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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去医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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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吧。”司从欢说。命运可悲又可笑——只剩下她,也只有她才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妈妈那时如果去医院的话,插上呼吸机是可以再争取些时日的,但她清楚妈妈不想如此。临终前几日妈妈无法吃药,不能喝水……儿时好友赶来看望,听见好友唤自己小名儿,说来看看她时,妈妈那张黄纸般的脸立时皱起,酸楚地哭了。九月九日当天早上,留宿了一夜的魏姨倾身告别,劝慰她好生养病,妈妈缓点头,居然抬起右手搂了搂昔日好友的脖子,都知道,那是今生的诀别……
要是有幸,有朝一日能像奶奶这般无知无觉死去也好。但世俗观念里,总要努力求生或死个明白的,司从欢打了120急救电话,要求去县医院急诊,做个头颅CT。
漫无目的是最熬人的,有了等待救护车这个事做,大家都好受了些。司从欢在绑着猩红色坐垫的椅子上坐下来,认认真真打量这间屋子,那个老旧的挂钟还在,钟摆死气沉沉左右摆着。箱柜油光可鉴,上面摆了药盒、鞋盒等诸多杂物,角落里还有一只积了灰的粉色塑料闹钟——是司从欢小时候落下的,她可不会自作多情,以为是奶奶特意留下,当做念想来想孙女的,不过是不舍得扔物件罢了。
箱柜上方的墙上挂着相框,穿着白大褂的父亲意气风发,相框下面插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父亲的生活照,一张是司从欢和妈妈照的大头贴,粉色的爱心里,挤着她和妈妈两个脑袋。司从欢双手托下巴颏,嘴巴噘得高高的,真像能拴头驴似的,妈妈头靠向她,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候流行拍大头贴,她和妈妈对着机器矫揉造作,一不小心便用力过猛。司从欢说她最烦这张,太丑了,照得傻兮兮。原来,流落到这里了。
活着的人总要吃饭,二宝子带来一盆包子,说是家里刚蒸出来的,请伯父和司从欢凑合吃一口。伯父说了一溜的感谢话,二宝子不好意思再听下去,掉头跑了。一会儿,他去而复返,犹犹豫豫地来找司从欢。
“我妈听说你们叫了救护车,有点不放心,你知道我妈和你奶一向走得近,她嘱咐我跟你商量,能不能别给老太太做开颅手术……”
“我会听大夫的。”
二宝子搓搓手,“那个,我大舅子的连襟是卫生院的,让他过来给看看行不行?”
司从欢不说话,半响才抬起眼皮:“你们是不放心我?怕我……故意害人?”
“不不不……”二宝子直摆手,司从欢这样不愠不怒,眼里嘴角还带着笑的样子,太瘆人了。
司从欢小时候刚来这儿的时候,二宝子妈还亲切引见他们认识,告诉儿子要关照小妹妹,别让人欺负她。不出三天,二宝子就刷新了认知,谁家好人出来玩带注射器啊!她拿注射针头摁住洋辣子、毛毛虫,慢悠悠地笑着问其他孩子,想看抽血还是注水?扎完它们就到你喽。看得人头皮发麻,四散而逃,司从欢一战成名,一跃成为村里孩子的精神领袖。
“行,来看看吧。我也不想本来能好死的人非得赖活着受罪。”
太阳暖洋洋,吃过午饭的司从欢趴在箱柜上歇憩,她把整个后背沐浴在阳光里,睡得像个仰赖天地、安于一隅的猫。
卫生院的大夫到了,查看昏迷程度,又看看瞳孔,摇了摇头,说得挺委婉,翻译过来就是希望不大,救治好了也是植物人。二宝子妈也过来了,终于把想说的、该说的给说出来了:你奶奶以前留过话,有那一天的时候,要在家里。
司从欢望向昏迷的老人:“那就不去医院了吧。”
柏屹年十几分钟前给她发了共享位置,司从欢点开,气得想笑,没吓住他,倒是来了!她立刻给他拨去语音通话,柏屹年不急不躁,温柔问她:忙么?
“忙。”她语气里带了点脾气,不让你来非来。
“把定位发给我好不好?人生地不熟,我怕被人拐了。”
“你开车过来的?”
“嗯,高铁太晚了,开车比较快。”
“高速没封闭么?”
