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东风和煦》莲池沐客

65、水牢 用她威胁他

　　郑风颜从混沌中醒来，还未瞧清眼前景象，就被铺天盖地的不适淹没。

　　肩处伤口锥心刺骨的痛，幽水漫过胸口，呼吸间，一潭浑浊不堪的污水，浪潮般扑打在伤口处。

　　她扭了扭手腕，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伴随着“吱嘎”作响的铁链声。

　　抬眸望去，是昏暗逼仄的牢房，压根辨不清时辰，成片污水，阴湿腐臭，压得人喘不上气。

　　是水牢，阴暗无光的地下水牢，从前只在话本里看见过，没想到真有此等地方。

　　也不知被泡了多久，四肢酸软得不像话，小腹胀痛不已。

　　她从钰王府蒙混离开后，才走不过一条街，就被人两名伪装成商贩的人握住口鼻，掳上马车。

　　此后，她便晕了过去，期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再醒来就是现在。

　　想要开口唤人，一张嘴，嗓子就吞刀般干涩发疼，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连忙咳嗽两声，清着嗓子，还好还能发出音，差点以为被毒哑了……

　　可连喊数声，回应她的只有自己那沙哑的回音，一个人都没有出现。

　　郑风颜垂下昏涨的脑袋，喃喃自语：“早知道，就不逃出来了……”

　　在钰王府，他若想杀她，至少不会如此虐待她。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腿脚抽了好几次筋，浑身冰冰凉凉，失去全部知觉，才终于听见动静。

　　一阵窸窣，脚步停住，紧接着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郑风颜极力睁开眼睛，强撑起精神，注视着外间的一举一动。

　　“父亲此举甚为不妥，若是激怒了钰王，怕是不好收场。”

　　“我若再不行动，岂不是要任人鱼肉？倒是没料到，会这么轻易得手，也不枉我派探子守那么多天，总算找到可乘之机。”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郑风颜也没觉得意外，天子脚下，敢青天白日掳人的，不外乎是那几位达官显贵。

　　比起旁人，徐家她还算熟悉，又有多次与徐映月较量的经验，倒不怕他们一下就杀了自己。

　　俩人很快走到水牢门外，郑风颜立即阖上眸子，屏息凝神。

　　徐映月看着里面垂头耷脑、被污水泡得不成人形的郑风颜，不禁皱眉，“父亲准备怎么做？”

　　徐闻双手负在身后，“天家薄情，我倒也不指望一名女子能起多大作用，只要能为我拖延一二，处理干净那些事即可。”

　　“父亲，不如把她交给我吧。”

　　“不可，上次你心慈手软放了她一回，此时万不能妇人之仁。”

　　郑风颜默默咬唇，回想起那夜场景，究竟是谁心慈手软放了谁？她是下不了杀手，早知就不该替徐映月拦下那箭，让她死于箭下，倒是少了一个祸患。

　　徐映月神色未变，淡然解释道：“她替我拦了一箭，我还她一个恩情，合情合理。”

　　若是平时，徐闻或许还会赞许她两句，夸她赏罚分明、处事得当，现在只能叹息道：“月儿，徐家已到存亡之际，凡是可利用的皆要利用，凡是不利因素，应不惜代价拔除。”

　　徐映月看着那一动不动的纤瘦身影，心绪复杂，“没想到这出美人计，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也亏得你早早埋下此棋，卫楚珩城府之深，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若非此女，也找不出其他弱点。”

　　徐闻捏着花白的胡子，又道：“自从公孙临那个老匹夫回京，就像鬣狗一样，盯着为父不放，处理事情来极为不便。怕是他们早就暗中串通一气，要置我们于死地。”

　　徐映月眸光望向水牢最上方那扇敞开的小窗，微弱的光线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叹道：“或许是为了当年的事，端文太子的死，总要有人耿耿于怀。”

　　徐闻沉默片刻，后道：“月儿你记住，那件事，与我们徐家毫无干系，你……你不必也耿耿于怀，必要时，可断尾求生。”

　　徐映月收回眸光，淡道：“父亲想做什么我阻止不了，但女子身弱，就这般在冷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怕会伤及性命。”

　　郑风颜听不明白他们话中深意，只知道他们掳了她来，又是为了威胁卫楚珩。

　　原来在旁人眼中，她已然成了可以肆意拿捏他的弱点，难怪他要杀了她……

　　她缓缓抬起头，眸光扫向门外二人，“你们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徐闻处变不惊道：“老夫与你无冤无仇，平白杀你作甚？若非卫楚珩对你有几分情意，你也不必在此受委屈。”

　　郑风颜冷笑两声，面色苍白得吓人，“想必你们也看见我肩处刀伤了，深可肩骨，若非我躲避及时，伤得可就是心肺，不说当场毙命，也活不到被你们掳来。”

　　徐映月挑眉问：“难道是那夜回法觉寺又遭遇了埋伏？”

