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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又一年春天,它来得格外盛大。仿佛是要补偿前几年被严寒与病痛笼罩的时光,宫墙内外,百花争艳,绿意葱茏,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蓬勃的、带着甜香的暖意。
景阳宫的玉兰,早已开过了一轮又一轮。如今枝头挂着的是新发的、油亮深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仿佛能滴下翠色来。而比这满庭春色更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个常常在廊下、庭中或书房窗边静坐、读书、沉思的少年。
傅怀礼十四岁了。
时光对他,似乎格外厚待,又格外严苛。厚待于他的容貌风姿,严苛于他成长的磨难。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劫难,虽留下了心脉孱弱的隐患,却也仿佛淬炼去了最后一点孩童的稚气。病痛的阴影渐行渐远,精心调养和渐渐恢复的活力,如同最细腻的工笔,在他身上描绘出惊心动魄的风华。
他已然长成了真正的少年。身量抽高了许多,虽仍显清瘦,却不再是病弱的单薄,而是如修竹般挺秀。穿着一身月白或淡青的太子常服,腰间系着温润的玉佩,行走间,广袖轻拂,步履从容,已有储君的端雅气度。眉眼彻底长开,轮廓精致得如同工笔描画,尤其是那双凤眼,剔除了幼时的懵懂与后来的沉寂,沉淀出一种清澈而沉静的光辉。当他垂眸思索时,长睫如扇,有种静谧的美;当他抬眼看向某处,目光流转间,那份天生的灵慧与不经意流露的威仪,足以令人屏息。苍白褪去后,肌肤是一种莹润的玉色,唇色也恢复了浅淡的绯红,只是偶尔情绪波动或稍感疲惫时,脸颊会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提醒着那旧伤的脆弱。
真真是芝兰玉树,风华初绽。走在宫中,不仅宫娥会悄悄红了脸颊,连一些老成的臣子见了,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而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心智与才华。
自永安十四年秋,傅怀礼身体大安后,傅应绝便允他开始正式接触朝政。起初只是让他旁听一些不太紧要的朝会,或是阅览部分经过筛选的奏章。然而,傅怀礼展现出的政治嗅觉和治事才能,很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他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对经史典籍、律法条文、乃至各地风物人情,都如数家珍。分析起政事来,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连老臣都未必能想到的、切实可行的建议。更难得的是,他虽年轻,却并无少年人常见的浮躁与偏激,处事公允,思虑周全,懂得权衡利弊,偶尔提出的观点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远见。
朝臣们从最初的惊讶、试探,到后来的信服、赞叹,只用了短短数月。这位太子殿下,不仅容貌气度出众,更是名副其实的“贤明聪慧”,大胤能有此储君,实乃国之大幸。私下里,已有人将“少年英主”、“仁德聪睿”之类的词语悄悄加诸其身。
而傅应绝对傅怀礼的宠爱与纵容,也随着傅怀礼的康复与出色,达到了一个令朝野咋舌的新高度。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朝会时辰的更改。大胤祖制,每日卯时正(清晨五点)举行常朝。这对需要早起准备、往往寅时(凌晨三点)就得起身的君臣而言,无疑是件苦差。傅怀礼开始上朝后,傅应绝看着他每日天不亮就要挣扎起身,虽竭力掩饰,但眼底偶尔掠过的疲惫之色,还是让傅应绝心疼不已。
不过三日,一道旨意便震惊朝堂:为体恤臣工,顺应天时,自即日起,常朝时辰改为辰时正(上午七点)。理由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这“体恤臣工”是假,“心疼太子”才是真。毕竟,陛下自己可是多年雷打不动卯时起身,甚至常常通宵达旦处理政务的铁人。此旨一下,不知多少老臣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对太子的地位和帝王的溺爱,又有了新的认知。
不仅如此,在朝堂之上,只要傅怀礼提出的建议不是太过离谱,傅应绝几乎是无条件地采纳、支持。有时傅怀礼与某位重臣意见相左,傅应绝甚至会明显偏向太子,让那位臣子下不来台。太子想要尝试处理某方面政务?准。太子想调阅某些机要档案?准。太子觉得某个官员任命不妥?那就再议。
傅应绝仿佛要将过去几年因猜忌和控制而亏欠的“自由”与“信任”,加倍地补偿给傅怀礼。他给予傅怀礼的,不仅仅是储君的尊荣和权柄,更是一种近乎盲目的、毫无保留的许可与支撑。他像一座最坚固也最沉默的山,挡在傅怀礼身后,为他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只为他能恣意生长,绽放光华。
这份溺爱,朝臣们看在眼里,心情复杂。一方面,太子的确优秀,值得培养;另一方面,陛下这毫无原则的偏袒,也让人隐隐担忧是否会养出骄纵之气。但无人敢置喙。所有人都明白,太子殿下,就是这位冷酷帝王心上最柔软、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父子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全方位的信任与纵容下,似乎也达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融洽”。傅怀礼对傅应绝的态度,愈发自然温和。他会主动与傅应绝商讨政事,提出自己的想法,虽然依旧保持适当的礼仪距离,但言语间少了疏离,多了几分属于晚辈的依赖与敬重。他依旧会不时给傅应绝送去些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或是一份批注过的有趣奏报,或是一盅亲自看着炖好的补汤,东西或许寻常,心意却弥足珍贵。
傅应绝则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正常”父子温情。每一次傅怀礼主动来养心殿议事,每一次收到他送来的小物件,每一次听到他用清越的声音条理清晰地分析时政,都能让傅应绝心中那头被禁锢的凶兽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让他觉得,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是值得的。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平衡,在傅怀礼面前,扮演着一个威严又不失慈爱、严格却给予空间的“理想父皇”。
