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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茌字之缘 卦象缘锁茌 ...

  •   题记:
      轻剪凝春,浅拨含幽;鲁西遗艺,万古温柔。
      长治初夏的风还裹着太行山余温的时候,尉迟紫棠已经踏上去往山东的返程高铁,她心里还留着前几日和尉迟黄琮并肩走在上党门石阶时,对方递来的酸枣糕清甜。
      临别那日,两人倚着长治东站外的侧墙久久没说话,心里尽是不舍。尉迟黄琮低着头搓着衣服角,说:“别伤心,我们有缘终会再见的。”
      尉迟紫棠当时轻轻颔首,她在长治停留的十余日,是她近两年来难得心无桎梏的时光。不必纠结乐理桎梏,不必应付繁杂琐事,只和性情相投的同姓知己逛老街,听潞绸机杼轻响,尝街边一碗软烂壶关羊汤,心事都被山间清风揉得柔软平和。可一踏上归途,那份松弛感便像指尖流沙,悄无声息散了大半。
      回到邹城家中整整半月,她每日清晨都会搬出古琴,坐在阳台藤椅上调弦抚曲。老桐木琴身温润依旧,七根丝弦色泽光亮,可不论她怎么试《流水》,指尖落下去的每一个音,都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隔阂。没有共鸣,没有心神相融的通透,琴声沉闷滞涩,像被厚重云雾死死困住。
      她抬手按住琴弦,绵长余音戛然而止,心底泛起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她曾十五年深耕心理学,五年幼师生涯,她最擅长体察人心、梳理情绪,却偏偏解不开自己此刻心底郁结。心绪纷乱之下,她取来案头竹制卦筒,净手焚香,静心卜卦。
      64卦牌一次摊开,虔心选了一张,卦象铺展在素色宣纸上,一行清晰断语映入眼帘:江北水城,运河之都,心茌神往,洛神之赋。
      尉迟紫棠指尖点在那个生僻字上,眉头轻轻蹙起。“茌”,这个字她极少接触,翻遍随身资料,查到聊城茌平。
      前两句很好解读,江北水城、运河之都,天下唯有聊城。可后半句“心茌神往”,她反复揣摩,依旧摸不透内里深意。
      莫非是卦象指引她去往聊城茌平,方能解开古琴无法共鸣的心结?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按捺不住。次日一早,她收拾好简单行囊,古琴斜挎在肩头,买了邹城直达聊城的高铁票。
      高铁平稳驶出曲阜东站台,窗外连绵麦田飞速向后倒退,淡金色麦浪在风里起伏。尉迟紫棠手肘抵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写有卦辞的宣纸,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茌”字上,全然没留意身旁座位在济南站有人落座:“这是……什么平?”
      她忽觉身侧传来轻微布料摩擦声,一位青年身形高挑,一身黑色短袖,深色长裤,肩上搭着一件薄款黑色舞蹈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
      他是尉迟山矾,落座后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纸上的卦辞,视线顿在那个生僻字上,犹豫片刻,终究压着极低的声线,轻声开口。
      “你纸上这个字,念chí,茌。”
      声音清浅低沉,带着一点内敛迟疑,像怕惊扰到沉浸思绪里的人。
      尉迟紫棠猛地回神,侧过头看向身侧青年。少年模样看着十分年轻,眉眼生得正直,有棱有角,睫毛偏长,垂着眼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肤色,但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气场安静又压抑。
      她微微颔首,露出温和浅笑,语气柔和舒展,是常年和孩童相处打磨出的包容语调:“原来是茌平,谢谢你了。”
      尉迟山矾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背带,指尖微微泛白,声音依旧放得很轻:“没事,很少有人认识这个字,我家就是茌平的。”
      “原来如此。”尉迟紫棠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没有再和他搭话,她的指尖点了点宣纸上的卦辞,“难怪卦象写‘心茌神往’,原来是指茌平。我只看懂前两句是聊城,后半句卡在这里……”
      她偷偷看着他,脸颊略微滚烫,咬了咬嘴唇轻声搭话:“我叫尉迟紫棠,你……叫什么?”
      青年闻言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沉默两秒才缓缓回应:“尉迟山矾。”
      “这么巧,我们同姓。我之前在长治,也结识了一位同姓朋友,他叫尉迟黄琮。”尉迟紫棠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语气松弛温和。
      “哦,是挺有缘分的。”尉迟山矾心里起了一丝波澜,但没有继续说,耳尖隐隐泛红,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周身沉默的气息又重了几分。
      尉迟紫棠熟稔心理学,一眼便察觉他内敛压抑的性格,周身裹挟着浓重内耗感,像是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她没有急于追问,只是静静地坐着沉思。
      尉迟山矾磨磨悠悠地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边缘,说:“我今年23,舞蹈专业,毕业之后留在济南景区做演艺相关。”
      “舞蹈专业?难怪你身形挺拔,气质看着很舒展。”尉迟紫棠眼底带着真诚的欣赏,语气柔软,“舞蹈最磨心性,日日练功一定很辛苦吧。”
      这句夸赞没有换来开朗回应,反而让尉迟山矾垂了垂眼,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颓丧,语气低了几分:“辛苦倒无所谓,只是运气一直很差。不管练功还是工作,好事从来落不到我头上,一点小事就能接连倒霉,久而久之,心里总堵得慌。”
      他是典型回避型天蝎的内耗特质,遇事习惯向内归因,把所有不顺全部归结于自身运气,负面情绪堆积在心底无处疏解。
      尉迟紫棠心中了然,依旧维持平和包容的语调,不刻意说教,只轻声引导:“那你这是回家?”
