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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身在樊笼,心赴明月 爱不是付出 ...

  •   水镜之外,荧荧青光映得诸人脸上一片惨白,满殿死寂。

      镜中雪已停,雾障林灰白的天光漏下来,照亮满地狼藉,弟子们三三两两瘫坐在地,有人大口喘着气,有人盯着手上的血发呆,而在角落,一个竹青色的身影正被几个人围着。

      苏云舒盯着那个身影,眉心微动。

      “……怎会如此?”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捻了下袖口。

      “诸位。”

      一道声音从侧席响起,先前不赞同入秘境的那位黑袍老者站起身,面色沉凝,朝主位的玄真长老拱了拱手。

      “长老,秘境凶险,我等事先并非不知,但今日这般,”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是试炼,是屠戮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老朽恳请长老,终止试炼,召回所有弟子。”

      殿内顿时窃窃私语。

      玄真长老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扣着。

      “终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老夫知道凶险。”玄真长老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他,“但择英试炼,自古便是如此,哪一届不死人,哪一届没凶险,若见死就退,见难便止,我仙门弟子何时才能成器?”

      “且——”他顿了顿,视线从黑袍老者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众人,“距魔尊之约只剩不到两日了。”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霜天玄功就在秘境深处,现已探明方向,此时召回弟子,岂非前功尽弃?”

      “我仙门弟子,入秘境是为历练,为寻功法,为保仙门百年太平,此时放弃,推我仙门弟子入那魔域苦海的不是秘境,是在座诸位。”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独坐一隅的那个人。

      众人顺着视线看去,黑袍老者也知道那长老指什么,顿时话语一噎,拂袖坐了回去。

      角落处那道银色的身影总是沉闷,好像什么事都无法牵动他分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很少束发了,银发像月光织成的瀑布,从肩头倾泻而下,小半张脸隐匿其中,偶尔微风吹过,才可隐约看到那微隆的眉骨和一点鼻尖。

      “诶,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冷……”有人突然嘀咕道。

      “你别说,还真有点。”

      同在角落处的几个人搓了搓胳膊,左顾右盼地寻找冷源。

      苏云舒侧头看去,虞清商垂着眼,安静得像滩死水,她视线下移,瞬间顿住了。

      虞清商搁在膝头的那双手早已青筋暴起,紧握成拳,苏云舒面露诧异,转而看向水镜却见那道竹青色的身影不见了,连同那个新来的弟子。

      叫什么来着……

      阿阮?

      苏云舒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挑眉,视线颇具灵性地落在了虞清商身上。

      “师尊,忍一下……”

      那道熟悉到令人干呕的声音回荡在灵海深处,虞清商闭了闭眼,子母符隔着千山万水将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连接在一起。

      “……这样抱着你会不会好些?”

      一阵衣物窸窣的声音。

      虞清商睫毛一颤。

      “冷……”阔别数日的声音再度响起,竟是如此沙哑脆弱。

      “嘶——”那人倒吸口凉气,而后便听到声极轻的闷哼,应是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声音都吞回去了。

      “还冷吗?”讨人厌的声音发问,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师尊,把手抬一下……都是……脱下来。”

      距离太远,传来的声音也是断断续续,虞清商面无表情地注入更多灵力,拔高了声音,也不怕被察觉。

      布料的摩擦声此起彼伏,突然那声音变了调,惊呼道:“等等——这是什么?”

      “薛三思,你躲什么——”

      “别……”

      “疼——”

      ……

      “虞仙尊?虞仙尊!”

      邻座的一宗主见虞清商不对劲,唤他也不答应,便凑近了,搓着胳膊又唤道:“虞仙尊,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话没说完,整个人却僵在原地,嘴唇大张,脸上血色寸寸消失,他身形向后一仰,胳膊猛地撑住桌凳,一屁股坐回原位。

      “你怎么了?”有人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问。

      那宗主失神地摇了摇头,哆嗦道:“无事……”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刚刚抬眼看向他的还是传闻中谪仙般的清商仙尊吗?

      那脸上淡蓝色的冰纹,还有那杀人的眼神,分明是入魔了!

      “那个……”那宗主猛地攥住旁边那人的袖子想说什么,一股刺骨寒意却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怎么了?”那人疑惑。

      宗主僵硬地笑了笑,还是松开了手道:“没、没什么……”

      又起风了,山风灌进来。

      “薛三思,这是什么?”

      阿阮的声音在空旷山谷中回荡,掷地有声。

      江见雪背对着他,没意识到阿阮是在叫自己,神智混沌道:“什……”

      突然,他后腰一凉,不知被什么东西冰了下,下意识往前挣,一只手臂却从身后箍住了他的腰,瞬间动弹不得。

      “做……什么?”他声音沙哑,像是被人从睡梦里硬拽出来。

      阿阮没说话,指尖从后腰沿着脊柱缓缓上攀,“你后背上是什么?”