景阳宫也重新成为了少年人们欢聚的小天地。谢允、秦铮、林文轩已然长成了挺拔俊秀的青年。谢允气质沉静,举止有度,已在朝中担任了有实权的官职,行事愈发稳健干练;秦铮褪去了少年的跳脱,多了军人的英武与沉稳,虽未正式领兵,但其武艺和兵法见解已颇受军中老将认可;林文轩则走了清贵的文官路子,才学出众,温润如玉,在士林中声誉渐起。
他们与傅怀礼的情谊,经历了生死考验和那一次隐晦的“划界”后,沉淀得更加醇厚,也……更加复杂而隐忍。他们依旧每日必至景阳宫,或议事,或闲谈,或只是安静陪伴。他们将那份无法言说的深挚情感,尽数化为忠诚的辅佐、无声的守护和最知心的陪伴。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傅怀礼的理想与抱负,也竭尽所能地成为他实现理想的臂助。四人之间,默契无间,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明了彼此心意。朝野上下皆知,太子身边这三位年轻俊杰,是其最信赖倚重的班底,未来不可限量。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春日里最旖旎的梦。傅怀礼健康、优秀、得父皇宠爱、有挚友相伴,仿佛过去所有的阴霾都已散去,前路一片光明。
然而,傅怀礼毕竟不再是那个只能困守宫墙的病弱孩童。他的心智随着见识增长而愈发开阔,他的目光开始越过巍峨的宫墙,投向更广阔的天地。在阅读了无数地方奏报、风物志、游记之后,在听谢允他们讲述了更多宫外的鲜活故事之后,一种更深切的渴望,在他心中萌发——他想亲眼去看看,他未来将要治理的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模样。不是透过文字,不是透过他人的描述,而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双脚,去感受,去了解。
这个念头,随着他身体的康复和手中权力的增长,日益强烈。
终于,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傍晚,当傅应绝来到景阳宫,与傅怀礼一同用过晚膳后,傅怀礼斟酌着,第一次正式提出了请求。
“父皇,”他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儿臣近来翻阅各地志书奏报,深感纸上得来终觉浅。许多民生疾苦、地方利弊,非亲至其地,不能真切体察。儿臣……想请旨,于京畿附近,微服巡视数日,实地看看百姓生活,官吏治绩。”
他说得很委婉,也很合理。作为储君,了解民情本是分内之事。
可这话听在傅应绝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微服出宫?离开他的视线?去到那充满未知、危险、混乱的宫外世界?甚至可能要接触无数陌生的、他无法掌控的人和事?
那一瞬间,傅应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被他强行压制、深埋心底数年的恐慌、占有欲、以及那些黑暗扭曲的念头,如同被惊动的毒蛇,骤然昂首,吐着猩红的信子,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牢笼!
不行!绝对不行!他的乖宝怎么能离开皇宫?怎么能脱离他的保护?万一……万一再遇到危险怎么办?万一……万一被那些肮脏的、粗鄙的、心怀叵测的外人沾染了怎么办?万一……他去了就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无数可怕的念头瞬间挤满他的脑海,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严厉的拒绝,甚至想立刻下令加强对景阳宫的守卫,彻底断绝这个念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控的前一刻,他看到了傅怀礼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凤眼里,没有任性,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对了解外面世界的渴望,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他微微抿着唇,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担心被拒绝。
就是这一丝希冀和小心,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傅应绝几乎燃起的疯狂火焰上,滋啦作响,留下剧痛后的麻木。
他不能拒绝。他不敢。
他害怕看到这双眼睛里的光芒熄灭,重新变得沉寂;害怕看到他脸上流露出失望甚至难过的神情;更害怕……因为这拒绝,让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而珍贵的“融洽”,再次出现裂痕。
他想起太医的警告,想起傅怀礼胸口那道几乎致命的旧伤,想起他昏迷时自己那生不如死的绝望……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的风险,哪怕只是情感上的疏远。
所有的暴戾与恐慌,在傅怀礼的目光注视下,被强行压缩、扭曲,化作喉咙里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和胸口几乎要炸裂的闷痛。
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温和与支持:
“你想去看看,是好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储君体察民情,确有必要。”
傅怀礼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刺痛了他的心。
“……只是,”傅应绝艰难地补充,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你身体初愈,不宜劳累,更不宜涉险。京畿附近……倒也使得。朕会安排最可靠的影卫和侍卫,乔装随行,务必确保你的安全。时间……不可过长,三五日便回。具体行程路线,需提前报与朕知晓。”
他给出了许可,却也划定了最严密的框架。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傅怀礼似乎并不介意这些“框架”,他起身,郑重地向傅应绝行了一礼,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如春风化雪般的笑容:“谢父皇!儿臣定当谨慎,绝不让父皇忧心!”
