜为兄弟，如今却各有志向，竟真如成吉思汗与札木合一般，怎能不令人怅然？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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