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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童年 那眼神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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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野瞬间清醒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的声响灌入耳膜,连呼吸都像是被掐断了片刻。
他猛地转过头,抬眸看向床上苏烬植平躺的身影——他甚至怀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苏烬植的梦话。
可下一秒,苏烬植突然撑着床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脸颊两侧,他垂眸盯着打地铺的谢照野,“你晚上睡不着,不就是因为他们吗?”
谢照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窗外恰好刮过一阵寒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掀起窗帘一角。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也隐隐绰绰地罩住苏烬植。
他坐在床沿,身形单薄却透着股压迫感,一头长发铺在肩头,眼神深邃得不见底,像个专门以人心底执念为食的鬼魅,偏偏语气又认真得可怕。
谢照野深吸一口气:“……你想多了,他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
苏烬植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种理所当然的冷冽:“我在这个世界没有DNA,没有身份资料,就算杀了他们,也查不到我头上。谢照野,你未免太胆小了些。”
“苏烬植——”
谢照野突然坐起身,膝盖撑着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烬植。地位骤然反转,苏烬植抬眼时,正好撞进他眼底的一片猩红。
“苏烬植……”
谢照野沉黑的目光中照应着苏烬植的脸,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荒诞、害怕、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莫名的喜悦?
可苏烬植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那一刻,谢照野是真的相信,只要自己点个头,苏烬植真的会去做。
———可为什么?
“……你是觉得我可怜……”谢照野顿了顿,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苏烬植打断他,眉头微拧,“——我只是看到他们,就有种发自心底的厌恶。”
——尤其是看到你像只被铁链拴住的小狗,明明浑身是刺,却要拼命约束本能。
苏烬植只是偏了偏视线,“而且我睡觉浅,你要是整天像今天这样心神不宁,我还怎么睡?”
谢照野看着他锋利的侧脸,忽然笑了。
算了,不管是为了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
谢照野伸手,扯了扯苏烬植身上的睡衣——其实是他夏天穿的白色短袖,套在苏烬植身上宽松得过分,袖子一直落到前臂,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不是因为他们睡不着。”谢照野的声音软了些,“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苏烬植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探究:“——怎么,那个女人虐待过你?”
谢照野对上苏烬植骤然睁大的凤眼,心底的那些梦魇和不快,像是被这道目光熨烫过似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样,你躺回去,我讲给你听。”他说。
谢照野的卧室不大,只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人睡还算宽松,两个人挤着就有些局促。
这两天降温,他特意换了床厚被子,苏烬植躺了半夜,身上还带着暖意,这会儿坐起来,周身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分。
苏烬植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顺从地重新躺回去,厚重的被子只露出半张脸,遮住了过于尖锐的下巴和薄唇。
昏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就像是急于听睡前故事的小孩。
谢照野忍不住在黑暗里勾了勾唇角。
“要不你……”苏烬植上下扫了眼谢照野——他只穿了件短袖和短裤,在这冬夜里显然是格外单薄,然而他又看了看床的大小,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驳回,“……躺回去吧。”
“……”谢照野收回目光,忽然有点后悔。
他怎么就答应要讲给苏烬植听了?这个人什么都不懂,说不定连同理心都没有,他不懂自己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可最终,他还是形同僵木般躺回地铺,抿着唇,脑海里翻涌着乱七八糟的回忆。
“你要反悔吗?”被子里传来苏烬植闷闷的声音,带着点催促,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警告,“谢照野,你不会是哄我玩的吧?”
“……你来了我们家这么久,应该早就发现我父母不在身边了吧?”谢照野忽然开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苏烬植安静下来,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可他没兴趣打听别人的家事,更何况“父母”这种东西,有又如何?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形同虚设。
谢照野的目光慢慢蒙上一层雾,“我已经八年没见过他们了……不,其实每天都能见到,在梦里。”
“我妈是初中数学老师,我爸是中医——特别蠢的那种中医。”
苏烬植听到这两个职业,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在这个世界得来的刻板印象:老实、安稳、良善。
怎么想,都和谢照野现在这副样子搭不上边,于是他忍不住吐槽:“难以想象。”
谢照野轻声笑了笑,“我小时候调皮,不爱学习,还总打架,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可他们俩都很忙,根本管不住我。”
苏烬植微微偏过头,虽然看不见谢照野,却能想象出他小时候板着脸跟人打架的样子——大概是圆乎乎的,却非要装出凶狠的模样,莫名有点可爱。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只问:“那你打架赢的多吗?”
