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不要死》洛许安

85、甲方 “他不是配

　　从屏风后快步走出的男人，身着一身玄色新中式外套，胸前三枚银白一字扣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流畅的锁骨。腰摆处绣着的青竹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光泽，却丝毫掩不住他宽肩窄腰的利落轮廓。妥帖打理的黑发因方才的慌乱垂落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沉郁，高挺的鼻梁下，唇线抿得平直，周身萦绕着一股隐忍又迫人的气场。

　　然而一触即到苏植的视线，他那双深邃的猛地一缩，眼底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植的目光像细笔描摹般，将眼前这个男人从头至尾扫过，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感，可任凭他绞尽脑汁思索，脑海里始终找不到与之匹配的身影，只觉得大脑瞬间变得混沌，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无影无踪。

　　安跃生后一步踏入包间，一眼就撞见这诡异的一幕——

　　他那容貌俊秀的朋友，像见到鬼一样止步不前。而屏风前那个打扮得雅致又矜贵的男人，正用一种近乎灼热、又带着几分偏执的眼神，死死锁着苏植。

　　安跃生眉头瞬间拧起，不动声色地往苏植身边靠了靠，将他放在自己身后，跨步上前打破僵局，语气十分客气：“方总监，久等了。”

　　被称作方总监的女人，身着一身淡黄色西装套裙，乌黑的长发利落扎成高马尾，妆容精致得体，眉眼间透着职场人的干练。

　　她笑着伸出手，语气亲和：“安先生，素麟老师，快请进。”

　　安跃生这才将目光转向依旧僵直站在屏风旁的男人，心底暗自嘀咕，难不成是朝今找来的意向演员？

　　他笑着开口询问：“这位是？”

　　方总监刚要开口介绍，那男人却率先收回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转瞬之间，便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份失态从未发生。

　　他的目光没有分给安跃生半分，依旧直直地逡巡在苏植的脸上，随即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声音低沉磁性：“苏老师，久仰大名，我是朝今文化的总裁，谢照野。”

　　一句话落下，苏植和安跃生的神色同时一变，眼底满是诧异。

　　苏植当年即便名声大噪，也从未公开过自己的真实姓名，更从未出席过任何公开活动，谢照野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

　　更何况，不过是一场版权合作，堂堂朝今总裁，何必亲自出面？

　　苏植虽“隐居”多年，可自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又历经近十多年流浪，早已练就了从容不迫的气度，并不畏惧与人周旋。

　　可眼前这个自称谢照野的男人，视线存在感实在太强，灼热又偏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其中，让他一时看不透这人的心思，心底的怪异之感也愈发浓烈。

　　苏植垂眸，目光落在谢照野那只好看的手上，顺着线条流畅的手臂，再次扫过他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锋利，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若是见过，必定会印象深刻。

　　可他反复回想，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

　　安跃生静静看着两人对峙般站着，苏植迟迟没有伸手，只当他是太久没接触这类场合，一时有些生疏。

　　再看谢照野，眼神黏在苏植身上不肯移开，越发觉得不对劲。

　　联想到最近热搜上关于这位年轻总裁的传闻，安跃生警惕心攀升，越发觉得朋友像是正在被威胁，于是便要打算出口打破这僵局。

　　可下一秒，苏植却缓缓伸出手，指尖虚虚碰了碰谢照野的指腹，一触即分。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客气又疏离的笑容：“谢总，久仰。”

　　说完，苏植便视若无睹地将目光转向方总监。

　　方总监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总裁紧绷的背影，压下心底的诧异与尴尬，连忙笑着打圆场：“站着干什么，我们快落座吧，饭菜都快凉了。”

　　四人落座后，包间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安跃生心底越发疑惑，本来双方就对合约条款基本达成一致，找个安静的地方签字即可，朝今却执意要请吃饭，如今看来，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再看谢照野，自始至终，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苏植，那眼神太过灼热复杂，安跃生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称职的朋友加编辑经纪人应该要更谨慎一点。

　　“方才见谢总的神色，似乎是认识我们素麟老师？”

　　安跃生太了解苏植，刚才才苏植虽有片刻失态，可后来始终保持着客气，显然是不认识谢照野的。

　　谢照野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眼时，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苏植，声音低沉：“实不相瞒，我年少时曾与苏老师相处过一段时间，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苏老师应该早就把我忘了。”

　　安跃生震惊地转头看向苏植，只见苏植也是一脸困惑，眉心微蹙，显然是毫无印象。

　　“我们见过？”苏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谢总，实不相瞒，我十六岁便出国读书，这十几年也极少归国，所以抱歉，我并没有……”

　　苏植微微抿着唇不说话了，因为他清晰地看到，谢照野不知道听到哪几个字眼，眉宇间的神色骤然变得凌厉，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

