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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尘归尘兮,雪覆雪兮   剑光飒 ...

  •   剑光飒踏,只听声“轰”,地震山摇,背鬣龙庞大的身躯晃了几晃,像截被拦腰斩断的树干,缓缓倾斜砸在地上,震起数丈高的尘土。

      它四肢抽搐,脊背的鳞片一张一合。

      阿阮松开剑柄,退后半步,手腕垂落,鲜红的血滴顺着下颌滴在虎口处。

      他低头看了眼裂开的衣袍,手指拨弄了两下,视线一偏便跟身旁的李玄竹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皆略显尴尬地收回视线,而后颇为默契地各自抬手,拳头轻碰。

      “功法不错。”阿阮道。

      “你也不差。”李玄竹蹭了下鼻尖。

      那只背鬣龙鳞甲太厚,实在难杀,不过这般庞然巨物在他和阿阮的联手下,现在也是强弩之末,思及此,李玄竹有些洋洋得意。

      他仰头朝着树冠方向便喊:“师父!我们这里可解决了,你那边怎么样——”

      话音刚落,一个白团子便随着树枝折断的声响,层层砸了下来,“砰”地声,土尘四起。

      李玄竹凑上前,扇了扇迷眼的灰。

      沈追单膝跪地,衣袍上全是些血,唇边也挂了线鲜红,这番狼狈,与往日那温润如玉的沈师兄简直天壤之别。

      李玄竹想开口质问,剑尖刚抬起一点,便被那熟悉的气息按了下去,李玄竹惊喜回头,便见江见雪手持惊蛰,身上同样也挂了不少彩。

      江见雪手背擦了下嘴角溢出来的血,“啪”地声将剑插入地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李玄竹见状退至几步之外。

      “沈追。”江见雪将血咽了下去,声音沙哑,“聊聊吧。”

      沈追没抬头,笑得呛了口血:“成王败寇,无话可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江见雪忽略他的话,继续问:“我再问你一次,是谁让你杀我的?”

      沈追这才看向他,慢慢直起腰,抹了把嘴角的血。

      “无可奉告,”他又观摩着江见雪的神情,补充道:“师叔似乎并不愤怒,看来心中早有答案,那还问我做什么?好让自己死可瞑目?”

      “你——”李玄竹登时就冲上去,却被江见雪拦下。

      “沈追,”江见雪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并不是薛三思。”

      “师父,你——”

      阿阮也看了过来。

      沈追闻言愣了下,但并未有多少意外。

      “是不是又如何?你只要用着薛三思的名字,套着薛三思的壳,你就背负了他的前尘因果,我要杀的自始至终就是‘薛三思’,这并无过错。”

      “我既已答应了别人,便不负此诺,若失败,不如死耳。所以师叔,多问无疑。”

      他抬头看向天空,“杀了我,出去吧。通道快开了,晚了可就出不去了。”

      说罢,他轻轻阖上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李玄竹看得气不打一处来,痛心疾首地拔剑对着沈追,“沈师兄,霜天阙上下,我对你最为敬重,晚照更是把你当哥哥般,你精通岐黄,每逢弟子们修行有异或是受伤,你总是仁心妙手,解救数人,我以为你心存苍生大道,可你……”

      李玄竹眼眶通红,剑尖都在颤抖:“可你……竟然用此法伤人,陆师兄腹中虫卵,赵师兄疯魔……每个都是你的手笔。你下手时,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恻隐之心?”

      “师父的事你也心中肚明,却默不作声,任人摆布,甘当傀儡!”

      “沈师兄,你扪心自问,大道昭昭,你修的哪门子道!有何脸面自称仙门中人——”

      “道?”沈追睁开眼,目光扫过几欲气哭的李玄竹,不急不缓道:“无情道断七情,逍遥道忘红尘,无极道归虚无,自然道随造化,在我看来皆是空中楼阁,玄之又玄。”

      “你是为何踏上这求仙问道之路?”他盯着李玄竹反问,“为了所谓苍生大义?”他自问自答。

      “若某日天下苍生和你挚爱之人同悬一线,你选谁?”

