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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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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寂静,浓稠得能滴出冰渣子。
风穿过墨黑色怪树稀疏的叶片,声音细微,却像钝刀刮过骨膜,一下,又一下。地上那三具——或者说,三个还剩半口气的结丹修士,胸腔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萦绕七窍的黑气却顽强地蠕动着,每一次细微的扭动,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败混杂的气息。
林易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像是被院中无形的寒意冻结了。他看着那三张曾经张扬着猎杀者戏谑、此刻却只剩下死灰与痛苦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治?
他拿什么治?炼气期的修为,靠着系统和原主记忆东拼西凑的半吊子炼丹术,炼出的续魂散在王林眼里恐怕与泥丸无异。而现在,王林要他解这能放倒结丹修士的奇毒?
这不是考验。这是处刑。用一种更缓慢、更羞辱的方式。
王林进屋前那平淡的一瞥,此刻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明确的杀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像是在看一件工具能否完成其被赋予的、最基础的功能。成功了,或许暂时还有用。失败了……
林易喉结滚动了一下,尝到了满嘴的铁锈味。那是他自己咬破舌尖留下的。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及时切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检测到宿主面临生存任务。目标:救治三名中毒单位。毒素分析中……初步判定为复合型阴蚀类丹毒,混杂妖魂怨念及地脉秽气。根据宿主当前技能等级及可用资源,成功概率计算中……”
“别算了!”林易在意识里低吼,声音嘶哑,“直接说,有没有办法?任何办法!”
短暂的停顿,或许只有零点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存在理论方案。”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方案一:宿主即刻尝试炼制‘清虚化毒散’基础变体。需主材‘三叶净心莲’、‘百年石乳’、‘阴魄草汁液’各一份。根据数据库及本世界常识比对,以上材料在黑山坊市获取概率低于千分之五,且宿主当前灵石储量为零。”
“说点实际的!”林易几乎要疯。
“方案二:尝试引导毒素转移。宿主身具微薄水木灵根,可尝试以自身为媒介,缓慢引导部分毒素入体,以‘纳秽符’暂时封存。风险:毒素失控概率87.3%,宿主即时死亡概率64.1%,后续修为根基损毁概率99.8%。”
林易眼前一黑。这他妈叫方案?
“方案三:申请调用系统紧急能源,执行‘浅层物质扫描与模拟重构’。可对当前毒素进行初步解析,并模拟宿主记忆中低阶丹方,尝试逆向推导解毒成分。成功率:未知。代价:系统将进入为期三十日的强制休眠期,期间所有辅助功能关闭,包括危险预警、概率计算、技能引导等。”
休眠三十天?在这个鬼地方,跟在王林眼皮子底下裸奔有什么区别?没有系统的危险预警,他可能下一秒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这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不是立刻去死的“选项”。
林易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三人身上。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更浓的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没入衣领。那黑血淌过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灰败的死气。
不能再等了。王林就在那扇门后面,他的耐心,或者说,他给予这件“工具”的宽容时间,绝不会多。
“选三。”林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指令确认。启动浅层物质扫描……调用紧急能源……扫描中……”
一股细微但清晰的抽离感瞬间攫住了林易,仿佛有什么支撑着他的东西被陡然抽走了一部分,让他本就紧绷的精神一阵恍惚。紧接着,眼中所见的世界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那三人身上萦绕的黑气在他视野里陡然“清晰”起来,分解成无数细微的、蠕动的、色泽深浅不一的丝线,彼此纠缠渗透。
与此同时,大量杂乱的信息流强行灌入他的脑海,无数低阶丹方、药材图谱、药性相生相克的碎片知识疯狂翻涌,与视野中那些“丝线”试图建立联系。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的太阳穴。
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死死扶住旁边一株墨黑色怪树的树干。树皮冰冷粗糙,带着一种滑腻的质感。
“初步解析完成。”系统的声音似乎微弱了一丝,“毒素主体为‘蚀髓阴风散’变种,混合‘腐魂妖藤’汁液及……微量‘血炼引’。模拟推演开始……推演中……发现七种低阶药材组合存在理论中和可能。最优组合推荐:腐骨花根茎汁液三滴,烈阳草粉末一钱,无根水三盏,辅以炼气期火属性灵力缓慢灼烧祛除阴怨之气……注意:此方案未经实际验证,中和成功率预估低于15%,且可能引发毒素二次异变。”
15%……还是未经验证的配方。
林易嘴里发苦。但系统已经沉寂下去,那种持续的、细微的能量供应感彻底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链接和一片死寂。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三十天,他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他松开扶着树干的手,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环顾这个干净得诡异的院子,除了那几株怪树,空无一物。
材料……腐骨花?烈阳草?无根水?
