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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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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禀报后,傅应绝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吻过少年的温热,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怀礼走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策马追出去,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玄色龙袍的下摆被带得翻飞。内侍们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连呼“陛下慢行”,他却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怀礼转身时那句带着怒气的“我不想再看见你”。
脚步刚迈过门槛,又猛地顿住。
脑海里炸开太子临走前的话:“你说你戒了,你说你沉稳了,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还有那双泛红的眼睛,里面的失望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脏。
傅应绝的喉结剧烈滚动,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怀礼想要的是一个圣明的帝王,是一个能放下执念、规规矩矩的父皇。他若此刻丢下满桌的奏折、未处理的政务,不顾一切地追出去,只会让他更失望,更生气。他不能毁了好不容易在怀礼心里攒下的那一点点“他好像真的改了”的信任。
“陛下……”李德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傅应绝猛地转身,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把御书房所有待批的奏折都搬过来!快!还有户部的漕运账册、兵部的边防卷宗,全都拿来!朕要在一个时辰内处理完!”
那是他这辈子最心不在焉的一次理政。
江南漕运的修缮方案上,他的朱笔写歪了“准”字;边防的粮草调度折子,他看了三遍才看懂其中的关节;御史弹劾地方官贪腐的奏疏,他甚至错把“革职查办”写成了“留任查看”。
满脑子都是怀礼泛红的眼眶,是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是那句“你把我当傻子耍吗”的冰冷质问。
他握着朱笔的手在抖,墨汁溅到了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知道要快,要再快一点,快到能立刻追上去,快到能在怀礼离开京城前,抓住他的衣角,告诉他自己错了。
“快!再快些!”他低吼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朕说的话没听见吗?!”
李德全站在一旁,看着帝王平日里沉稳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只能默默加快手脚。他太清楚了,这位陛下,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满朝文武俯首帖耳,唯独在太子殿下这里,碰了一次又一次的壁。他就像个被夺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慌了神,乱了方寸。
终于,最后一本奏折落下朱红的御印。
傅应绝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御书房,连龙靴的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一把抓过侍卫递来的缰绳就翻身上马,马镫都没踩稳就厉声喝道:“去城南驿站!快!晚了一步,朕拿你们是问!”
马蹄声踏破了京城的暮色,哒哒哒地碾过青石板路,惊得街边的摊贩纷纷避让,挑着担子的货郎吓得摔了半筐的果子,他也丝毫没有减速。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深秋的凉意,可他的胸膛却烧得滚烫,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发疼。
李德全骑着一匹快马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个锦盒,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太了解这位爷了,一见到太子殿下,保不齐又要做出什么不管不顾的冲动事,到时候父子俩的间隙,怕是要越来越大,再也缝补不回来了。
城南驿站外,车马早已整装待发。
傅怀礼正站在车旁,听着谢允说着江南的宅院布局,说那里临着太湖,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荷花,再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被那些沉甸甸的“父皇”“太子”的身份捆着。他的脸色还带着未消的愠怒,嘴唇抿得紧紧的,风一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捂着胸口的手微微发颤——方才被气得心口疼的滋味,还没完全散去。
“怀礼!”
一声急切的呼喊划破暮色,带着喘不上气的沙哑。
傅怀礼回头,就见傅应绝策马奔来,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髻散乱,额头上满是汗渍,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仪,活脱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他身后,李德全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扶着马鞍直喘气,眼神里写满了“千万别出事”的祈求。
傅应绝翻身下马,马还没站稳,他就几步冲到了傅怀礼面前,宽大的龙袍下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带起一阵风。他伸出手,想抓住少年的衣袖,指尖都碰到了那片杏色的衣料,却被傅怀礼猛地侧身避开。
那一下躲闪,像一盆冷水,浇在他滚烫的心上。
傅怀礼的脸色更沉了,唇线绷得紧紧的:“你追来做什么?我不是说了,不想看见你吗?”