      “我——”

      “选苍生?”沈追笑道:“那你便是薄情寡义、罔顾至亲之徒。”

      “选挚爱?”沈追又摇头笑道,“那你便是因私废公、遗臭万年之徒。”

      “左也是错,右也是错,与其纠结纠结万分,不如坦荡些,一开始就不选那些道。”

      “什么长生、大道、位列仙班……”沈追笑了下,“于我而言都是粪土。”

      “都说修仙是为了超脱凡尘,可我恰恰因这凡尘踏上修仙之路,往后岁月,凡尘便是我的道心。所以我修的仙,自始至终修的都是‘救一个人的仙’,救你们,不过是图个安慰。”

      “就像是凡间拜菩萨,是因前路迷茫,脚下坎坷,才寻找个寄托,我虽已是半只脚踏入仙门之人,可里子还是凡人,救人积功德,不为成仙,只为了求菩萨显灵。”

      “每当月圆之时,”沈追望着天,双手合十,“我就像这样,同天道交易。”

      “苍天啊苍天,我多救一个人,你就让囡囡好受些。”

      “可你却杀人。”阿阮毫不留情地打断道。

      “是啊。”沈追供认不讳,“后来我发现,不管我救了多少人,走了多少成仙之路,我还救不了她。”

      沈追嘴角咧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还是那个在药鬼手底下什么都做不了的凡人!”

      “药……鬼?”阿阮若有所思。

      “你们骂我败类,骂我疯子,骂我丧心病狂,骂我仙门败类……怎么?”

      沈追缓缓站起来,眼眶通红,扫了眼他们,“仙门便清高吗?仙门最是可怕!满嘴的仁义道德,扒开那层皮全是利欲熏心、尔虞我诈!”

      “被世人尊称为药鬼的灵枢谷殷真人,他炼的那些神丹妙药、法器至宝、奇毒异蛊,你们可知道是怎么来的?”

      “他将凡人浸泡在药缸之中,缸中全是蛇蝎蜈蚣,那些畜生一口又一口的咬,直至被咬到皮肤溃烂,满身烂肉。”

      “运气好的被炼成药人,运气不好的直接死在缸里,第二日再看,连骨头都被吃没了。”

      “炼出的药人再互相厮杀,如养蛊般胜者生,败者亡,最后决胜出的药王再被高价卖出,剩下苟延残喘的便被取血剥髓、试药炼毒!”

      “一条命,炼一味药;十条命,成一剂方!”

      “你猜仙门知道吗?”沈追突然看向江见雪,脑袋微微歪着,那双眼睛通红,满是怨恨不甘,泪水顺着眼尾流入鬓角。

      “他们知道……”沈追“咯咯”笑了起来,颤抖着靠近江见雪,“可笑的是,他们竟然都心知肚明。”

      “你都不知道,那时我看到那些衣不沾尘、白袂飘飞的仙人进来时,有多么开心。”

      “我想我们有救了,我上去抱住那仙人的腿,求着他救救我们,仙人大慈大悲,救救我们!”

      “他却一脚——”

      “把我踹开。”

      “然后捏着我的脸,说‘这也是药人?货色不行啊。殷真人,我等可是备好了灵石重宝,来买您的药王呢。’”

      空气沉静了几秒。

      沈追瞳孔涣散地盯着地面,“灵枢谷,悬壶济世。”

      “这便是悬壶济世?这便是仙门的苍生大道……凡人……向来不是人……”

      “若非后来百草谷夷平了灵枢谷,我们恐怕早死了。”

      “所以。”沈追吸了下鼻子,看向江见雪,“自打被百草谷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的命是别人的。”

      “一报还一报的道理我都懂,可我还是贪心的想要她活着。”

      “她已经为我做的更多了,所以我要她活着,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所以……”

      沈追猛地看向江见雪:“师叔,你——”

      “去死吧!!!”

      “师父——!”

      剑光乱闪,尘土飞扬,沈追动作太快,江见雪猛地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抬头看去,便见李玄竹站在面前,拿剑挡住了沈追的攻势,而沈追……

      他却愣住了,头顶那道黑色的身影罩住了自己,眼前,亮晃晃的剑尖穿透了那具身体。

      沈追似是不相信,自下而上,看到了熟悉的灰袍,洇血的胸膛,最后是覆面的灰纱,而后是那双眉头微蹙,却含着笑的眉眼。

      “噗呲——”

      阿阮拔出剑,向后退去。

      灰纱早已覆不住了,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一圈一圈落在了脚边,露出了纱下棕红色的斑斓的皮肤。

      她笑着,带着手套的手轻轻覆上沈追的脸颊,拭去那晶莹的泪花。

      “哥。”她道。

      “囡……囡……?”沈追盯着她棕色的眼睛,说不出别的话。

      “叶、叶师姐?”李玄竹愣住了,“你怎么还在——”

      “别过去。”阿阮猛地拉住李玄竹的胳膊,“你没闻到味吗?”