那笑容明媚耀眼,却也让傅应绝心中的空洞与恐慌,无限扩大。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傅应绝调动了最精锐忠诚的影卫和侍卫,亲自挑选了随行人员,确保绝对可靠且嘴巴严,反复推敲了傅怀礼提出的、相对安全的巡视路线,并定下了严格的联络方式和返回时限。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傅怀礼兴致勃勃。谢允、秦铮、林文轩自然也在随行之列,这既是为了辅佐,也是为了保护,更让傅应绝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却又无可奈何。
出宫那日,天气晴好。傅怀礼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月白文士衫,只用一根青玉簪束发,虽难掩通身清贵气度,但混入市井,也不算太过扎眼。他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雀跃与好奇,向傅应绝辞行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傅应绝站在高高的宫门城楼上,看着那一行人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玄色的龙袍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冰冷刺骨的恐惧。
他的乖宝,离开了。去了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日,对傅应绝而言,是地狱般的煎熬。他处理政务时频频走神,常常对着傅怀礼空荡荡的座位发呆。每日定时传来的、用密语写就的简短平安报,“一切安好,今日抵清河镇,民风淳朴,市井繁荣”,非但不能缓解他的焦虑,反而像在提醒他傅怀礼正身处他无法掌控的“外界”。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密报中偶尔提及的,太子殿下在巡访过程中,“与当地士子交谈甚欢”,“偶遇一游历书生,相谈投机,引为知己”,“于茶肆听闻一老翁讲述前朝轶事,兴致盎然”……
新的朋友?相谈投机?引为知己?
每一个词,都像毒针,狠狠扎进傅应绝最敏感的神经!他的乖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旁人微笑,与旁人交谈,甚至……结交了新的、“志趣相投”的朋友?那些低贱的、不知根底的士子书生?他们凭什么能得到他乖宝的青睐?他们会不会别有用心?会不会……把他的乖宝带坏?甚至……引诱他走向更远的地方?
嫉妒、猜疑、恐慌,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岩浆,在傅应绝心中疯狂地奔涌、冲撞,寻找着宣泄的出口。他表面维持着平静,甚至批阅奏折、接见臣子时都未露分毫异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片冰封的荒原之下,早已是岩浆沸腾,即将冲破一切束缚!
他不再满足于每日那干巴巴的几行平安报。他动用了更多的暗线,要求更详细地汇报傅怀礼每日的言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心情如何。回报的信息越多,他心中的火焰就烧得越旺。傅怀礼在宫外的“如鱼得水”、“神采飞扬”,与某个书生“相谈甚欢至忘时”,都成了灼烧他理智的燃料。
终于,在傅怀礼离宫的第四日,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傅应绝独自站在养心殿寝宫内,面对着那扇被封死数年的、通往景阳宫的暗道入口。
墙壁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记得,每一个机关的位置,每一块砖石的重量。
长久以来勉强维持的平衡,对失去的恐惧,对“外人”侵占他珍宝的疯狂嫉妒,以及那份从未熄灭、反而因压抑而愈发扭曲膨胀的爱欲……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他苦苦筑起的理智堤坝。
他不能再等了。他不能再仅仅依靠那些冰冷遥远的文字来想象他的乖宝。他需要更直接、更紧密的……联结。需要确认,他的乖宝,即使身在宫外,即使有了“新朋友”,依旧……属于他。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地,按向了墙壁上一处极其隐秘的、常人绝难发现的凹陷。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清晰。
沉重的机括缓缓转动,被封死的墙壁向内滑开,露出了那条幽深、仿佛通往无尽黑暗与欲望的通道。一股陈旧、却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石壁的味道,扑面而来。
暗道,重启了。
傅应绝站在入口处,望着里面无尽的黑暗,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愧疚,也被更深的、近乎偏执的疯狂所取代。
他的乖宝就要回来了。回到这座皇宫,回到他的身边。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仅仅满足于表面的“融洽”和“自由”。
他要更近,更紧密,更……无所不知。
他要重新掌握一切。用他的方式。
他迈步,踏入了那条熟悉的、却仿佛更加幽深危险的暗道。玄色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窗外,春雨淅沥,敲打着琉璃瓦,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命运齿轮,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沉重而无可挽回地开始转动。
冰层之下压抑已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开始无声而炽烈地涌动。而表面平静美好的春日图景,也即将迎来它最剧烈、最不可预测的震荡。
暗道!在傅应决心里的地位是链接他和梨宝另一种形式的脐带了,我已经准备好另一盆狗血了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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