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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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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二年十月初九。
天色未明,皇城正门朱雀门外,已是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御驾卤簿、文武百官仪仗、宗亲勋贵车马、禁军护卫铁骑,如一条沉默而威严的巨龙,蜿蜒排列,肃杀之气冲散了秋晨的薄雾。
傅应绝一身玄色绣金骑射服,外罩墨色大氅,端坐于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追风”之上。他眉目冷峻,薄唇紧抿,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在身侧稍后那匹温顺的白色骏马,以及马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傅怀礼今日也是一身利落的杏黄色骑射装,外罩月白披风,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精致。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双手稳稳控着缰绳,目不斜视。晨风拂过他额前碎发和披风下摆,带来远处山林清冽的气息,让他沉寂的心湖,也微微泛起涟漪。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随驾出宫,参加秋狩大典。宫墙外的天空似乎更高远,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泥土与远处炊烟混合的、陌生而鲜活的味道。他本该感到兴奋或好奇,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丝毫未曾放松。
他知道,这看似盛大的出行,不过是换了个更开阔的牢笼。父皇的视线,影卫的监控,只会比宫中更加严密。而他们那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将在这样的环境下实施,无异于火中取栗,刀尖起舞。
出发前一夜,他几乎未曾合眼。既兴奋于可能触摸到渴望已久的“外面”,又恐惧于失败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不仅是他自己,更会连累谢允、秦铮、林文轩,甚至他们的家族。可当他在黑暗中,再次“感觉”到床下那若有似无的凝视时,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便又压过了一切。
他必须试一试。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呼吸一口不经过滤的空气。
临行前,他用密语,在《论语》扉页的夹层里,留下了最后一句给谢允他们的话:“见机行事,安全第一,若不妥,弃。”
他不知道他们能否看懂,也不知道这个“机”会在何时何地出现。一切,只能交给天意,和伙伴们的勇气与默契。
御驾启行,蹄声隆隆,车马萧萧,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西山围场进发。傅怀礼跟在傅应绝侧后方,能清晰地看到父皇挺拔如松的背影,以及周围禁军将领、近侍宦官那恭敬而警惕的神情。无形的压力,如影随形。
然而,行至半途,在一处风景尚可的歇息地短暂休整时,傅怀礼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讶异的举动。
他驱马靠近傅应绝的“追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仰起小脸,对傅应绝轻声说道:“父皇,儿臣……有些冷。”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刻意的、久违的软糯,眼神也流露出些许依恋和……无助。就像幼时畏寒,向他寻求怀抱时的模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李德全及近侍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主动向陛下示弱求关怀?这可是近一两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傅应绝更是浑身一震。他猛地低头,看向马背上的傅怀礼。那双清澈的凤眼里,氤氲着薄薄的水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看上去确实有些单薄可怜。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夹杂着狂喜、心酸和难以置信,瞬间冲垮了傅应绝连日来的猜疑与阴郁!他的乖宝……他的乖宝在向他示弱!在需要他!
是因为离宫不安?是因为山林风寒?还是……终于,愿意重新靠近他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一刻,傅应绝心中那头日夜咆哮的凶兽,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暂时蛰伏。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大氅,倾身,亲自、极其轻柔地披在了傅怀礼肩上,仔细地为他系好颈前的带子。
动作间,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傅怀礼冰凉的下巴和颈侧肌肤。那触感让他心头一颤,几乎想将人从马背上直接抱过来,拥入自己怀中取暖。
“还冷吗?”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柔和。
傅怀礼裹紧带着父皇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大氅,摇了摇头,仰脸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依赖的笑容:“不冷了,谢谢父皇。”
那笑容干净,脆弱,毫无杂质,瞬间击中了傅应绝心中最柔软也最偏执的角落。连日来因猜忌而冰封的心防,在这一笑面前,土崩瓦解。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那些疑虑是否只是庸人自扰?他的乖宝,或许只是在长大过程中有些少年的烦恼和别扭,本质上,还是依赖他、需要他的。
“跟紧朕。”傅应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甚至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怀礼座下白马的脖颈,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随行众人心中激起涟漪。陛下对太子的宠爱,果然丝毫未减,甚至更甚。而太子殿下似乎也……懂事亲近了许多?看来之前的疏离,或许只是少年心性?
