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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拉窗帘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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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窗帘时,司从欢望向窗外,空中已是大雪翻飞景象,屋顶、地面都蒙了白。她习惯只遮挡床头这一侧的窗帘,故意留着另一侧好透出光亮来。
钻进被窝,司从欢把手机调至静音后扔到一边。曾有一个阶段,她寸步不离电话。八月中午,阳光大盛时,她去给母亲买点有滋味的餐食,小心翼翼地捧着酸菜鱼,疾步往家赶,途中看护阿姨打来电话说“刚吐完,恐怕又吃不下了”。
司从欢腿上登时失了气历,一步步挪腾着,远看街对面土黄色招牌,大字写着凌霄阁,门店里面摆设得金光闪闪,黄纸、元宝挤挤挨挨,堆了小半个门面。她别过眼,低下头,早上给妈妈挠后背时,悄悄拍了一张照片,两人肤色对比下来,一白一黄,妈妈的皮肤比那黄纸还深。
如今的司从欢算是了无牵挂,对于电话、眼镜这些又恢复到性格里迷迷糊糊那一面。就在昏沉着要打盹时,她一个激灵,忽然醒了来。电话嗡嗡震着,司从欢去够。待看到来电显示,不由错愕,竟是远房的大伯。她第一反应是打错了,但接起电话来,心中又隐隐不安。
“婶婶不大好了,你回来吧,兴许能看上一眼。”
“婶婶”是谁?司从欢反应了好一会。
“你爸妈不在了,奶奶只有你一个直系亲属,她老人家这辈子……也不容易,能来的话就来送送吧……”
司从欢沉吟不语,大伯继续说:“可能就这两天的事了。你还小,毕竟今世亲人一场,别留遗憾。”
“哦,”司从欢干干地说:“那我过去一趟。”
大伯如释重负:“行,等你过来。”
司从欢挂了电话,开始查机票,不行,等待时间太长,性价比太低。她再查高铁车票,到绍安尚余两张商务座,中午可达,等到了绍安再转车,预计明天下午能到吧。
她找出便携双肩包,把基本证件和洗漱小包放进去。打开衣柜,拣了一条无钢圈内衣穿上,套上轻薄保暖的羊绒衫,保暖裤外套上烟灰色牛仔裤。司从欢边往身上披羽绒服边朝卧室外走,要穿靴子时,又想起把保温杯灌满温水再装进包里。
天还未亮,她一身黑灰色穿行在银装素裹的街道也算显眼。坐上出租车,检票进站,一下子安闲下来,她那钝木的感觉也逐渐退去。
老电影片段似的,司从欢想起刷着绿漆的斑驳的窗棂,锈迹斑斑的风钩勾在窗框下面,盛夏偶得凉风经过,吹奏一曲吱呀吱呀的调子,玩累了的她睡得香甜;黑黢黢的蝙蝠掠过低空,院墙上的花蜘蛛倒着屁股补网织网,月见草的小黄花苞,一片一片肉眼可见地打开,顷刻间整个夜晚都带上了香气。
日头暖洋洋,司从欢秋天收集的螳螂卵孵出了小宝宝,一个个笨拙地从罐头瓶子里往外爬,奶奶气得跳脚,骂她小丫头片子不省心,弄得满屋子都是虫。冬天,她和那个胖头胖脑的二宝哥抓了一只冻僵的麻雀塞到灶膛里烤来吃,焦黑焦黑的,闻着比吃着香。
长长的镜头倒转,奶奶面目模糊不清,一双细瘦的手给她扒了一块金丝猴奶糖,哄她管妈妈要个弟弟。司从欢打小心眼就多,邻居端端姐,自从家里多了个弟弟,地位一落千丈,想买个学习用的随身听都不行,更气人的是,那个弟弟横行霸道,家里人还不让端端姐还手!
那时,司从欢不懂什么叫占用资源,但心里透亮:那玩意坚决不能要。窝在妈妈怀里真舒服,奶奶正和妈妈嘈嘈切切说着话,忽然就贴脸过来,问她:和妈妈说什么呀?
司从欢干瞪着眼睛,不吱声,以为能蒙混过关。不料,大腿里侧猛地挨了下掐拧,她“哇”地哭出来,那张老脸面目可憎,嘴唇张合:臭丫头片子!
