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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西山围 ...

  •   西山围场的黑夜,被帝王震怒的火焰彻底点燃,撕破了虚假的宁静。
      御帐内外,空气凝滞如铁,跪伏的侍卫、太监、乃至闻讯赶来的部分将领,无不抖如筛糠,面无人色。傅应绝立在金帐中央,玄色的身影仿佛与帐内的黑暗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的戾气与寒意,比西山林地最凛冽的夜风还要刺骨。
      他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床榻,那件折叠整齐、仿佛还残留着白日温存假象的墨色大氅,像一团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几乎要炸裂的痛楚。
      逃了。他的乖宝,用他最渴望的亲密作为诱饵,骗得他放松警惕,然后……毫不犹豫地逃离了他。
      这认知带来的不仅是背叛的愤怒,更有一种灭顶的、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支撑的恐慌。他无法想象失去傅怀礼会怎样,那比剥皮抽筋、千刀万剐更让他恐惧百万倍。他甚至无法思考傅怀礼为何要逃,逃去哪里,是否安全——所有思绪都被“失去”的深渊吞噬,只剩下本能般的、摧毁一切也要将人找回的疯狂。
      “找!”他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给朕找回来!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朕出去找!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太子找回来!!!”
      旨意伴随着帝王滔天的怒火与恐惧,化为最严酷的命令。禁军统领连滚爬出帐外传令,整个西山围场瞬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空,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犬吠声响彻山林,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向营地外围,扑进黑暗未知的荒野。
      御帐内,傅应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深受重伤的困兽,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仿佛要将地面踏裂。他猛地挥手,案几上的茶具、文书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查!”他血红的目光射向跪在地上几乎瘫软的李德全和影卫首领,“金帐守卫,全部拿下!严刑拷问!是谁放走了太子?!还有谢允、秦铮、林文轩那三个小畜生!给朕抓来!立刻!!朕要亲手剐了他们!!!”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机。此刻在他心中,那三个引诱、帮助傅怀礼逃离的伴读,比任何乱臣贼子更可恨,更该千刀万剐!
      影卫首领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
      不多时,谢允、秦铮、林文轩三人被如狼似虎的侍卫从帐篷外中拖了进来,押到御帐前空地上。他们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强装的镇定与婶婶惊惧,谢允相对冷静些,但脸色也苍白得可怕。
      傅应绝大步走出御帐,夜风鼓起他玄色的衣袍,如同索命的阎罗。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三人,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太子何在?”
      秦铮梗着脖子,还想辩解:“陛下,臣等不知……”
      “不知?”傅应绝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在秦铮胸口!他盛怒之下,这一脚虽未用内力,却也力道惊人。秦铮闷哼一声,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嘴角立刻溢出血丝,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一时说不出话。
      林文轩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谢允急忙叩首:“陛下息怒!殿下他……”
      “闭嘴!”傅应绝俯身,一把攥住谢允的前襟,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两人距离极近,傅应绝眼中那翻腾的血色与疯狂,清晰无比地映入谢允眼中,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说,”傅应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你们把朕的太子,藏到哪里去了?嗯?是谁的主意?说!!!”
      他的手指如同铁钳,掐得谢允几乎窒息,脸颊涨红。谢允拼命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只能艰难地喘息、摇头。
      “不说是吧?”傅应绝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好,很好。看来是朕平日太宽容了,纵得你们不知死活,敢动朕的人。”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冰冷,却更令人绝望:“传朕旨意,安国公谢岩、镇北侯秦烈、户部尚书林如海,教孙无方,纵子犯上,即刻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押入天牢候审!谢允、秦铮、林文轩三人,勾结诱拐太子,罪同谋逆,就地打入囚车,押回京城,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给朕撬开他们的嘴!”
      这道旨意,无异于晴天霹雳!不仅要三个少年的命,更要彻底毁掉他们背后的家族!牵连之广,惩处之酷烈,令人胆寒!
      “陛下!!!”谢允嘶声喊道,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此事是臣等之过,与家中长辈无关!陛下!求陛下开恩!!!”
      秦铮也吐着血沫喊道:“是我!是我的主意!是我带梨子……带太子殿下出去的!要杀要剐冲我来!别动我爹!!!”
      林文轩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会重复:“陛下饶命……饶命啊……”
      然而,盛怒与恐惧中的傅应绝,根本听不进任何求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回傅怀礼,惩罚所有导致他“失去”的人!任何胆敢帮助傅怀礼逃离他掌控的,都是他必须碾碎的敌人!
      “拖下去!”他厌烦地挥手,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侍卫立刻上来,就要将三人拖走。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少年嘶喊,如同破开夜雾的利箭,从营地外围传来!
      所有人猛地转头望去。只见火把光芒摇曳处,一个披着简陋粗布外袍、发丝凌乱、脸上还沾着泥污的瘦小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不是傅怀礼又是谁?!
      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气喘吁吁、同样狼狈的几个禁军士兵——正是他们在溪边木屋附近搜寻时,发现了正要离开返回营地的四个少年,当即拿下。傅怀礼身份特殊,士兵不敢强硬对待,只能护送回来,却正好撞见这残酷一幕。
      “父皇!住手!!”傅怀礼几乎是扑到了御帐前的空地上,他看也没看被按在地上的三个好友,径直冲到傅应绝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了谢允三人与侍卫之间。
      他仰起满是泪痕和污迹的小脸,胸膛因剧烈奔跑和激动而起伏不定,声音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是我!是我想出去的!是我求他们带我出去的!不关他们的事!更不关他们家里的事!你要罚就罚我!放了他们!!!”