      李玄竹不明白,闻言轻轻嗅了下,确实一股子甜味。

      “她是药人。”阿阮开门见山。

      李玄竹身形瞬间僵硬。

      “药人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且浑身带毒,不管是皮肤还是□□,触及死。”

      李玄竹闻言咽了口唾沫,脚步诚实地退了半步。

      “看她皮肤的腐蚀程度,估计是二级药人,只要她想,你下秒就会被毒死。”

      李玄竹彻底退了好几步,缩在江见雪旁边。

      叶念宁没说什么,握了下沈追的手,便赚转过身面向江见雪三人。

      刚转过来,李玄竹就被吓了一跳。

      他算是知道叶念宁为何常年灰纱遮面了,自鼻子正中的下半张脸早已烂光了,露出了底下发黑的牙齿、下颌骨,嘴角还附着几缕干涸的筋肉,丝丝缕缕的挂着。

      说话的时候,像是个被涂黑的骷髅头。

      “师叔。”她道。

      阿阮拔出剑,下一秒却被江见雪按住肩膀。

      阿阮震惊地看向他,江见雪却摇了摇头。

      “念宁。”江见雪道。

      沈追这才反应过来,猛拉住叶念宁的手,挡在她身前,“你为何在这里?你不是走了吗?我不是让你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叶念宁道,“哥,我从来都没有离开。”

      “哥,我有事求师叔。”她轻轻扯了下沈追的衣袖。

      沈追这才让出点空隙。

      叶念宁看着江见雪,阿阮手握紧了剑柄,只等那人动作杀出。

      却在这时,叶念宁双目含着泪,似笑非笑道:“师叔,你……”

      “能不能杀了我?”

      “什——”

      “囡囡你在说什么!你疯了!”沈追厉声道。

      叶念宁却继续道:“师叔,我知道,普通的剑杀不了我,我请求您,像当时对付噬灵蝶那样,为我下场雪吧,好不好?”

      “沈寻!你疯了!你在说什么!听话,你离开这里,哥会救你,哥有办法救你,师尊答应好的,你听话快离开,哥求你了,好不好?哥只有你了……”

      沈追眼泪夺眶而出,他声音哽咽,颤抖着握住沈寻的手,不住地摇头祈求。

      沈寻用力却小心地推开沈追的手,声音虽然有些哽咽,但还是笑着道:“哥,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想用你的命,换我的对不对?”

      “哥,我这具身体,神仙来了都救不了,只能延缓,苟延残喘地活着。哥,”她声音哽咽了,“可是我好痛苦啊,骨头、还有这里……”她捶着自己萎缩的心脏,“我真的好疼啊。”

      “我们不治了好不好,”沈寻的眼泪流入发黑的骨头,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说你只有我了,可是哥……我也只有你了啊。”

      “如果你、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哥……没有哥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我真的活不下去……哥就成全我吧……我不想让哥这么累地活着……为了我杀人……我真的好痛苦……我不想让哥为了我死……”

      “哥,我真的好想回家,我们回家吧,哥……”

      一滴泪从她左眼珠里滚了出来,药人没有眼泪,流出来的是那种绿色的毒液,沈追看着泪流成河的沈寻,多年以来的执念瞬间溃不成军。

      大概过了几息,沈寻面上一热,抬眼看去便是沈追轻轻地拭去她的眼泪。

      绿色的毒液滴在他手上,嗤地冒了缕青烟,沈追没躲,任由那毒液灼技进皮肉,侵入五脏六腑。

      沈寻愣住了,“哥?”

      “听你的,我们不治了。”沈追温柔笑着:“多大的人了还哭,也不怕邻里笑话。”

      沈寻破涕为笑,“谁敢笑我,我就打他!”

      沈追也被她逗笑了,他轻轻柔柔地脱下沈寻的手套,露出那双早已被侵蚀的差不多的手掌。

      沈追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哥,你好像瘦了。”沈寻笑着掐了下沈追的脸,“以前圆圆的好像包子,现在柴柴的好像王婶家的鸡肉。”

      “你不也是。”沈追捏了捏她的脸,“瘦得跟小鸡崽子似的,不过我们家囡囡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什么样子都好看。”

      “哥,你又逗我……”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你答应给我买的那个发带还没兑现呢,该不会忘了吧。”

      “先不说这个,你是不是临走前打了人家王婶家的儿子?等回去,你得跟人家道个歉。”

      “是是是,知道了。可是这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那个王胖子不会已经成老头了吧?”