唯有跟在稍后队伍中的谢允、秦铮、林文轩,远远看到这一幕,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复杂难言。他们自然希望傅怀礼能过得好,可看到他如此“乖巧”地亲近皇帝,又隐隐感到不安。梨子……是在演戏吗?为了放松陛下的警惕?如果是,那这戏未免也演得太真、太让人心疼。
队伍继续前行。披着父皇大氅的傅怀礼,似乎真的安分了许多,一路紧紧跟随,不再东张西望。他甚至在中途休息用点心时,主动将御膳房特制的、自己最爱吃的玫瑰莲蓉糕掰了一小块,递给傅应绝:“父皇,这个不甜腻,您尝尝?”
傅应绝看着递到唇边那小块精致的糕点,和傅怀礼那双盛着些许期待的眼睛,几乎没有思考,便低头就着儿子的手,将那糕点吃了下去。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路甜到了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这一路上,傅怀礼的“乖巧”与“亲近”,像最有效的安抚剂,一点点抚平了傅应绝心中因猜忌而生的褶皱。他开始主动与傅怀礼说话,问些关于骑射、关于沿途风景的简单问题,语气是许久未有的平和。傅怀礼一一回答,声音轻柔,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天真的问题,引得傅应绝耐心解释。
父子之间,仿佛回到了傅怀礼更年幼些的时候,气氛是出宫以来前所未有的“融洽”。至少,在傅应绝看来是如此。他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亲密,甚至开始觉得,带傅怀礼出来秋狩,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山林旷野,或许真的能让他们找回一些东西。
他因此放松了警惕。虽然影卫依旧在暗处,虽然禁军护卫依旧严密,但他对傅怀礼本身的监控心防,却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他不再时刻用眼角余光锁死傅怀礼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不再去过度解读他与谢允等人偶尔的、看起来极其正常的交谈。他甚至觉得,让傅怀礼和同龄人多相处,在可控范围内,或许也并非坏事。
这份松懈,被一直紧绷着神经、暗中观察的谢允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抵达西山围场,安营扎寨。巨大的明黄色御帐居于中央,太子金帐稍小,紧邻其侧。其余宗亲勋贵、文武百官的帐篷如众星拱月般散开,外围则是层层禁军护卫的营垒。
第一日的活动主要是祭祀天地、演武阅兵,并无实际狩猎。傅怀礼全程跟在傅应绝身边,表现得恭顺得体。晚间的篝火夜宴,他也安静地坐在父皇下首,小口吃着烤炙的野味,听着百戏歌舞,只有在谢允等人遥遥举杯致意时,才微微颔首回应。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到傅应绝几乎彻底放下了心。
夜宴散去,傅应绝亲自将傅怀礼送回金帐,仔细叮嘱夜里风大,盖好被子,又加派了四名心腹侍卫守在帐外,这才返回自己的御帐。临行前,傅怀礼甚至站在帐门口,小声说了句:“父皇也早些安歇。”
傅应绝心头一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想,或许这次秋狩,真的能成为他们父子关系回暖的契机。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金帐的毡帘被悄悄掀开一道缝隙。傅怀礼并没有睡,他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与侍卫服色相近的深色劲装,将父皇那件大氅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吹熄了帐内绝大部分灯火,只留角落一盏小灯,营造出已然入睡的假象。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帐壁一处看似寻常的接缝处——这是秦铮白日里借着“参观太子金帐”的名义,偷偷告诉他的“漏洞”,此处毡毯缝合略有疏漏,且外侧恰好是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角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的风声呜咽。傅怀礼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在等,等谢允他们发出的信号。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计划失败时,帐外极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模仿夜枭的鸣叫——三长两短。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安全,可行动”的暗号!
傅怀礼再不犹豫,用秦铮留下的小巧匕首,极快地将那处接缝划开一道可供人钻出的口子,毫不犹豫地侧身钻了出去!