“朕错了!乖宝,父皇真的错了!”傅应绝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朕不该一时冲动吻你,不该没忍住,更不该……演‘沉稳改过’的样子。”
他急切地说着,眼神死死黏在傅怀礼的脸上,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朕知道你定的规矩,知道你不想让我黏着你,朕努力在忍了,真的,可一看到你,朕就什么都忘了……”
他以为自己认错认到了点子上。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权位、财富、旁人的敬畏,抬手即来。唯有眼前这个少年,是他放在心尖上疼,拼了命想讨他欢喜的人。他后悔的,从来不是伪装“改好”这件事本身——在他看来,那只是为了能留在怀礼身边的必要手段,有什么错?他只后悔自己没忍得更久一点,演得更像一点,没管住自己那颗像疯了一样想靠近他的心。
傅怀礼看着他,胸口的闷痛又涌了上来,疼得他忍不住皱紧了眉。
他气的根本不是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是那份“我已经改好了”的假象。是他看着父皇这些日子一本正经地批奏折、和大臣们商议新政,看着他收起往日的黏人劲儿,甚至主动提出“少见面多理政”,他真的以为有了转机,以为父皇终于放下了那些偏执的占有欲,结果转头就发现,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他气的是这份欺骗。
是他明明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觉得“父皇真的变好了”,傻乎乎地期待着能有正常的感情,结果到头来,只是被当成了一个观众,看了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可眼前的人,连他生气的根源都没摸到,只顾着说自己没演好、没忍住,说自己太想他了。
“你根本不懂!”傅怀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捂着胸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气的不是你吻我,是你骗我!你装出一副改过自新的样子,你把我当傻子耍吗?!你知不知道,我前几天还在和谢允说,我说父皇变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现在想想,我就是个笑话!”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傅应绝的心里,疼得他猛地一怔。
骗?他什么时候骗了?
他只是想顺着怀礼的意,让他开心一点,让他别再推开自己,让他别再说出“我不想看见你”这样的话……他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他从未想过,那份在他看来“为了讨你欢喜”的伪装,会成了刺伤少年的利器。
“我没有……”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怀礼明白,他的那些“演”,从来都不是为了耍弄,而是为了靠近。
看着傅怀礼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的样子,傅应绝彻底慌了。
他这辈子,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连权臣悍将都不敢在他面前喘大气;他这辈子,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从未低过头,从未认过怂。可此刻在少年面前,他只觉得手足无措,像个被大人训斥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囫囵。
“是朕的错!全是朕的错!”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想去扶傅怀礼的胳膊,却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中,抖个不停,“朕不该伪装,不该偷偷看你,不该瞒着你,不该……不该喜欢你喜欢到发疯!朕错了,怀礼,你别气了,你气出病来,朕会疯的!真的会疯的!”
他把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错,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主打一个“只要你不生气,只要你别离开,我什么都认,什么都改”。
他说的情真意切,眼底的悔意浓得化不开,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可他越是这样语无伦次,越是这样抓不住重点,傅怀礼的脸色就越难看。
胸口的闷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帝王,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这个人,明明是九五之尊,明明聪明得能玩转整个朝堂,怎么一碰到自己的事,就跟被抽走了魂似的,情商智商双双降到零?