　　她回东宫后，就暗中派人调查遇刺一事，不曾想，那群坊间杀手嘴巴严实得很，到目前，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肯透露。

　　郑风颜轻轻摇头，嘲道：“是钰王。你们都被他骗了，你们以为他中了美人计，对我生出别的心思，其实不然，他不过是将计就计。眼下不想再演了，便想一刀结果了我这个麻烦，省得你们拿我来威胁他。”

　　徐映月眯眼，“你是说，钰王想杀了你，你的伤是他亲手所为？”

　　“不错，他若对我有情，我自好好地躲在钰王府，何必负伤逃出王府？”郑风颜忍着疼痛，信口胡诌之余，眸中难掩失落。

　　观那父女二人神情，应当是信了几分。

　　徐闻思虑一番，率先道：“卫家的男人，确实薄情薄幸，即便对女子动了心思，未必不会为了大局选择牺牲那女子。”

　　徐映月与郑风颜相处多日，对她性子有所了解，时常真话和假话掺在一起说，叫人辨不清真伪。

　　她轻轻拂袖，似乎不愿再听，“是真是假，父亲一试便知。”

　　郑风颜：“……”

　　不愧是处处制约她的老对家，一张口就让她难以应对。

　　-

　　卫楚珩正一筹莫展之际，收到一封密信，看完内容，堵在胸口的郁气，总算是舒缓了些。

　　信是云裳出宫后托人传来的，也不枉她总是挂念她，哪怕身处险境也不忘替她筹划，二人之间的情谊确实无人能比。

　　既然父皇失手，人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这背后挟持之人，就只剩狗急跳墙的徐家了。

　　原本想立即去东宫要人，却被邱淮山拦下，“殿下，稍安勿躁！他们既然有所求，就不会伤郑姑娘性命，我们不如从长计议。”

　　卫楚珩眸光幽暗，思忖片刻后，决定改道去都察院，“最好在他们出招前，多掌控些筹码。”

　　周为齐一案，还剩最后一层面纱，只要这时候能拨出来，加上手上其他证据，就能掌控徐家。

　　邱淮山见他虽沉静如常，却难掩焦躁之色，不禁问道：“殿下，若真查到实证，你会为了交换郑姑娘放徐家一马吗？”

　　卫楚珩狭长的眼皮压得更深，眸色凛肃，“徐家多年来居功自傲、胡作非为，暗中搅得朝堂不得安宁，如今倾覆之际，犹如百足之虫，极尽挣扎。”

　　邱淮山吸鼻，“殿下，老臣我问的是……”

　　卫楚珩不动声色地睨了他一眼，半晌后，蹦出几个字：“长史以为呢？”

　　“老臣以为——”邱淮山观察他的神情，故意拉长尾音，“老臣以为殿下公正无私、高风亮节，决不会为了儿女私情，就徇私枉法……”

　　卫楚珩挑开车帘，眺望艳阳下的街景，蓦然勾唇一笑，意味不明道：“长史怕是过誉了。”

　　邱淮山手揣在袖子里，靠着车厢，半眯着眼，心中暗想：他家殿下，这情关怕是不好过咯。

　　宁王府中。

　　云裳换了身衣裳，重新梳过妆后，才走回主殿。

　　卫俭瑛将新沏的雨前龙井递给她，对着她那张艳丽至极、眉尾尚染余韵的面容，不禁有些失神。

　　云裳抬手，松然将那盏热茶打翻在地，茶水很快渗透进厚实的织纹地毯中，留下一大片暗渍，出声嘲讽道：“宁王殿下，世间很多东西就像这盏茶一样，泼出去，就是覆水难收。”

　　卫俭瑛并未恼怒，重新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小九，不要意气用事，我已经帮你把消息传给九弟了，你还要如何？”

　　云裳起身，“我现在叫云裳，我不喜欢小九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称呼。小十一现在有危险，我要你帮我救她。”

　　卫俭瑛掀开眼皮看着她，搭在轮椅上的手不由紧了两分，“她的事，自有九弟操心，又何须你费这个心思？我为你取的锦瑟你不喜欢，反倒喜欢父皇取的名字。”

　　“和谁取的无关，我现在就喜欢云裳这个名字。”

　　卫俭瑛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云裳再好，也没有你本名好听，韦清棠，你说是不是？”

　　云裳身形一僵，但很快恢复过来，冷笑道：“难为宁王殿下还记得这个久远到陌生的名字，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她提起裙摆，缓步到卫俭瑛跟前，像以往那样，坐到他膝上，靠在他怀里道：“圣上不日就会册封我为嘉妃，你说他要是发现纳了被自己诛灭九族的罪臣之女，会有何感想？”

　　卫俭瑛视线落在那嫣红的唇瓣上，大手缓慢游走，语气阴恻道：“或许他已经不记得了，但这弑亲之仇，你我可不能忘了。”

　　云裳闷哼，眉心蹙得厉害，而后紧盯着面前这张逐渐染上异色的脸，诡异一笑。

　　他凭什么认为她会予取予夺，任人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