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勇者但错拿了乙游剧本》此夏离离

29、憎恨 明月，但是

　　仿佛无穷无尽的灰雾从裂隙中涌出，化作似曾相识的扭曲形体，如同一支由噩梦组成的军团，沉默而狰狞地拱卫着它们的君王。

　　那应该是赛赫斯，但潼恩已经无法确认这件事了，因为除却姑且还保留着站立的形体之外，眼前的存在已经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痕迹，那些缠缚在他身上的裹尸布看起来更加支离破碎了，其下露出的身体伤痕累累。

　　但那些伤口并没有流血，本应残破的血肉被灰雾粗暴地填补黏合了起来，不过这种力量显然并不适合用来治愈，所以那些由它们修补的器官、关节或骨骼都呈现出了一种野蛮生长的状态，既没有在本应对应的位置上，也没有呈现出应有的形态，其上还盘绕流动着那些象征堕落与灾厄的邪异符号，让潼恩不得不修改了自己的形容。
　　比起“治愈”，它们在做的更像是在“夺舍”。

　　明明第一次见到时，他的状态还没有这么糟糕。
　　潼恩想起伊西恩先前说过的话，沾染这种力量的结果只会是被吞噬，也许等灰雾彻底覆盖他的身体之后，属于“赛赫斯”的部分就会彻底消失。

　　他的面孔同样被流动的灰雾遮蔽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能看到一片阴翳的混沌，连同声带都像是也被包裹住，让声音变得浑浊不清起来，只有语气还透着几分熟悉的意味：“我来了结这一切了，「勇者」。”

　　现在倒是有些BOSS的样子了，还是覆面系。

　　潼恩自然能从纯粹欣赏美术的角度来观察他，但这副极具视觉冲击力乃至会造成精神污染的模样还是让人群产生了不小的骚动，河谷欢宴节最后的祝祷本应是神圣的仪式，却出现了这种东西，怎么想都是种不祥的预兆。

　　“啧。”
　　但潼恩在骚乱演变成惊慌失措的奔逃之前，轻轻弹了下舌：“在怕什么？”

　　她神情平淡地拔出了剑：“我不是在这里吗？”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披覆着微光，在如同暴虐的海潮般滚滚而来的异象前如不可逾越的灯塔，纵使深渊也要在她的光前望而却步。

　　与此同时，伊西恩也释放了自己的术法。
　　温柔的风盘旋而起，无声漾开，化作淡青色的半透明护罩，将人们笼罩在其中。他在这个术式中附带了祈颂科的基础神术，带有安神效果，能够让人更快地镇定下来。在迴星院，这甚至可以说是每个学生必备的生存技能，在期末季帮助他们能够更加专心致志地投身复习……或者至少享受一个安稳的睡眠。

　　“一群可怜的小虫子。”
　　灰雾流动起来，与那层半透明的护罩相撞，刹那间剧烈的反应爆发出刺目的青色光芒，赛赫斯的身形被反震的力道震得摇晃了一下。
　　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种奇异的质感，就像那并非来自声带的振动，而是掺着碎石的泥浆在他喉咙里碰撞摇晃出的声响，浑浊嘶哑：“留在城里的那些，你也能保护吗？”

　　这听起来像是个威胁，但伊西恩的神情依然平静：“但你没有这么做。”

　　他当然不会拿王城中民众的安危作为赌注，预先已经和妮菲塔莉做好了安排，帕塞尔驻守在王城里，他也已经设置了预警与防护的法阵。
　　但现在看来，赛赫斯并没有选择这种能给金砂带来更大麻烦的做法。

　　作为兄妹，妮菲塔莉倒是差不多能理解他的想法。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和赛赫斯之间的确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比如他们都是永远只会向上看的人。

　　那些本来就在他们脚下的人，他们是从来不会低头去看的，因此前者的恐惧也不会让他们心生任何成就感。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冷冷地说，“你觉得自己现在比虫子好到哪里去吗？”

　　“如果可以，我当然也不想就这么来见你们。”赛赫斯轻声回答，“但你们不是已经准备好，让我成为金砂重生的祭品了吗？既然是友人和妹妹的愿望，我当然要替你们完成。”

　　所以必须要在河谷欢宴节的今天 ，必须是在如斯盛大的庆典上，让所有金砂的子民都看到，即使最为可怖的深渊，从此也不会再成为笼罩金砂的阴影。
　　至于他的结局，在他们宏大的谋划中，自然无关紧要。

　　急性子的勇者大人已经一马当先地冲上前，斩开拥簇在赛赫斯身边的灰雾，过处如热刀割蜡。

　　“不要说的你好像那么悲情一样。”