他认错认了半天,全没说到点子上。
这比直接和他吵一架,还要让人憋屈。
一旁的李德全看得直叹气,偷偷抹了把额角的汗。
这位陛下啊,真是被太子殿下拿捏得死死的。平日里在朝堂上那股说一不二的狠劲儿,到了这里,全成了绕指柔。可这认错的话,简直是火上浇油,半点没说到太子殿下的心坎里去。再这么下去,这父子俩的隔阂,怕是真的要解不开了。
李德全咬了咬牙,心一横,趁着傅应绝还在手忙脚乱地道歉、傅怀礼背过身揉胸口的空档,猫着腰悄悄凑了过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正是东宫院里那棵老玉兰的模样。他飞快地把钥匙塞进傅怀礼的掌心,指尖用力按了按,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打鼓:“殿下,这是养心殿最里面那间密室的钥匙。里面有您一直想知道的事——关于您的身世,关于陛下当年……他是怎么把您护在身边的。老奴只求您,多给陛下一点耐心。他这辈子,从潜邸到登基,什么都有了,可心里就只有您一个人啊。”
傅怀礼的指尖一僵。
冰凉的铜钥匙,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那朵小小的玉兰,被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抬眼看向李德全,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而身后,傅应绝还在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卑微:“怀礼,你别不理朕……朕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不让吻就不吻,你说让朕离你三尺远,朕就绝不靠近半步……你别去江南好不好?你走了,朕怎么办啊……”
他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把所有的身段和威仪都抛在了脑后,眼里只剩下惶恐和哀求。
傅怀礼握着那把钥匙,心口的闷痛,好像忽然轻了一点,又好像,更沉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那朵玉兰的纹路,和记忆里东宫院里那棵老玉兰的花瓣,一模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总爱抱着他坐在玉兰树下,教他认字,给他剥糖吃。那时候的父皇,好像没有这么偏执,也没有这么多的小心翼翼。
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风卷起驿站外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马车的车辕上。谢允和秦铮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秦铮攥着腰间的佩剑,眉头紧锁,恨不得立刻把太子扶上车,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谢允则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把小小的铜钥匙上,若有所思。
江南的路,还没开始走。
而那把钥匙里藏着的秘密,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即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而出,掀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傅应绝泛白的脸上,也落在傅怀礼紧攥着钥匙的手心里。
一个还在语无伦次地道歉,一个沉默着,指尖的温度,一半冰凉,一半滚烫。
傅怀礼终究还是没能踏上南下的马车。
他攥着那把刻着玉兰的铜钥匙,指尖冰凉,心头翻涌着无数念头。秦铮还在劝他快走,那钥匙沉甸甸的,像坠着千斤的秘密,压得他迈不开腿。
“我回去一趟。”傅怀礼抬眼,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最后一次。若还是那样……我便再也不回来。”
谢允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终究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让车夫暂缓启程。秦铮咬着牙,一拳砸在车辕上,却也只能看着少年转身,重新踏上了回东宫的路。
夜色沉沉,养心殿的宫灯昏黄摇曳。傅怀礼避开了所有宫人,凭着李德全的嘱咐,绕到养心殿后侧的偏门,那里藏着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钥匙孔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显然许久不曾有人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暗门应声而开。
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密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杏色锦帕,帕子上绣着的玉兰已经有些模糊,旁边放着一枚熟悉的长命锁——正是他幼时戴过的那枚,刻着“怀礼”二字,字迹温润。
锦帕旁,摆着一叠泛黄的宣纸,还有几个小小的瓷瓶。
傅怀礼走上前,指尖颤抖着拿起那些宣纸。那是本日记,字迹遒劲张扬,正是傅应绝的手笔,却比现在的字迹多了几分年少轻狂的锐气。
他一页页翻下去,心脏越跳越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乙巳年,秋。龙气入腹。荒谬!何其荒谬!”
“朕乃九五之尊,岂能受此屈辱?双性之躯,本是朕毕生之耻,如今竟要孕育子嗣?”
“太医说,此子乃天地精华所化,龙脉赐福,动不得。动不得?朕偏要动!”
一页页,一行行,字字句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傅怀礼的心里。
他看到日记里,傅应绝写下自己得知怀孕后的暴怒与屈辱。那时的他刚刚一统天下,站在权力的顶峰,却觉得世间万物索然无味,正想着拖着这天下一起沉沦,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龙种”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恨自己的身体,恨这莫名其妙的赐福,更恨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日记里,密密麻麻记着他尝试过的各种法子——烈性的堕胎药,能让人滑胎的麝香,甚至是从高处跃下的狠厉手段。可每次,腹中的孩子都安然无恙,反而让他自己疼得死去活来。
“此子命硬,竟连鹤顶红都奈何不得……”
“八个月了,腹大如鼓,行动不便。朕受不了了。朕要他出来,立刻!”
