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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替他……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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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启昭的追悼会,在牺牲半个月后才举行。
遗体一直没有找到。那架战机坠入深海,打捞队工作了十几天,只捞起了几块碎片。所以追悼会上,没有遗像,没有骨灰盒,只有一套他生前常穿的飞行服,整齐地叠放在灵台上方。飞行服的领口上,还别着他那枚飞行徽章,金属表面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韩承远站在灵台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原本是个高大硬朗的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哪里都像一座山。可此刻他眼窝深陷,鬓角竟然有了白发。他死死盯着那套飞行服,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他身后,洛白扶着他的胳膊,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韩启昭是韩承远从小疼到大的弟弟。父母走得早,韩承远又当爹又当妈,把这个弟弟当眼珠子一样护着。他原本也是一名飞行员,飞了八年,技术顶尖,前途无量。可父母去世后,家族企业无人接手,他不得不脱下飞行服,离开了他热爱的天空,回到地面上,穿上西装,拿起公文包,去谈生意、签合同、应付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人。
他从来没后悔过这个选择。因为弟弟还在飞。弟弟替他留在了天上。
可谁知道,韩启昭最终还是走了他走过的路——参军,飞行,把命交给了蓝天。韩承远尊重弟弟的选择,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但当那封牺牲通知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脏被人活生生撕裂了,疼得他弯下腰,跪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追悼会没有对外公开,只在云翼基地内部举行。因为韩启昭的牺牲涉及敏感任务,上级命令严格保密,不允许任何媒体报道,不允许对外透露任何细节。基地大门紧闭,哨兵比平时多了一倍,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经过严格核查。
除了基地的战友,被允许参加的只有两个人——韩承远和洛白。他们是韩启昭仅剩的亲人。
陈宇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从追悼会开始到现在,他一言不发,眼睛始终盯着灵台上那套飞行服,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套衣服看出一个洞来。
他身后,寝室的另外三个人站成一排。
李锐东站在他左手边,平时最咋咋呼呼的一个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不敢抬头看那套飞行服,因为他怕一看就绷不住。
许骁站在他右手边,眼圈红透了,鼻尖也红红的。他拼命忍着,嘴唇都咬白了,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涌出来,再擦,再涌,最后他放弃了,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军装的领口上。
陆航站在最后面,个子最高,平时总是一副冰霜脸。此刻他咬紧后槽牙,让自己冷静。但攥着拳头的手却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他死死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不敢把目光落在灵台上,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看了,就再也撑不住了。
哀乐响起。
低沉的旋律在礼堂里回荡,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陈宇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但他没有低头。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一样硬。
韩承远终于撑不住了。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想要去够那套飞行服,手指在距离布料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颤抖着,不敢碰。他怕一碰就碎了。他怕一碰就不得不承认,弟弟真的不在了。
洛白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哥……”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别这样……启昭他……他不希望你这样……”
韩承远没有回答。他缓缓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追悼词是队长念的。念到一半,队长的声音也哽住了,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下念。念到最后,他说:“韩启昭同志,你是云翼的骄傲,你是祖国的蓝天。你未竟的事业,我们会替你完成。”
陈宇听到这句话,终于闭上了眼睛。
两行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淌下来,滴在军装的胸前。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李锐东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周远已经哭出了声,又拼命压住,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刘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礼堂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韩承远转过身,对着所有来参加追悼会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直起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沉到谷底之后,反而生出来的某种坚定。
他走到陈宇面前,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韩承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你是他最好的战友。”韩承远的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很清楚,“替他……好好飞。”
陈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用力到脖子都发疼。
韩承远收回手,转身,带着洛白慢慢走出了礼堂。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灵台上那套飞行服。阳光正好照在那枚飞行徽章上,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像一颗星星。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会的。”
追悼会结束后,陈宇回到了云翼基地的宿舍。
他没有去训练。队长给他批了三天假,让他调整状态。三天过去了,他又续了三天。队长没说什么,在请假条上签了字,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陈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扔在枕头底下,震动了无数次他也没看。桌上的饭是战友打好了送来的,早上送来的午饭,中午送来的晚饭,他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饭菜凉透了也没再碰。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东西。有训练计划表,有飞行参数备忘,还有一张照片——他和韩启昭的合影。
那是他们刚拍的。航空学院后面的银杏林黄了,韩启昭拉着他去拍照。他本来不想去,觉得两个大男人拍什么照,韩启昭硬拽着他去了。照片里韩启昭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洒在他身上,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宇站在他旁边,被韩启昭搂着肩膀,表情有点不情愿,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那是韩启昭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他打印了两张,一张钉在自己的软木板上,一张塞进了韩启昭的飞行服内袋里。
“带着它飞,保平安。”韩启昭当时笑着说。
陈宇盯着那张照片,眼眶发酸。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韩启昭的脸,指尖冰凉。
他想起有一次他训练回来,累得瘫在床上不想动。韩启昭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蹲在床边帮他脱了鞋袜,把他的脚按进热水里。他舒服得叹了口气,韩启昭一边给他按脚一边念叨:“你这一天飞了多少小时?脚都肿了。下次别硬撑,该休息就休息。”
他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应着,心里却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韩启昭给他按完脚,又去给他热饭。热好了端到床边,筷子摆好,汤勺放好,像照顾小孩一样。他端着碗吃了一口,抬头看韩启昭,韩启昭正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带着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你看我干嘛?”他问。
“看你吃饭香,我高兴。”韩启昭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耳朵尖红了。
那些他曾经觉得稀松平常的日常,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针扎在心口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韩启昭的气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机油的味道。韩启昭偶尔会溜到他宿舍来,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韩启昭总是侧着身搂着他,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后颈。他有时候嫌挤,推韩启昭说“你回自己宿舍睡”,韩启昭就装睡,怎么推都不醒。他没办法,只好任由韩启昭搂着,慢慢地也就睡着了。
现在那张单人床上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冷冰冰的。
他伸手摸到手机,开机。未读消息涌进来,有队长的,有战友的,他一条一条划过去,没有点开。然后他打开和韩启昭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最后一条是韩启昭牺牲前一天晚上发来的:“晚安,想你。”
他当时在打游戏,随手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也想你,特别想。”
但他没有发出去。对话框里,韩启昭的头像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里,韩启昭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带着温度,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他的耳畔。
“陈宇,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我在听。”他轻声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他宿舍门口停了一下,放下一份饭,然后走远了。他没有起身去拿。
窗外的训练场上,战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那是云翼-2的发动机在试车,声音低沉有力,像一头苏醒的野兽。
以前韩启昭听到这个声音,总会兴奋地拉着他跑到窗边,指着远处的机库说:“你听,这个声音比上一代稳多了,进气道的流场肯定优化过了。”
他听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喜欢看韩启昭说这些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现在那个声音还在,但没有人拉着他去窗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