　　砍中赛赫斯身体的感觉就像砍中空气，如果不是剑锋因为接触到与自身相悖的力量而猝然大亮，潼恩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完成了这件事。

　　但蠕动的灰雾如同一张骤然张开的巨口般死死地咬住了白夜极星的剑身，让她不得不花了更大的力气才将其拔了出来，在僵持骤然结束后的重心失衡让她后退时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下，下一秒如影随形的雾气便如贪婪的群蛇般缠绕上了她的小腿，并且在向上缠绕攀附，蚀骨的阴冷仿佛能冻结血液。

　　这并没有让她的神情有丝毫改变，眼睛锐利明亮，一如刀锋被寒冷的月光照亮：“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缠绕她的灰雾一下子暴涨，带着一种意欲将她整个吞吃殆尽的气势，但在它来得及实现自己的目的之前，那些由它拟态出的触肢已经被她毫不犹豫地尽数砍断了。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掉我？”

　　灰雾的损耗似乎也会让赛赫斯的身体受损，蒙在他脸上的雾气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潼恩能感觉到他在死死地盯着她：“所谓勇者，难道不应该是平等地拯救世人的存在吗？”

　　玩家向来不喜欢与反派辩经。
　　对战斗型玩家而言，后者是需要被打败而不是被感化的，言语只不过是在白费口舌，比起通过说服让其承认“你是对的”，她还是更想听到战败后由衷的“你很强”。

　　所以她的回答听起来更像是帮助赛赫斯积攒怒气值的挑衅：“你不是已经找到拯救自己的方式了吗？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力量，对自己现在这种状态还满意吗？”

　　灰雾中，赛赫斯那些尚且保持着人类形态的身体部位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颤抖起来。

　　他的确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力量，但事情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样发展。
　　在最初的飘飘然过后，每时每刻，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渐渐吞噬。

　　死去的人躺进冰冷的墓穴里后，被舍弃的□□则在时间的磨损下，逐渐变得干瘪枯朽，他们的灵魂早已归于安详的永眠净土，自然不用再在意这一切，而他却被困在非生非死的边界，清醒地感知着自己在蚕食的过程。
　　他的灵魂业已薄如蝉翼，如果不是内心残余的些许不甘，也许他早已放任自己被吞噬。

　　……比起力量，他真正想要的，其实是用这种为世间所不容的方式谋求力量后可能会得到的东西啊，无论是恐惧还是叹惋。
　　但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友人是，妹妹也是，他们只是干净利落地舍弃了他，像从一块洁白无瑕的布匹上裁掉碍眼的脏污部分。

　　现在，曾经一度被他视为信仰或道标的勇者也是。
　　近在咫尺的这双美丽而冷酷的眼睛中，从未倒映出过他的影子，他的挣扎他的苦痛他的愿景，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已经没有后退的可能，如果他在此刻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悔意，这双眼睛里也不会因此而泛起怜悯的涟漪，只会浮现更多的轻蔑。

　　所有曾投映向那光辉而虚无缥缈形象的情感，在意识到这件事后，似乎开始腐烂了起来，到最后爱憎嗔痴杂糅在一起，酿造成烂腥恶臭的恨意。

　　“……是啊。”
　　他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如果我想用这种方式得救的话，作为立场绝无可能相容的死敌，就必须得请你去死才行了。”

　　他挥手，由灰雾发动的攻击猛地鼓动暴涨起来。

　　与此同时，它们中的一部分流动汇聚在了他脚下，将他托举了起来，看样子是想和她拉开距离。
　　意料之中的选择，毕竟剑士是近战职业，攻击距离取决于武器长度，而她的技能树还没解锁到能放光炮的程度。

　　不过没关系，在剧情游戏里，擅用己方角色的助战有时候也是制胜的关键。

　　灰雾浓郁到已经让潼恩分不清此时是进入了黑夜还是天光已经被彻底遮蔽，目之所及处唯一的光源就是手中剑刃上流淌的锋芒，就是在这样的境地里，伊西恩的声音穿透黑暗，乘着流风清晰坚定地抵达了她的耳畔：“勇者阁下，请不必担心，地面上的异象由王和我来处理，您只需要解决赛赫斯。”
　　他轻声说：“愿您武运昌隆。”

　　伴随着他的祝颂，潼恩身上的这套五星服装乍然间流光大盛。
　　流风的眷顾让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身后真的舒展开了一双随心而动的羽翼，让她在一只脚后撤点地后，借着这点助力，如一羽飞鸟般腾空跃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迎向了半空中那仿佛遮天蔽日的不祥阴翳，如同一轮皎洁的明月，义无反顾地向着深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