谢照野顿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当然赢的多。我小时候比现在胖点,个子也高,跟我打架的比我大,年龄小的一般不敢惹我。”
“哦,那很厉害。所以这么厉害的小魔王,为什么长大了却什么都不敢做?”苏烬植淡淡道。
“……”谢照野偏头看向床上的人。
苏烬植也侧过身,歪在床的外沿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想象中的嘲讽,也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谢照野没接这句话,转而继续说:“我见过我妈耐心地给学生讲题,见过我爸半夜起来去医院照顾陌生的病人,可他们忙完回到家,对我却总是不闻不问。我那时候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会不会是他们好心收养的。可就算是收养的,也不该这么冷淡吧?”
“——所以你就故意惹麻烦,想让他们生气,以此来让他们关注你。”苏烬植说。
“……有什么问题吗?”谢照野辩驳道,“我都说了是小孩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我又没说什么。”苏烬植眨了眨眼,“还挺可爱的,倒是。”
“可爱?”谢照野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我从小到大最羡慕的,就是别的小孩过生日时,身边热热闹闹的,父母都陪着。我的生日又在暑假,明明是自由的时间,可我爸总不在家,我妈要给成绩差的学生补课,就把我扔到补习班。她很节俭,连零花钱都很少给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钱都拿去资助贫困学生了。我爸也是,放不下他的病人,每天很晚才回家。虽然他每年都会给我买生日礼物,可我想要的,不过是他们陪我一天而已。”
“他们从没让我缺衣少食,除了我实在做了混账事的才会打我。也许是小时候想要的太多了吧……那次期末考试,我故意没写数学卷子,如愿看到他们一起去学校,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我当时特别开心,不出所料,我爸回去就把我打了一顿。”
苏烬植轻声道:“你是真该打。然后呢?他们不给你过生日了?”
谢照野喉咙突然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无言地看着苏烬植。
苏烬植陡然一惊,这还怎么睡,谢照野叙事节奏混乱不说,好不容易让他听进去可是语气却怪怪的,让他有种一不小心就说错话的感觉。
他总觉得,后面的故事不会太好。
“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不行。”谢照野生涩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近乎恳求的固执,“是你刚才想听的,怎么我说了,你又不耐烦了?”
“……那你说,我听着。”苏烬植妥协了,声音放轻了些,“我只是怕某人忍不住掉眼泪。”
谢照野没理会苏烬植的调侃,语气低缓得像飘落的雪花:“他们没有不给我过生日。相反,我爸特别后悔打我,我还听到他们晚上凑在一起讨论关于儿童教育的问题。于是我妈第二天就跟我说,生日那天要带我去游乐场玩。我特别开心,连那天学校里有人故意挑衅骂我,我都没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想快点放学。”
“那是个夏天,热得要命,我买了个冰棍站在校门口等他们来接我。我放学早,四点钟就出来了,可那天,我从四点等到七点,也没看到他们的影子。直到保安催我赶紧回家吃饭,我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苏烬植静静地听着,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画面——小小的谢照野站在太阳底下,攥着衣角,一遍遍地看手表,望眼欲穿的看着街道上路过的每一个行人,每一辆车,心情从期待到失落,再到有点委屈的烦躁。
最后,小谢照野一个人疯狂的跑回家,跑肚子被欺骗的愤怒和期望落空的委屈,张牙舞爪的像只小狗似的露出牙尖,急迫地要把满肚子恼火倾泻而出。
“——可当我跑回家的时候,本应该像往常一样冷清的家门口,却围满了人。”谢照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隔着一条街,就闻到了一股作呕的血腥味。邻居、镇上的人、我妈班上学生的家长、我爸帮助过的病人……我都见过他们,可他们嘴里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他们一看到我回来,都用那种……像见了鬼的眼神看着我。”谢照野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那眼神好像在说,我怎么还活着?”
“像是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我,我发了疯似的,趁他们不注意冲过人群,跳过家里围着的警戒线。脚下沾到了黏糊糊的东西,我当时没在意,直到看到我爸妈的尸体,我才知道……那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