      尉迟山矾闻言,肩膀微微绷紧,下意识往窗边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是回避型人格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嗯,压力太大了,请假回家两天。”
      “嗯,回家好。”尉迟紫棠语速放得更缓,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回家舒服放松?”
      尉迟山矾侧过头看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似乎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听他倾诉压抑心绪。
      他顿了顿,难得主动多说两句:“我也想放宽心,可事情堆上来的时候,控制不住。我最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格外想家,索性买了票回去。”
      “能想家、愿意回到故土散心,其实是很好的情绪出口。”尉迟紫棠顺着他的话轻声追问,给足倾诉空间,不强迫他多说,愿意讲便倾听,不愿说也不会追问。
      “很久没回去了……”尉迟山矾指尖轻轻叩了叩车窗玻璃,语气里藏着一丝微弱柔软,是方才所有沉郁里唯一一点亮色。
      “是该回去看看了,遵从本心吧。”尉迟紫棠眼底泛起期待,语气轻快几分,“这样也舒服些。我本来是学了古琴的,但抚琴始终没有心神契合的感觉,琴声滞涩不通,通,所以才出来寻找答案。”尉迟紫棠语气带着一丝怅然。
      “心神契合……”尉迟山矾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眉头轻轻蹙起,细细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是什么意思?”
      她眼中瞬间亮起微光,看向尉迟山矾的眼神多了几分投契:“我也没明白,需要时间参透。”
      聊了许久,两人之间疏离的隔阂悄然消散,方才紧绷沉默的氛围彻底化开,尉迟山矾主动低声同她聊起来:“茌平没什么好玩儿的,也没什么好吃的,平日里也没什么游客上我们这里来,他们都去东昌府。我们这里很寡淡无味,GDP也不高,种田的很多,跟现在大城市的风貌比起来差太远,太落后了……”
      尉迟紫棠听得十分认真,她听得出他语气里隐隐约约带着一点点的不自信,于是便抬眼看向尉迟山矾,温和浅笑:“各处有各处的好,或许有人就喜欢这种烟火气呢?”
      尉迟山矾被她直白的道谢说得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垂眸,内敛的性子让他不习惯接受他人直白的善意,低声道:“怎么会有人喜欢,她们都喜欢高档的浪漫仪式感,喜欢大城市的奢侈,对于我们这里的烟火气……她们根本不喜欢……。”
      “或许她们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城市的错。”尉迟紫棠侧头看向窗外缓缓掠过的济西湿地,轻声感慨,“或许可能大概是没有缘分吧……”
      尉迟山矾静静听着,指尖不再死死攥着背包,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眼底浓重的负面情绪散去不少,低声轻声感慨:“你……好像跟她们不一样。”
      “哦?!是吗?”
      “嗯。我平日里在景区上班,身边同事来往皆是工作交集,很少有人能这样跟我说话。”
      “那景区里上班也很辛苦呢。”尉迟紫棠的语气不带半分尖锐,“适当的回家一次也很不错。”
      尉迟山矾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微弱动容,长久以来积压心底的自我否定,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话这么温和包容。
      他沉默几秒,难得卸下一点防备,多说了几句心底积压的苦闷:“我去年8月大学刚毕业,前阵子景区排练新剧目,白天晚上熬通宵,有时白天不上班还要去做个兼职。”
      “那很辛苦了。”尉迟紫棠静静倾听,适时轻声回应,给予充分情绪接纳。
      “没办法……”尉迟山矾垂着眼,声音低哑几分,“夜里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做不好。”
      “只是没有发现闪光点而已,不着急的,你还小,职场焦虑很正常的。”尉迟紫棠语气温柔,给出温和可行的建议,“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还在家里没工作呢。”
      尉迟山矾的眼睛抬起来一点又垂下去。
      尉迟紫棠继续说:“我刚开始入职场也是这般焦虑,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就想开了,见识多了就看得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尉迟山矾指尖无意识摩挲外套衣角,沉默片刻,主动转换话题,不愿持续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是回避型人格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等到了聊城站,你打算去哪儿?”
