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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蝴蝶 飞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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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京昭万万不敢疲劳驾驶,见姜皓月醒了,打算直接在服务站过夜,顺便解决晚饭。
车停好,她忙前忙后装水加油,连转三圈地欣赏,前主人买来没超过半年,统共就开过两回,因为怀孕待产才忍痛割爱,保养得特别细致,跟一手的新车没啥区别。
她欣赏了几轮,满意得不行。
新车代表新的天地。
姜皓月还没适应那台四百块的杂牌手机,排队的时候音量巨大,被周围人狠狠“啧”了一声。
她窘迫地狂摁音量键。
胡京昭蹲在旁边哈哈哈哈哈笑个没完。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
等买完饭和囤粮,出到外面才发现外面下雨了,两人回车里,听着噼啪的雨声吃麻辣烫。
姜皓月没吃过,学着胡京昭的模样掰开一次性筷子,正准备吃,胡京昭一个抬手。
“等一下!”
姜皓月:“?”
胡京昭把她手里的竹筷摘掉,身体斜到座位外,开始上上下下刮毛刺:“你也不怕扎哦?”
刮完递回去:“好啦给你,吃吧。”
姜皓月刚捞起一筷,胡京昭立刻在对面眼神发亮地问:“咋样?好吃不?”
麻酱厚厚的,油泼辣子多多的,姜皓月被辣得不停咳嗽,可觉得异常畅快。
胡京昭又开两瓶哈啤:“快!现在喝!”
姜皓月听话地接过,一顿痛饮,啤酒小麦味儿的气涌进喉咙,大小姐很不优雅地打了个嗝。
她下意识捂住嘴,却徒然察觉到——这里没有家庭教师,也没有保姆管家。
她是自由的,她真的自由了。
这样想着,心情便会更加美妙几分。
雨越下越大,胡京昭烧好热水倒给姜皓月,自己继续待回饭桌旁,眼睛盯着窗外。
姜皓月一边吞药一边朝胡京昭的方向问:“你在看什么?”
胡京昭没回答,伸手一推,把窗推开了。
凉风猝不及防地扑入,携带着浓厚的水汽,以及泥土翻卷的腥味。
姜皓月和胡京昭的头发齐齐飞扬。
“过来就知道了。”胡京昭故意卖关子:“来嘛。”
姜皓月凑过去,一辆私家车准备离开,风雨暗夜,车灯亮澄澄的,照得面前一片乍白。
胡京昭趁机指那抹光亮:“蝴蝶。”
姜皓月扫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她皱眉道:“这么大雨哪里有蝴蝶?”
胡京昭仍举着手:“在地上。”
地上?
姜皓月垂眸,地上也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镶嵌了金光的水泥与残花。
但很快,她看见了,原来是那些砸落的雨点,在触碰地面的瞬间迸溅出水色,正像蝴蝶的翅膀,扑闪着转瞬即逝。
胡京昭得意地回头:“像不像?这可是我的独家经验,以前上课我就坐窗边,一下雨教室里就阴沉沉,只有篮球场有灯,我就这么看了三年,发现了雨和蝴蝶的秘密!”
听来真浪漫,实则因为看雨走神,胡京昭还被班主任抓包过好几次。
但即便罚站,她都要伸长脖子去看,毕竟……“人不就活这一秒吗?”
胡京昭笑得像颗苹果。
姜皓月刚跟她对视一眼,突然脸色大变,似乎不大得劲:“好痛。”
“啊,啊??”胡京昭关上窗,蝴蝶连同风声雨声一起被隔绝:“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吃麻辣烫吃的?”
会不会有点太娇贵了喂!
姜皓月虚弱地捂紧肚子:“感觉你的蝴蝶要从我的胃里飞出来了。”
胡京昭先是一愣,然后笑着给她一拳:“这是什么破比喻!”
姜皓月摇头。
她不知道,她就是觉得胃在尖锐地叫嚣,真像无数只蝴蝶在里面扑腾。
“快飞到喉咙了。”姜皓月说。
胡京昭不得不起身找胃药。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刚才在服务站买了退烧药消炎药止痛药,连维生素还有钙片都买了,愣是忘记买肠胃药。
胡京昭蹲在药箱前,手搭在膝盖上思考了三秒,站起来:“等我会儿。”
姜皓月痛苦地仰头:“你要干嘛?”
胡京昭叉腰:“牺牲自我,成全她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皓月抬头纹都瞪出来了:“啊?”
胡京昭把伞撑开,风声大得根本听不清身后的姜皓月在嚷嚷啥。
她冲进瓢泼中,活像英勇就义的战士。
幸亏车停得离店近,快跑几步路,买完再快跑回去,前后不超十分钟。
虽然但是,由于雨太大,还是难免湿透。
“我去!”胡京昭把伞丢进洗手间:“这哪儿是下雨?简直是泼水!你看我……”
姜皓月像提早等着,胡京昭话还没说完,一片柔软的布料就盖在了头上。
“嗯?”她抬手摸了摸,毛巾。
“别生病。”姜皓月已经坐回椅子上,撇开视线:“我……我不会照顾人。”
胡京昭看不清她,就着毛巾狠狠揉搓头发,嘴里说:“哈哈,哈,我不用你照顾,话说咱们不本来就是病人吗哈哈哈哈哈!”
姜皓月沉默,搞得胡京昭跟着沉默。
过了会姜皓月才开口,嗓音特别轻柔:“所以更不要生病,下次,还是等雨停了再出去,我……也可以忍忍。”
咋忍?胡京昭心想,不是你说蝴蝶快飞到喉咙了吗!听起来就不像能忍得住的好吗!