寒冷的夜风瞬间包围了他,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和自由的气息,让他精神一振。他迅速隐入旁边杂物的阴影中,按记忆中的路线,贴着帐篷边缘,向营地外围摸去。
不远处,三个同样穿着深色便装的身影,如同幽灵般闪现,正是谢允、秦铮和林文轩!四人目光在黑暗中交汇,来不及说话,秦铮一招手,谢允和林文轩一左一右护住傅怀礼,秦铮在前引路,四人凭借着白日里秦铮摸清的巡逻间隙和地形,如同滑溜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庞大的营地阴影中,向着外围一处因地形略复杂、守卫相对薄弱的栅栏缺口潜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得益于精密的计划、时机的把握,以及……傅应绝那因傅怀礼刻意亲近而放松的警惕。
当四人终于有惊无险地翻过那道低矮的栅栏,踏入真正意义上的、没有宫墙也没有禁军的山林野地时,傅怀礼忍不住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星光洒在林间空地上,四周是陌生的树木黑影和虫鸣,远处营地的灯火变得微小如豆。
他自由了。虽然可能只有短短一两个时辰。
“快走!”谢允低声催促,神色凝重,“按计划,我们去山脚下的溪边,那里有处废弃的猎户木屋,相对隐蔽。我们不能离开太久。”
四人不敢停留,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秦铮出色的方向感,朝着预定的目的地快速行进。
而此时此刻,御帐之中,本已歇下的傅应绝,却莫名地心神不宁。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皇宫?还是因为白日里傅怀礼的亲近太过美好,反而让他生出不真实感?
他坐起身,唤来李德全:“太子帐中可还安静?”
李德全忙道:“回陛下,方才侍卫来报,殿下帐中灯火已熄,想必是安歇了。”
傅应绝皱了皱眉:“再去看看。”停顿一下,又道,“朕亲自去看看。”
他披衣起身,走出御帐。秋夜寒凉,星空璀璨,营地一片寂静。他走到傅怀礼的金帐外,值守的侍卫立刻跪地。
“殿下一直未出?”傅应绝问。
“回陛下,殿下自陛下离开后,便熄灯安歇,再无动静。”
傅应绝盯着那紧闭的帐帘,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掀开帐帘。”
侍卫一愣,不敢违逆,上前轻轻掀开毡帘一角。帐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一点微光。借着那点光,能隐约看到床榻上隆起的人形,盖着被子,似乎睡得正沉。
傅应绝看着那轮廓,心中的不安稍缓,但总觉得那安静得有些过分。他迈步,想进去看看。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入帐内的刹那,一阵夜风忽然从营地另一侧吹来,带着山林的气息,也……卷起了金帐内侧那处被划开的毡毯缝隙!
虽然缝隙很快被风吹合,但傅应绝是何等眼力?那瞬间的异常,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冲进帐内,几步跨到床榻前,一把掀开被子——下面只有卷起的衣物和枕头!哪里还有傅怀礼的身影?!
“怀礼——!!!”一声撕心裂肺、混杂着无尽恐慌与暴怒的嘶吼,瞬间打破了西山林地的寂静,惊起了无数夜栖的飞鸟。
傅应绝站在空荡荡的床榻前,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看着那被划开的帐壁,看着枕边叠放整齐的墨色大氅,白日里傅怀礼乖巧依赖的笑容、软糯的声音、递过来的糕点……一切的一切,此刻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被骗了!他的乖宝,用他最渴望的亲近作为伪装,欺骗了他,然后……逃离了他!!!
前所未有的震怒和灭顶的恐惧,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来人!!!”他的声音嘶哑可怖,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封锁营地!封锁西山!封锁所有通往京城的道路!给朕找!把太子找回来!!!若找不到……所有值守侍卫、相关人等,一律处死!诛九族!!!”
圣旨如同死神的诏令,瞬间传遍整个营地,继而以最快的速度向外蔓延。沉睡的西山围场被彻底惊醒,火把如龙,马蹄如雷,禁军倾巢而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向了黑暗的山林。原本祥和欢愉的秋狩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震怒带来的无边恐惧。
而此刻,山脚下溪边的废弃木屋里,傅怀礼正就着谢允点燃的小小火堆光亮,好奇而兴奋地打量着这简陋却真实的空间。秦铮递给他一个还温热的烤红薯,林文轩正小声讲着一个从杂书上看来的山野志怪故事。
短暂的、真实的自由与快乐,洋溢在四个少年脸上。他们还不知道,一场因他们而起、足以掀翻天地的风暴,正以西山围场为中心,疯狂地席卷开来。
更不知道,那个被他们“欺骗”和“抛弃”的帝王,此刻正站在空旷的金帐中,对着那件冰冷的大氅,双目赤红,浑身颤抖,濒临疯狂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