      “随便逛逛,已经订好酒店了。”尉迟紫棠抬眼看向尉迟山矾,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都不觉脸红了,随即摊开,扭过头去带着浅浅的笑意。
      尉迟山矾看着窗外,别扭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
      “你想说什么就说,不用有顾虑,我都能理解的。”
      “你是00后吗?”尉迟山矾终于憋出心里的疑问,尉迟紫棠“嗤”地一声笑出来,弄得尉迟山矾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尉迟紫棠摇摇头,说:“不是,我93年的,比你大9岁呢。啊,你和尉迟黄琮一样大,可巧啊。”
      “不像啊……”尉迟山矾小声嘟囔着。
      “什么不像?”
      “没什么……挺好……只是一点小事。”尉迟山矾淡淡回应,却主动侧过身,给她留出充足的空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轻声问道,“你……打算去茌平哪儿?”
      “我也不知道随心吧,走哪儿算哪儿。”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嗯,一个人来的。”
      “什么时候走啊?”
      “想走的时候就走了。”尉迟紫棠浅淡的笑容感染着他,他的心口猛然一紧,似乎被什么抓挠了一下似的,温柔又痒痒,他没说话低头扣着手指。
      尉迟紫棠抓着自己的挎包带没有再搭话,转过头去靠在椅背上慢慢睡去,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曾经的水在她身边围绕,还是那句“金水相生相合……”
      她闭着眼睛微微皱着眉头,咬紧嘴唇,呓语着:“水……金水……”
      忽然感觉面前有个黑影凑过来,她猛然睁眼,看到一个让她熟悉又惊喜的脸:“黄琮?!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来这儿跳舞吗?”
      尉迟山矾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看见从前面探过头的少年,眼睛也放出光芒:“黄琮?!”
      “你认识黄琮?!”尉迟紫棠惊喜,尉迟山矾点点头承认:“之前在一起跳过舞……后来就分开了……”
      “那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嘻嘻。”尉迟紫棠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甜,趴在前排座椅的少年对着尉迟紫棠笑着,言语里带着一丝轻浮与挑逗:“你挺珠圆玉润的,我喜欢。”说完就转过身去,抱着胳膊闭上眼睛睡觉,任凭尉迟紫棠怎么跟他说话都不理。
      尉迟紫棠憋了一肚子小委屈,嘟着嘴儿神情有点失落,道:“他怎么这样嘛,在长治的时候他很可爱很贴心的,怎么一出长治就变了?莫名其妙!”
      “我知道黄琮,他不喜欢热闹,但……他这样子我确实没见过……”尉迟山矾也觉得奇怪。
      “算了,不想了,睡觉!”尉迟紫棠堵着一肚子小脾气再次闭上眼睛,尉迟山矾从座椅缝隙里看到刚才的少年嘴角扬起一丝得逞的微笑。
      列车穿过大片农田,车厢内空调风轻轻吹拂,尉迟紫棠也醒了过来,她看着靠着车窗听歌的尉迟山矾没好意思打扰他,只是在心里窃喜。
      突然间她感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就喜欢你这珠圆玉润的。”
      尉迟紫棠猛然一惊,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少年晃着大步流星地离开,隐隐落下一句:“我下车了,我们有缘再见!”
      “尉迟黄琮!”尉迟紫棠气得握紧手里的挎包带,牙齿咯嘣咯嘣地响。
      尉迟山矾听到动静,瞥了一眼后面,问:“黄琮他平时不这样的。”
      “年纪不大,心倒是挺花!”尉迟紫棠吐槽,尉迟山矾说:“他……”
      “算了,不跟他计较了,也没有什么大损失,只不过让他过了过嘴瘾。”
      “您好,您是到茌平南站对吗?”乘务员小姐姐礼貌地前来询问,尉迟紫棠点头,乘务员小姐姐说,“请您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避免遗落。”
      “好的,谢谢。”
      “前方到站,茌平南站,请这一站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请从车厢前门下车,谢谢合作。”车厢里响起播报的声音。
      尉迟紫棠收拾好东西起身前往下车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靠着窗口听音乐的尉迟山矾有种不舍的感觉,她轻叹一口气没再多想,整理好心情准备下车。
      她转身的一瞬间,尉迟山矾也不由自主地眼神追随,只是一眼他便很快恢复平静的模样,仿佛从来没有遇见过她似的。
      列车匀速行驶的轮轨轻响,窗外运河支流缓缓浮现,水面泛着细碎波光,离聊城越来越近。
      尉迟紫棠忍不住侧头看向沉默内敛、眼底藏着细碎温柔的尉迟山矾。尉迟山矾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四目相对,他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奔涌向前的运河水波,似乎在回避着什么。
      列车广播轻柔响起:“茌平南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到车厢前门下车,欢迎乘坐本次高铁,祝您旅途愉快。”
      播报茌平南站即将抵达的提示音落下,尉迟紫棠暗暗自语:“若有缘,我们会在茌平再次相逢的。”
      列车缓缓减速,茌平南站站台轮廓清晰映入眼帘,两旁的田地里种着两扎高的玉米清晰可见,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息,藏着卦辞所指引的、属于茌平的未知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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