      一道红痕从后腰处蔓上来,像冬天冻裂的河面,像树的根系,支流分岔、错综复杂,斜斜攀过肩胛骨,在脊沟里收束又散开。

      指尖在背上游移,江见雪想躲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肌肉僵硬地像是被人灌了铅,每次挣动都是徒劳,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有些不耐烦:“什么后背……不知道……放开……很痒……”

      “缚龙印。”

      三个字砸下来,空气都安静了。

      江见雪身形一僵。

      “看你这样子,”阿阮失笑:“是压根不知道从哪沾染的这东西,还是时间隔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

      “你就从来都不关心自己吗,连后背有了这东西都不知道?”

      江见雪大脑一半清醒一半模糊,只能含糊不清道:“我不知道……”

      阿阮指尖悬在纹路上,“不过也对,时间过了那么久,遗忘倒也正常,也怪我,再来一次的味道淡了不少,竟没闻出来。”

      “你说什么——呃——”

      阿阮掌心贴上了江见雪的后背。

      五指张开,温热的掌心从肩胛一直按到腰际,像是要把那些纹路都摩平,与此同时,他下巴搁在了江见雪的肩膀上,不紧不慢地从后面环住了他。

      “自秘境我便发觉你灵力不稳,起初还以为是那铁疙瘩压制修为的作用,但到后头,我发现不是。”他捏了捏江见雪冻僵的手指,“这情况……从很早时候就有了吧?众乐天?还是更早?”

      江见雪垂下眼,任由他捏着手指,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封修为,身带缚龙印,为了他,你还真是在所不惜。”阿阮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嘀咕道:“早知当初,不如不告诉你血契转嫁,让他自生自灭……不过也对,就算没有这法子你也会想方设法找另一个法子救他。”

      江见雪现在又冷又晕,压根没听见他后面说什么,嘴角微微牵动,笑道:“什么都瞒不住你,说罢,你想干什么?”

      “他知道吗?”阿阮突然问。

      江见雪皱眉:“谁?”

      阿阮将胸膛彻底贴上了他的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那滚烫的体温。

      “那位涴霞月仙。”

      江见雪猛地挣动,“不许这么叫他。”

      阿阮翻了个白眼,手臂收得更紧,“别动,你身上有伤又失温严重,你是想被冻成干尸吗?”

      江见雪身形一僵,倒不是因他说的话,就是这略带埋怨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奇怪,算了,江见雪已经放弃思考,实在是没力气了。

      空气沉静下来,呼吸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我说,”阿阮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你以为你这样拼命,为他修复本源,为他招惹黑龙沧溟……”

      “他可是无情道圣体,修的又是霜天玄功,那般无心淡漠,不会感激你的,你到底图什么?”

      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地上残叶,扑在阿阮的脚边。

      江见雪闻言,缓缓睁开了双眼,穿过那些枝桠横生的雾瘴林,洞外,一轮银月高悬黑幕,那么亮,那么清。

      “对他好,一定要图点什么吗?”

      阿阮睫毛一颤。

      江见雪却习以为常道:“爱这种东西,不是付出后索取回报,是给了就给了。”

      他顿了顿,皱了下眉,又补充道:“而且你那句‘喜欢’也不对,爱囊括很多,爱情友情亲情都不一样。”

      “那你对他是什么情?”

      “唔,”江见雪看着洞外在云层里进进出出的月亮,“感觉挺复杂的。”

      “既不是单纯的喜欢,也不是友情,非要说的话,是一种守护欲。”

      “守护?”

      “嗯。”江见雪收回视线,“对美好事物的守护欲。”

      话说到此处,江见雪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他自顾自接着道:“曾经有个人,家里也不富,但也不苦。有个调皮的妹妹,爱唠叨的爸妈,日子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碗筷碰着碗筷,热热闹闹的,就觉得明天还有盼头。”

      阿阮静静地听着。

      “他爸妈说:娃,好好学,将来你们兄妹俩都是栋梁,考出去,替俺们看看北京的天安门,看看毛主席。说这话的时候,他看见他爸脸上那道被风吹裂了的口子,看见他妈手上那些沟沟壑壑的茧子,他下定决心,不能让这俩人失望。”

      “他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成绩不错,所有人都说这孩子有出息,一定能考上好大学,可……”

      江见雪顿了顿,“好巧不巧,高三那年,他爸在采石场摔断了腿,工头给了几千块钱就打发了,那点钱,连医药费的零头都不够。”

      “咋办呢?家里没钱可咋活?他一时间不知道读书在生活面前的意义是啥,上学能让他爸的腿回来吗?于是他旷了一天课,出去找活干,结果回家的路上被他妈逮到了,一通臭骂,可骂着骂着,他妈却哭了。”

      “他妈一擦眼泪,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就去上学,你跟你妹都得上学。说完就走了。”

      “后来有人说,在工地看见他妈了,有人说,在饭馆看见他妈刷盘子了,有人说,在路上看见他妈扫大街了。”

      “从小到大他都没哭过,但是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土堆上哭了一场。”

      “后来,高考了。”江见雪继续:“考得不好,没考出平时的水平,但好在还有书念。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跟过年似的,做了一桌子菜。他终于去了北京,在那上学、兼职、做课题、打比赛、找实习、四处投简历,啥都干了,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家公司给了答复,当晚他就给家里兴奋地打电话。”

      “电话那头,他听见爸妈哭了。”

      “他笑了,说:哭啥,咱们终于苦尽甘来了。爸妈,后天接你们来北京,去吃月月一直念叨的北京烤鸭!”