腐骨花倒是听过,常生长在阴秽之地,这黑山坊市外围或许能有。烈阳草是低阶火属性灵草,不算太罕见,但需要灵石购买。无根水……也就是雨水,现在晴空万里,去哪里找?
而且,王林会允许他离开这个院子吗?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声息透出,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咬了咬牙,林易挪动僵硬的双腿,走到院门边。黑漆木门紧闭,他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果然被下了禁制。
“前辈……”他对着房门方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解毒……需要几味药材,院中并无储备。可否……容晚辈外出寻购?”
院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地上三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林易以为王林根本不会回应,或者已经悄无声息离开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身影出现,只有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传出:
“一个时辰。”
话音落下,院门上的禁制光芒微闪,随即消散。黑漆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时辰!
林易心脏狂跳,来不及细想,侧身便挤了出去。院外的巷道依旧昏暗僻静,与来时无异。他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黑山坊市较为热闹的低阶交易区发足狂奔。
炼气期的灵力本就不多,之前炼丹又消耗大半,此刻跑起来只觉得双腿灌铅,肺叶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施展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轻身法术,只是凭借着对那两亿和修为的贪念、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压榨着每一分力气。
腐骨花不算难找,在坊市最外围几个专门出售阴秽材料的摊位上,他用身上最后一点不值钱的、从之前石屋带出来的边角料废丹,勉强换到了几株品相极差的,根系勉强能用。摊主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捡垃圾的穷酸修士。
烈阳草稍微麻烦些。他跑到低阶修士聚集的散摊,红着眼,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抓住一个刚刚摆出几株烈阳草的摊主。
“多少灵石?”他声音嘶哑。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他的修为和狼狈模样,撇了撇嘴:“五块下品灵石一株,不二价。”
五块!林易全身加起来也摸不出半块灵石。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猛地扯下腰间一块还算完整的玉佩——那是原主腾云舒身上唯一一件看起来值点钱、又没有明显腾家印记的配饰。
“这个!换两株!”他把玉佩拍在摊位上。
老头拿起玉佩,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又掂了掂,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但最终还是嘟囔着收下了,丢给他两株品相一般的烈阳草。“算你走运,今天还没开张。”
无根水……林易抬头看天,依旧晴朗。他冲进交易区边缘一家供应低阶修士饮食的破旧茶寮,不顾伙计惊诧的目光,扔下一枚在路边捡到的、暗淡无光的铜钱(这世界凡俗界的货币,对修士毫无价值),抓起一个半旧的瓦罐,冲到后院水缸边,舀起一罐清水。
“天降之水,无根无源……”他胡乱念叨着,试图自我催眠这就是“无根水”,然后抱着瓦罐,转身又朝着来路亡命奔去。
时间,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溜走。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个看不见的沙漏在头顶飞速流逝。
跌跌撞撞冲回那条僻静的巷道,黑漆木门依旧虚掩着。他闪身进去,院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禁制重新亮起。
一个时辰,堪堪用完。
院内景象依旧。王林的房门紧闭。地上三人,其中一个最年轻的,胸口已经彻底没有了起伏,只有七窍的黑气还在缓缓飘散。另外两个,也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林易不敢耽搁,冲到院子角落,也顾不得脏,将瓦罐放下,取出腐骨花,用一块尖锐的石片胡乱刮下根茎的汁液,小心滴入水中。又抓起烈阳草,拼命用石杵捣烂,将草渣和汁液一并混入。褐色的汁液与清水混合,变成一种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暗红色液体。
没有丹炉,没有地火,没有精细的控制。他只能按照系统推演的最后一步,伸出双手,虚按在瓦罐上方,调动体内仅存的那点可怜的、微薄的炼气期火属性灵力,透过掌心,小心翼翼地“灼烤”着罐中混合的药液。