她骂骂咧咧把药一股脑倒桌上:“别叭叭,买都买了,就问你吃不吃?”
姜皓月拆开一盒,杯子里剩余的水已变温,她轻而易举吞下胶囊。
这场雨下得轰动,半夜不仅有雨声,还掺杂着雷电,一道炸响闪过,震得世界共振。
姜皓月猛地坐起,把被子带翻了。
身边胡京昭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探来,先把被子拉回去,然后安抚般,拍拍她的腿,口齿不清地说:“别怕,这里很安全。”
隔着外头微弱的街灯,姜皓月垂眼。
胡京昭像位老人,手拍打着,缓慢的,轻柔的,告诉她不要怕。
姜皓月捂住胃,又开始痛了。
蝴蝶要从嘴里飞出来了。
在细碎的疼痛中,姜皓月突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
“妈妈说,当我们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像有一百只蝴蝶在肚中翩翩起舞。”
她明白了。
原来不是胃。
***
胡京昭莫名其妙感冒了,第二天起床眼眶发热不说,喉咙堪比吞刀片。
跟洛棉视频的时候她故意凹低音炮。
“oh,baby,喜欢姐的气泡音吗~”
洛棉哈哈大笑完说她油腻。
姜皓月还没醒,胡京昭怕姜家追杀太快,挂了视频就启动车,两下油门出站。
她们在临沂边缘,肯定不能再冒险回日照,于是打算绕个圈儿,走潍坊,而且不能进市区。
按导航路线,最少得开十几个小时,还是不休息的那种,胡京昭瞄了眼时间:早上九点半。
只能含片金嗓子了,不敢磕任何感冒药,怕半路开着开着犯困。
十二点多姜皓月起床,胡京昭给她说了路线,大小姐听完默默去厕所洗漱,再出来径直走向冰箱,从里面翻出食材。
胡京昭惶恐:“你干啥?!”
姜皓月不明白对方为何反应那么大:“做饭,难道不吃饭吗?”
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做饭能好吃……吗?胡京昭不信。
但她忽高忽低的情商突发超常,说得万分委婉:“那啥,你搁着吧,我怕你切到手。”
姜皓月真放下了,不是放弃的放,是有点咬牙切齿克制怒火的放:“我会做饭。”
哟呵,胡京昭挑眉,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她的情商同某游戏人物大招一样,前后不过五秒,重新回到解放前:“会做跟能吃跟好吃不搭边。”
姜皓月飞快剜过来,那叫一个悠然婉转。
还挺好看。
胡京昭玩心大爆发,趁等红灯时刻扭脖冲后边wink:“小美人儿真漂亮再给姐姐来个?”
姜皓月的表情滞了一秒,又似遮掩般,立刻低下头。
胡京昭通过后视镜观察,对方面无表情地撕开包装,面无表情地洗菜,面无表情地切菜,她判定:此人在害羞。
不过这动作像模像样的,应该不会难吃到哪儿去。
——才怪。
当姜皓月在水开后把玉米菠菜胡萝卜土豆连同排骨牛肉墨鱼丸火腿肠一同齐刷刷倒进锅里时,胡京昭就知道大事不好。
“喂……”
“滴滴——”
!!!!!
顾不得菜该怎么放了,胡京昭一个猛打方向盘,车身狠狠往右拐,还好,没撞上。
简直惊魂未定,心脏砰砰砰地跳到嗓子眼了,她忍不住开窗叫骂:“神经病啊你个挂车在单行道逆行?!你自己死不要害别人!”
对面大概心虚,一声不吭走了。
回过神的胡京昭手都在抖。
她停好车,转头,大小姐人躺地上。
“没事吧??”
姜皓月艰难地摆摆手,半撑起身,她没看见,胡京昭的角度看见了,手肘触目惊心。
其实是个小伤口,三厘米不到,血却止不住,很快顺着小臂淌,淌了一地。
肿瘤本身不会直接导致凝血功能异常,但手术和化疗会,人类太脆弱,修理了这个,就必须要抛弃那个。
胡京昭帮忙捂紧伤口,可血液仍旧从指缝涌出,渐渐地连她自己的手也被染红。
姜皓月毫不在意,挣扎着想站起来,说锅里的菜要熟了。
她说她没事,启合的嘴唇白得令人心惊。
胡京昭倏然眼眶发热,可恶啊!感冒加重了!咋连鼻子都跟着酸酸胀胀。
“去医院,我们去医院。”她说。
“不行!”姜皓月死活不肯挪:“去医院一定会被发现,医生会劝我们住院吃药,喊家属来,到时候我们……”
“难道死在这吗?”胡京昭说得很轻,没有以前嫌弃的狗血八点档里那种大吼大叫。
果然演的不能当真。
因为真到那种时刻,声音是抖的,但情绪又是平稳静默的。
仿佛一潭死水。
可姜皓月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她的睫毛也如蝴蝶,眨眼时,阴影落在鼻梁处,就像蝴蝶停歇在花蕊。
“胡京昭。”这是姜皓月第一次唤胡京昭的大名:“你是不是还没有接受现实?”
胡京昭直直望过去。
大小姐笑起来真好看啊,她明明该明媚而张扬,前二十年人生困在牢笼,好不容易获得一点自由,却被健康困住了身体。
月盈则亏。
“我们都要接受现实的。”姜皓月说。
现实是啥呢?
胡京昭恍然大悟。
是接下来的365天里,她们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在随处。
她们没有时间了。
“好。”胡京昭答应:“不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