      “第二天跟公司谈拢了事宜,走出公司门,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其实这情况已经出现很久了,他一直没当回事儿,那天想着工作定下来了,就去查查吧。”

      江见雪轻声笑了笑:“后来也可想而知,当他看见那张报告时,他笑着问医生:今天是愚人节吗?”

      “医生说:渐冻症,中期了,建议住院。”

      “他说:不可能啊,我只是手抖,一定是太累了。”

      “医生却皱眉,说:你太不关心自己了,你就没发现,你的手刚刚扣扣子的时候,抖得都扣不上了吗?”

      “他愣在那里。”

      此时,风从洞口灌了进来,凉丝丝的。

      “攒的钱一夜之间全贴进医院了。”江见雪的声音越来越轻:“先是手,然后是腿,不能走了,也不能说话了,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动,每天躺在床上,感受着肌肉萎缩,用鼻饲管吃饭,拉撒都在床上,护工每天两次给他擦身,处理排泄物。”

      “那时候他问自己:还有明天吗?”

      阿阮的下巴从他肩头抬起来一点。

      “他觉得自己像块猪肉,”江见雪说:“挂在生鲜市场上,赤条条的,什么都没有。”

      “老天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专挑普通人下手,强行加注生活的苦就罢,还要在最后一刻剥夺他作为人的尊严。”

      “爸妈还有妹妹,每次来看他都强撑着笑说:会好的。他当然知道他们在骗他,那病压根治不好,反正都是活着等死,与其再往那黑窟窿里砸钱,不如赶紧停手,所以他不顾家里人反对,固执己见地选择了放弃治疗。”

      “消磨生命的日子,总是无聊的,看着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无所事事,所以就开始看网络小说消遣时间,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人。”

      “高岭之花,霜天明月,多么美好啊。”

      “作者写他写了半本书,然后开始往泥里踩——下药、囚禁、洗脑、欲加之罪,把他从天上拽下来,摔得粉碎。他看着那人被拆掉骨头、骄傲、尊严,气得发抖,书里那人被所谓剧情按着走的文字,那面对天道毫无招架之力的样子,他可太熟了。”

      “以前他觉得命运会挑人,挑那些做错了事、选错了路的,后来他知道命运不挑人,谁倒霉谁上,书里的他什么都没做错,就这样一步一步坠入泥潭。”

      “那一刻他想,我已经完了,但他还可以。”

      “抱着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与不甘,他去了那个世界,去救那个人。”

      “这叫什么?骑士精神还是英雄主义?”江见雪自嘲笑道:“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想救他,救那个同样被命运绑住的人,还有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风已经停了,月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断断续续的。

      江见雪的背抵着阿阮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说完那番话后便累得没再开口了。

      洞内的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一明一灭。

      江见雪闭着眼,忽然动了动。

      “嘶……”

      他偏了偏头,感觉到了不对劲儿,抬起手攥住拳头又松开,慢慢皱起眉头:“阿阮,”他声音困惑:“现在有些奇怪。”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江见雪转过头想看他,脖子转一半又停住了:“回光返照?我怎么感觉身体好像变好了?”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的那一瞬间,他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暖意正源源不断地渗进入=他的皮肤,穿过肌肉骨骼一路下沉。

      “缚龙印,朔月发作。”阿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不强行干预,境界生生跌落,你只怕要死在这里。”

      江见雪愣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捏了捏,软的。

      “你……”江见雪话还没说完,阿阮的声音便又响起来,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轻嗤:“你体内竟还有霜雪之力。”

      他掌心的灵力突然又加重了几分,“不过也所剩无几了,留着他也没什么用,我先帮你度过燃眉之急,希望能撑到最后。”

      灵力像条绵密的长河,把那些纹路寸寸包裹,缚龙印的红痕在皮肤底下慢慢淡去,已从深红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

      “你怎么不说话了?”

      空气突然安静得诡异,阿阮声音竟有些心虚。

      他偏过头想去看江见雪的脸,但那人却比他还快,那人猛地转过身,两只胳膊从两侧绕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家人。”江见雪声音激动,“好兄弟,过命的交情,认识你简直是苍天有眼——”

      阿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何处安放。

      “……你,”他声音发紧,“你先坐下。”

      “我不坐!我感动!我——”

      “师父!”

      洞外的声音贴着话尾便砸了进来。

      李玄竹保持着优良传统,依旧一点招呼不打,直接将探入半个身子,脸上汗渍涔涔,还没看清里面情形便被这一幕怼了个正着。

      江见雪从阿阮怀里松开半寸,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没收拾干净的笑意。

      “玄竹?”

      李玄竹早已听不清,他目瞪口呆,视线在他师父和阿阮之间转了个来回,脸由白到粉再到红,最后指着阿阮便骂道:“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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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月7日恢复更新(哭泣哭泣),整理一下剧情。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