傅怀礼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指尖猛地一颤,宣纸簌簌作响。他转头看向那些瓷瓶,拿起一个打开,里面是暗褐色的药渣,太医辨认过的字迹还留在瓶身——堕胎药。另一个瓷瓶里,却是温和的安胎药,瓶身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后来才补上的。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幼体弱,容易气血不足,不是天生如此。是因为胎儿时期,一次次被灌下的堕胎药,一次次被折腾的苦楚。是因为八个月时,被傅应绝强行刨腹取子,成了个不足月的早产儿。
他想起自己每次生病,父皇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想起自己随口提一句药苦,父皇便亲自去御膳房学做蜜饯;想起重阳那日,父皇抱着他时,颤抖的指尖和灼热的呼吸。
那些偏执的占有,那些疯狂的痴迷,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忽然间,都有了源头。
傅怀礼捂住胸口,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他以为父皇的爱是突如其来的偏执,是帝王的占有欲作祟,却从未想过,这份爱,从他还是个腹中胎儿时,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那份开始,裹着层层叠叠的屈辱、暴怒与悔恨。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密室,脚步踉跄地奔向御书房。
傅应绝在被傅怀礼赶回来之后就枯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满桌的画纸,全是傅怀礼的模样。他双眼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还沉浸在太子要走的恐慌里,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和决绝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乖宝……怀礼……”他低声呢喃着,指尖反复摩挲着画中少年的脸,“别离开父皇……父皇错了……父皇什么都改……”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傅应绝猛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傅怀礼时,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瞬间就从龙椅上弹起来,脚步踉跄地冲过去,却在离少年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狂喜与惶恐:“怀礼?你回来了?你没走?”
傅怀礼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连龙袍都皱巴巴的样子,喉咙发紧,原本到了嘴边的质问,竟堵在了喉咙里。
他举起手里的日记和瓷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都是真的?”
傅应绝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脸色瞬间白了。
密室的秘密,是他藏了十余年的心事,是他这辈子最不堪、最屈辱的过往。他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可现在,被他的怀礼看到了。
他该怎么办?
怀礼会不会觉得他恶心?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父皇,根本就是个怪物?会不会……再也不要他了?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尊严,什么九五之尊的威仪,扑通一声跪倒在傅怀礼面前,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是……是真的……乖宝,朕错了……朕错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着,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悔恨与后怕。
“朕那时候……刚一统天下,觉得世间没什么意思……想拖着所有人一起死……”他的声音发颤,眼神涣散,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岁月,“龙脉赐福……朕竟怀了你……朕恨那时候的身体……恨这个双性的秘密……更恨你……恨你凭什么把朕困在这副躯壳里……”
“朕用了所有法子……堕胎药,麝香,从台阶上跳下去……”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可你命硬……你是天地精华所化……你没死……你偏偏没死……”
“八个月……朕熬不住了……朕把你刨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傅怀礼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是朕的错……是朕害了你……害你早产,害你体弱,害你从小到大,药罐子不离身……朕后悔……朕真的好后悔……”
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双性的身体而羞耻,也没有因为孕育子嗣而觉得屈辱。他后悔的,是当初那些疯狂的举动,是差点亲手毁掉这个孩子,是让他的怀礼,从小就受尽了病痛的折磨。
他后悔的,是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去爱他。
“乖宝……”他伸出手,想去碰少年的衣角,指尖却抖得厉害,“别恨我……别不理我……我知道错了……你说什么父皇都听……你要父皇死,我立刻就死……别离开我……好不好?”
他把所有的身段都抛在了脑后,像个祈求宽恕的罪人,跪在地上,眼泪模糊了视线,眼底只剩下傅怀礼的身影。
双性的秘密算什么?刨腹取子的屈辱算什么?
在“乖宝再也不理他”的威胁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只要他的乖宝不离开,只要他还能看着他笑,只要他还能偶尔碰一碰他的指尖,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剖开来给他看。
傅怀礼看着跪在地上的帝王,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悔恨与惶恐,心口的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手里的日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满室的烛火,也卷起了帝王哽咽的哭声。
十余年的秘密,十余年的悔恨,十余年的偏执与深爱,在这一刻,尽数摊开在少年的面前。
傅怀礼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帝王,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生气,之前的委屈,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傅应绝颤抖的指尖。
夜色,依旧深沉。御书房的烛火,却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