气性一直大的司从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向着她,带着她,和奶奶不欢而散。她盼望着爸爸早点下班回来,好给他看看他妈妈干的好事!哦,正是那回,爸爸破天荒地带她去影院看了场电影。
沉寂的岁月复又喧嚣,爸爸去做关节置换手术,司从欢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只好去奶奶家。奶奶抓着鸡翅膀,摆了好大的阵势要杀鸡。司从欢站在水泥台阶上看热闹。奶奶擒住想逃命的鸡,气急败坏道:连个男丁都没有,杀鸡还要求人帮。
司从欢小脸冷落下来,奶奶指使她去看看隔壁二宝哥在没在家。她跳下台阶,一把操起刀便要往鸡脖子上抹,奶奶吓了一跳,存心考验她似的,说“先给鸡灌醋”。
司从欢不含糊,按着鸡头,那嚎叫的尖嘴正方便灌醋,然后,她拧着鸡头,毫不迟疑割开鸡颈,泥土里洇进深红的血滴子。没等奶奶说话,她利落地把脚边的碗拿过来接血。那只鸡从扑腾挣扎到奄奄一息,司从欢始终冷眉冷眼,不曾抬头看奶奶一下,但她听见那个老太太恶狠狠地说:真狠!和你妈一样。
到了中途站,车厢里陆续有人起身,拿行李,下车,更有的接打电话,说:我到了啊。司从欢不由思量,到了绍安,该怎么往奶奶家走呢?那条路断了好些年了。
邻近上班时间,司从欢跟领导请完假,再给大伯打去电话,问问那头情况并告知预计到达时间。好在大伯是个细心的人,告诉她到站后再去客车站,找去往荆台子的小客车……那边隐有低语声,大伯连声应着“好好好”后,又说让她到商贸城道口下车,二宝哥去接她。
客车驶进原野,司从欢的记忆里,这是段土路,两旁种着白杨。经年变化,柏油马路上光秃秃的。她怕坐过了,问身后的人还有多久到商贸城道口。
“就快到了,下一站就是。”
司从欢一下车,就看见一个壮硕男人等在那里,赤红面,国字脸,有点眼熟。
“不认识了?我,你二宝哥啊。”他说。
“我是谁?”司从欢提问。
那男人爽朗一笑:“你叫司从欢,家住荆台子,门牌是23杠5。小时候被一条瘸了腿的黑白大狗咬过。”
姓名住址这类信息,别人掌握得越准、越全,越可能是诈骗。倒是最后一个知识点,准确无误,通过身份验证了。司从欢有些惊讶,圆头圆脸的二宝子怎么长方了呢?
“上车。”二宝哥说。
“你怎么一下子把我认出来了?我没变样么?”司从欢觉得自己历经女大十八变的青春期又到如今的成熟期,变化应该很大的。
“没变,连个子都没窜起来,是不是学习累的?”
司从欢不爱听。
二宝子从车内后视镜看司从欢,笑说:“从小你就这样,一惹就奓毛。——都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司从欢听他感慨,那小时情谊仿佛回来了。
“奶奶怎么回事?”这个称呼令司从欢不自在,像是说了什么违心话一样。
“昨儿傍晚,姑奶看下雪了,去收晾晒的萝卜干,地滑,摔倒了。等我听见动静,去给扶起来的时候,应该是挺晚了。”二宝子心底突突,他怕是自己没给扶好,硬着头皮照实说,“一开始吧,没怎么的,我说带她去诊所或医院检查检查。你也知道姑奶脾气……非说自己没事,念叨84了,够本了……我陪着待一会儿,起先觉得她是睡着了,后来发现是昏迷,叫不醒。”
“老人怕摔。”司从欢念念道。
二宝哥说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只找到了她大伯父的,又说老人家之前身子骨很硬朗……
手机有信息提醒,是甲家长在群里艾特司从欢,说孩子早上水杯忘拿了,已送到门卫,叫孩子下课去取。乙家长也发,孩子英语书忘带了,现在正在门口,可不可以让孩子现在来取。丙家长私聊司从欢,说中午要给孩子请假。
司从欢在群里回复“OK”,截图转发给带班老师后,在班级群里编辑信息:家中有急事,和学校请假三天。如有十分紧要事,请联系代班老师或直接电联我。还没等她把手机揣包里,电话就响了。
“你在绍安?”柏屹年问。
司从欢没想到他竟会知道她的老家。
“怎么了?”他又问。
如果是在微信里,司从欢大概会回个“没事”作罢。
柏屹年没放过她的两次停顿,“需要帮忙么?”他一连三问,司从欢知道敷衍不过去,缓缓道:“不用,我奶奶身体不大好,回来看一眼。”
“在绍安么?我陪你去。”
“不用,我已经到了。离绍安挺远的,在村镇里,很不方便。”
“通车么?”
“……不通,拐卖妇女逃都逃不出来那种,深山老村。挂了啊,我还有事。”司从欢说。
二宝子皱眉:“咱这也算社会主义新农村了,哪那么落后了?”
司从欢道:“我故意骗他的。”谁让他吓她,说他“全家上下老小都知道了她这号人物”,气死人了!
“男朋友啊?”
“不是。”
“抓点紧,我儿子都两岁了。话说回来,我就比你大一岁,现在怎么看着像大十岁似的!”
司从欢想起二宝哥广为流传的一桩糗事,他上初中时,学校开家长会,有家长问他:大哥,初三四班怎么走?
时至下午,司从欢终于到了。进了屋,枯瘦的老人安详地躺着,仿若睡着一般。司从欢和大伯商量要不要送医院,大伯说打听过了,这种情况意义不大,不过毕竟司从欢才是直系亲属,理应由她定夺。
司从欢求助端端姐,她把路上和二宝哥的简短对话整合一下,讲明事发时间,老人年龄,既往病史以及目前症状,那边答道:“怀疑脑出血,骨折情况待查,头部需要做CT……总的说,就是保守治疗和积极治疗。如果医生说比较严重,”端端姐声音转低,“从欢,别折腾了。”
对啊,爸爸折腾了几年,妈妈折腾了几月,到头来……屋子里仿佛弥漫着死腐的气息,司从欢去到院子里透气。
天阴沉沉,这里比市区冷得多,雪下得也大。水泥台上铺了一层如棉被般厚的积雪,雪下有见方的一处凸起,积雪层也比别的地儿略薄。司从欢蹲下,伸手扒开一撮雪,一行萝卜干暴露出来。绿皮黄肉,被切得细细的。
市场上售卖的多是那种粗粗的咸萝卜条;母亲做的才是这种细丝条状的,各种调料腌拌完,再洒上一层芝麻,司从欢尤其喜欢配着大米粥吃,一口生脆一口甜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