“已经能正常通行了。”
司从欢把微信定位发过去,又不放心地用文字打出荆台子,再跑到大门口,把门牌号码也一并发给他。“路滑,慢点开,我这边没什么急事,你不用担心。”柏屹年回复个亲亲的表情图,司从欢想骂他,脸皮越来越厚了。
司从欢回屋同大伯商量给奶奶准备后事。大伯说适才问过二宝子,联系了执事。司从欢提出趁天亮去把寿衣买了,也算冲喜。二宝子载她去寿衣店,平时这种黑底白字和殡葬相关的店铺,大多能避则避,鲜少留意。好容易找到一家,俩人进门。
“挺——”二宝子话还没说完,就被司从欢一个眼神瞪得闭嘴。出了店铺,她说:“这种地方,你可以不买,再去别家看看,但不能讲价也不能说贵。”
二宝子“啊”地张大了嘴巴:“我也不知道啊。”
司从欢笑了笑,她早就知道了。
二宝子和司从欢一人拿一大包,快进院门时,司从欢听见有车开过来,她心有所感,驻足观望。果不其然,是柏屹年的车。
“这么快?”司从欢问。
“路况挺好的。”柏屹年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司从欢也自然地交给他拿。
“从欢男朋友哈。”大伯父开门见山。
这时候司从欢也不好昧着良心胡扯什么普通朋友了,她应了声,给三人互相介绍:“柏屹年,这是大伯父,这是二宝哥。”
“大伯,二宝哥。”柏屹年一一打招呼。
“小伙子不错。”大伯拍了拍柏屹年肩膀。不知是不是司从欢错觉,柏屹年貌似又挺了挺脊背。大伯和二宝子借口去抽烟,自觉地给他们留了独处空间。
柏屹年自小和祖父母感情亲厚,推己及人……他拉着司从欢的手走向奶奶病榻,司从欢真怕他来个欲语泪先流或搞个庄严宣誓啥的,立刻反向安慰道:“没事的。”怕柏屹年脑补她故作坚强一类,司从欢直白地说:“我和奶奶没有多深的感情,爱出者爱返,不爱我的,我一律不爱。柏屹年,我现在一点也不难过,但我情绪可能有些低落,那是我作为人的基本的悲天悯人。”
司从欢的目光看向长着寿斑,头发花白的老人,她这般睡着,竟多出几分慈爱相。不多会儿,二宝子慌慌张张进屋,“我妈刚才打了个盹,梦见姑奶走了。”
司从欢转过身来,隔着些距离,伸手探向奶奶口鼻处,等了又等,确实,气息全无。再一观察,胸廓也没了呼吸该有的起伏。为了进一步确定,司从欢还摸了奶奶的颈动脉,她等了十秒,没有脉搏。
“穿寿衣吧,一会儿该不好穿了。”司从欢吩咐柏屹年把先前准备好的两大包拎了过来。她正待上手,顿了顿,又说:“不对,先擦拭身体。”柏屹年去兑温水,把毛巾浸湿在盆里,再递给司从欢。
司从欢接了过来,开始给奶奶擦脸,手……二宝子通知执事过来……
这宴席聚得快,散得也快。灵棚搭好,哀乐一响,哭哭嚎嚎,摔盆起灵,纸钱飞扬,尘缘终了。
“你别难过,姑奶这算喜丧。”
“没难过,”司从欢演不出哭天抢地,她连眼泪都挤不出来,想必不能让吊者大悦。小时候听见奶奶和三姑六婆叨叨她:那小丫头片子野心大着呢,拿筷子拿得老远,我看她爸妈都指望不上她……众姑婆附和:等以后再生一个男娃就好了。后来司从欢当奶奶面就故意捏着筷子根儿夹菜。
她在这里吃过的唯一的亏,就是被狗咬,鬼哭狼嚎地让人按着扎针。不久后,那只狗竟莫名其妙地死了,这无疑做实了她是凶神、是恶煞的说法,司从欢蛮高兴,她又能横着走了。
“谁要是嫌我不够伤心,尽可以把棺材抬自己家哭个够。”司从欢昂着头,嚣张得不能再嚣张了。
“你说你,”二宝子手指点了点她,“你就说难过,让人心疼、心疼不行啊?”他对司从欢最深的印象是,她穿着背带裤子,梳个三好学生头,乖巧文静地拎着鸡杀。当时流行古惑仔混社会文化,二宝子一度担心司从欢会长成当街砍人的大姐大,后来听说她考上了大学,委实松了口气。
“给你。”二宝子说。
“什么?”
“存折,姑奶留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