　　可不过是转瞬之间，谢照野便又收敛了所有情绪，双肘撑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随意交叠，这个姿势衬得他的肩膀愈发宽阔，一身儒雅的新中式外套，终究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成熟凌厉的压迫感。

　　“苏老师，你还记得十六年前，随父母去伊城举办慈善活动时，遇到的那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吗？”

　　“那个人，就是我。”

　　谢照野的声音低沉磁性，最后一句话落下，包间内的另外三个人，全都震惊地看向他，神色各异。

　　苏植怔怔地盯着谢照野，目光动容地一遍遍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一段尘封了十六年的记忆，如同被唤醒的潮水，悄然钻进脑海。

　　苏植难以置信地说：“居然是你……你现在怎么……”

　　怪不得他第一眼见到此人就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那种感觉让他总是联想到这几年压在心底那种窒息之感，可谢照野忽然这么说，他倒是放松了一瞬。

　　但是……苏植暗自打量着谢照野，却并没有发现他有半点惊喜，反倒依旧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自己。

　　苏植垂眸喝了口水，压下心底又冒出来的怪异，正色道：“当年我离开后，还时常会想起你，如今见你过得很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很不错。”

　　谢照野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从齿缝间溢出来。

　　于是这话落入苏植和安跃生耳里，莫名变了味，他给安跃生使了个眼色，安跃生也一脸困惑。

　　“谢总，实不相瞒，我这位朋友已经退圈好些年了，不太懂作品衍生的事情。今天若不是我坚持，他还打算闭关创作呢。”安跃生适时开口，语气客气，“之前我和方总监，已经把合约条款谈得差不多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直接签字就行。”

　　方总监下意识地看向自家总裁，见谢照野依旧死死盯着苏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身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方总监跟着谢照野许久，一个表情就看懂了他的神色，即便不理解，却依旧照做。

　　于是她对着安跃生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语气委婉：“安先生，实在抱歉。我们谢总有些话，想单独和苏老师交流一下。正好我也有几个细节想和您确认，不如我们先去旁边的小包间？”

　　方总监容貌秀丽，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温和又得体，本不至于让人反感。可安跃生心底的警惕更甚，刚要开口拒绝，苏植却在一旁温和地开口：“不用那么麻烦。谢总，我和我的编辑是十几年的挚友，我十分信任他，今日的合约，本就该交给他全权负责。只不过他说这是我卖出的第一部作品，想让我亲自把关。既然谢总与我相识，便是旧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谢照野那双深邃的眼眸，本就带着几分疏离与压迫感，额前的碎发稍稍遮挡，才柔和了些许攻击性。可此刻，听到苏植这番客气的话，他的眼神缓缓沉了下去，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凝滞。

　　苏植顶着谢照野灼热的目光，神色依旧从容，只是在心底暗暗思索——以前那个小孩和现在突然出现的谢总到底有几分相像？

　　到底是物是人非……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谢照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一道惊雷骤然在包间内炸开，“苏老师，我想问问你，为什么当年要删除苏烬植这个角色？”

　　苏植浑身一震，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谢照野的质问，轰然作响。

　　安跃生心头大叫不妙，连忙伸手抓住苏植紧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静。

　　——“苏烬植”这个角色，是苏植心底的禁忌，八年来，连他都不怎么提过。

　　谢照野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微微一顿，继续开口，语气忽然带着几分强硬：“协议上给出的版权费我可以再加两成，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苏植骤然抬头，见谢照野沉着冷峻的脸认真却强硬地说：“我希望苏老师，能恢复《墨烬时》第四版的原稿，重新加上苏烬植这个角色。”

　　“——这不行！”

　　安跃生猛地站起身，语气激动，眼底满是愤怒与警惕。

　　方总监也同样一脸震惊，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然也没料到老板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谢照野却像是撕破刻意伪装的儒雅面具，微微一笑：“为什么不行？安先生，你不是很满意我提出的条件吗？既然卖出了版权，作品如何修改，我作为甲方难道没有话语权吗？”

　　安跃生看着苏植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瞬间想起了八年前苏植从病床上醒来、执意要删除苏烬植的模样，怒火更甚，狠狠瞪了方总监一眼：“方总监，这就不地道了！我们之前谈合约，可从来没提及过这一条！早知道会有这样的要求，我们今天根本就不会来！”

　　方总监也慌了神，连忙解释：“安先生，你别生气。不过是加进去一个配角而已，我们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原有的剧情走向，也不会改动苏老师的核心创作。”

　　“他不是配角！”

　　谢照野突然低吼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痛楚，语气失控，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变得暴戾。

　　方总监被他吓了一跳，不明白老板今天到底发什么神经，然而她刚想再说些缓解气氛，对面的安跃生却突然低叫一声：“苏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只见苏植脸色苍白如纸，猛地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出了包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