      ……

      ……

      到了后半夜,天空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飘飘摇摇地坠下来,落在苍翠的藤蔓上,最后落在沈追已经合上的眼脸上。

      他躺在地上,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沈寻坐在他旁边,侧头盯着他看,冷气顺着烂了的皮肉往上爬,药人是感觉不到冷的,雪花落在那些溃烂伤口和黑骨上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大概看了半响,她也躺在沈追旁边,像儿时那般缩在哥哥的怀里,长长舒了口气,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唇角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香甜梦,再也不想醒来。

      哥,回家了。

      李玄竹安顿好他俩之后,一出来便见江见雪正坐在块石头上,眼眶有些发红。

      “师父,你怎么了?”李玄竹不免担心。

      “没事,”江见雪揉了下眼睛,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光溜溜的手腕,见月的那条朱砂手链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可是叶——不,沈师姐跟你说了什么?”李玄竹见江见雪还在发呆,又小心问询。

      “没事没事。”江见雪僵硬地笑了下。

      “触景生情罢了。”阿阮评价道。

      “好了。”江见雪振作精神,拍了下膝盖站起身来,“通道快开了,我们也该准备准备,离开了。”

      李玄竹点了点头,几人刚站起身,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下一秒,一记摆尾就甩了过来。

      幸亏几人眼疾手快,否则非得被压成肉泥!

      “背鬣龙,那东西没死透?!”

      “那畜生跟成精了似的,狡猾得很,会装死、会隐藏气息,晚上就是他们的主场!是我们轻敌了!”

      “通道快开了,咱们就是撑到最后的,不必硬碰硬,不是有传送符吗?捏碎跑啊!”李玄竹喊道。”

      下秒,又是一记甩尾朝李玄竹面门来,速度太快,李玄竹猛地闭上眼,差点以为自己死了,结果睁眼一看,是江见雪及时护住了他。

      “捏碎传送符!快走!”

      江见雪飞快道。

      “什么意思,师父你呢?”李玄竹顿感不妙。

      江见雪“啧”了声,“我的早丢了。”

      “丢了?!”李玄竹失声叫了出来,“师弟呢?”

      “他的应该还——”

      “我的也丢了。”江见雪还没说完,阿阮就凑了过来打断道。

      “你什么时候丢的?”江见雪握住阿阮的肩膀。

      “跟你一样,路上走着走着就没了。”

      “不愧是师出同门。”江见雪这时候还在打趣。

      “你们!”李玄竹恨铁不成钢,“不行!我得留下来!那东西晚上很难对付,一路走来灵力本就匮乏,白天我和阿阮废了好大力气都没杀了那东西,晚上就剩你们,更不行!”

      “那你太小看我了,我……”

      “师父,您现在身体状况您自己最清楚!”李玄竹鲜少这般回怼江见雪。

      “反正,一起进来就得一起出去!”

      江见雪挑眉跟阿阮对视了一眼。

      “……”

      “你们怎么不说话?”

      突然没了声音,李玄竹愣了几息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扒拉自己衣襟。

      传送符呢?

      是他俩!李玄竹猛地抬头,便见阿阮捏着传送符,江见雪也站在旁边。

      “师父!不能!我要留下!这东西两个人对付不了!你们会死的!”

      “玄竹,听话。带着这卷轴安全离开。”江见雪将卷轴扔了过去,“放心,等通道一开,我们就出去。”

      “阿阮,捏——”

      “不!不行师父!你们——”

      “啪!”

      传送符泛起幽光,在阿阮手中如蛛网般被捏爆,伴随着几声堪称凄厉的呼喊,传送符化作一缕微光,消失了。

      江见雪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人影长舒了口气,好歹送出去了一个。

      他转而看向阿阮,还没开口便被阿阮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敞开衣襟,似是早有预料江见雪会问,便向其证明:“没办法,我的是真丢了,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活到通道开启,虽然——”

      阿阮神色戒备地扫了圈四周,脸色是不同以往的沉重,“可能希望渺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尘归尘兮,雪覆雪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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