灵力微弱,控制粗糙。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混着眼角的脏污,滑进嘴角,又咸又涩。他能感觉到罐中药液在灵力作用下缓慢变化,刺鼻的气味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令人心神微宁的气息被提炼出来,但更多的是各种药材粗暴混合后的冲突与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盏茶时间,林易却觉得像熬过了几个时辰。体内灵力彻底告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罐中药液不再翻滚,沉淀成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粘稠糊状物,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油光。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林易不知道。他颤抖着手,用一片干净的(相对而言)树叶,舀起一小勺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药糊。
他先看向那个已经彻底断气的年轻修士。犹豫了一下,最终绕开。死了,就没必要浪费这不知有没有用的东西了。
他蹲到另外两人身边。年长那个似乎还有一丝神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林易手中的“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林易避开他的目光,心一横,捏开他的嘴,将那一小勺药糊灌了进去。然后又如法炮制,给另一人也灌了一份。
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向后坐倒,背靠着冰冷的石阶,紧紧盯着那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两人依旧躺着,黑气萦绕。
就在林易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那年长修士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猛地弓起身,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嚎,眼耳口鼻中,原本缓缓散逸的黑气骤然变得浓烈,疯狂外涌!但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带着腐骨花和烈阳草混合气味的微光,从他腹部升起,与那黑气死死纠缠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突,他的皮肤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在钻动,鼓起又落下,脸色时而青黑,时而潮红。惨叫声越来越微弱,身体抽搐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另一人情况稍好,但也开始剧烈颤抖,口鼻溢出的黑气中,同样混杂了那暗红色的微光。
林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是解毒……还是加速了他们的死亡?
就在那年长修士的惨嚎几乎要彻底断绝,身体绷成一道诡异的弧线时,他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粘稠的、黑红相间、散发着恶臭的污血。污血落地,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腐蚀了地面一小片青苔。
吐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萦绕七窍的黑气,明显淡薄了许多,甚至开始有丝丝缕缕地消散迹象。
另一人也紧跟着吐出一小口污血,情况类似,黑气减退。
有效!那胡乱拼凑的方子,竟然真的起了作用!虽然过程凶险万分,几乎要了他们的命,但确实在化解毒素!
林易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强烈的虚脱感和后怕涌上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再一次打开了。
王林缓步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个已经彻底死去的年轻修士,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然后,他看向另外两个虽然萎靡不堪、但明显有了生机的修士,最后,视线落在了瘫坐在石阶上、浑身冷汗、脸色比那俩中毒者好不了多少的林易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但这一次,在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之下,林易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极其轻微地涌动了一瞬。
王林走到林易面前,停下。灰色的布鞋鞋尖,距离林易沾满泥污的裤腿只有不到半尺。
他微微俯身。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但林易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面对王林时都要惊悚。那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存在,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近距离“审视”的感觉。
王林伸出手。
那只手指节分明、苍白干净的手,没有碰林易,而是伸向他放在一旁的那片树叶——上面还沾着一点残留的黑色药糊。
他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沾了一点,放到鼻尖,嗅了嗅。
然后,他抬眼看着林易。
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仿佛穿透了林易的皮囊,直接落在了他灵魂深处某个颤抖的角落。
“你用的方子,”王林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林易的耳膜上,“谁教你的?”
林易的呼吸,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