      全场死寂。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和远处山林依旧持续的搜寻喧嚣。
      傅应绝低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傅怀礼。火光映照下,那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凤眼,因为激动和泪水而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惊恐、哀求、绝望,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尖锐的倔强。
      他的乖宝回来了。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傅怀礼这番话、这副维护他人的姿态,狠狠泼了一盆冰水,浇得他心头那簇暴怒的火焰,烧得更旺、更痛!
      “你?”傅应绝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傅怀礼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混合着脸上的泥土,留下脏污的痕迹。他不再掩饰,不再伪装,所有的恐惧、压抑、委屈和对自由的渴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我就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想天天待在宫里,不想每时每刻都被人看着,连喘气都要小心翼翼!我受够了!!!”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全部宣泄出来:“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我求他们帮我的!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动他们!也别动他们的家人!否则……否则我……”
      他猛地顿住,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的、同归于尽般的筹码。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
      “否则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转身,朝着旁边一个侍卫腰间的佩刀撞去!
      “拦住他!!!”傅应绝魂飞魄散,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最近的侍卫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抱住了傅怀礼。傅怀礼在他怀中疯狂挣扎,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兽。
      而傅应绝,在听到傅怀礼那“死在你面前”的威胁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捏碎!所有的暴怒、杀意、帝王威仪,在那句以死相逼的哭喊面前,轰然倒塌,碎得彻彻底底。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他怕失去傅怀礼,更怕傅怀礼恨他、厌他、甚至……以死来反抗他。
      看着被侍卫抱住、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背过气去的傅怀礼,看着他脸上绝望的泪水和眼底那抹豁出一切的决绝,傅应绝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旗杆,才勉强站稳。
      骄傲呢?帝王威严呢?掌控一切的力量呢?在傅怀礼的眼泪和以死相胁面前,全都化作了可悲的笑话。
      他死死盯着傅怀礼,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失而复得的后怕,有被背叛的剧痛,有对那三个“诱拐者”的滔天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无可奈何的恐惧与……妥协。
      他不能失去傅怀礼。哪怕是用他最痛恨的方式“威胁”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火光照耀下,帝王与太子,一个扶着旗杆面色惨白眼神晦暗,一个被侍卫抱着哭得崩溃,地上还跪着三个面如死灰的少年和无数噤若寒蝉的臣子侍卫。
      最终,傅应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血色和疯狂似乎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冰冷的决断。
      他缓缓抬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放开太子。”
      抱着傅怀礼的侍卫如蒙大赦,连忙松手。傅怀礼脱力般滑坐在地上,依旧抽噎着,死死盯着傅应绝。
      傅应绝的目光掠过地上狼狈不堪的谢允三人,那刻骨的杀意依旧存在,却在傅怀礼那双泪眼的注视下,艰难地、一点点地收敛。
      “……谢允、秦铮、林文轩,”他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玩忽职守,未能劝阻太子涉险,各杖责三十,禁足府中思过。其祖、父……管教不力,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这惩罚,比起方才的革职下狱、三司会审,简直是天壤之别!虽然杖责三十对少年来说也不轻,禁足罚俸亦是惩戒,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和家族根基!
      谢允三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傅应绝,又看看跌坐在地上的傅怀礼,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眶都红了。
      傅怀礼紧绷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但眼中的戒备和泪水并未减少。
      傅应绝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傅怀礼身上,那眼神深沉得可怕,混杂着痛苦、无奈、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
      “至于太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私自离营,涉身险地,令君父忧心,实为大过。即日起,无朕旨意,不得离开朕十步之外。秋狩结束,即刻回宫。”
      他没有说更多的惩罚,但这“不得离开十步之外”,无异于最严苛的禁锢宣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帐。玄色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强撑的疲态。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似乎就这样,在太子崩溃的哭喊和以死相逼中,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帝王震怒的雷霆,最终在珍宝的眼泪面前,选择了暂时退让。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傅怀礼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带下去清洗更衣。他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互相搀扶着站起身、神色复杂的谢允三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中充满了愧疚与悲哀。
      谢允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自责。秦铮抹了把嘴角的血,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林文轩依旧在低声啜泣。
      这一夜,西山围场无人安眠。
      傅应绝独自坐在御帐中,对着摇曳的烛火,一动不动。他的面前,放着那件墨色大氅。他伸手,轻轻抚过柔软的皮毛,指尖颤抖。
      他的乖宝,用最残忍的方式,向他展示了挣脱的决心和……以死相抗的勇气。
      他赢了,找回了人,惩罚了“帮凶”,重新划定了界限。
      可他输了,输掉了傅怀礼可能仅存的、对他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信任,也输掉了自己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绝对掌控的幻象。
      从今往后,那“十步之内”的距离,将是他们之间,一道更深、更难以跨越的鸿沟。
      而他,除了用这密不透风的“亲近”来填补内心的恐慌,还能做什么?
      帐外,秋夜的风,呜咽着吹过山林,带来远方溪流冰冷的水汽,也带来了这个注定漫长的夜晚里,无声却深刻入骨的裂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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