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阔》忧郁的眼袋

6、比赛 谢流萤小时

　　谢流萤小时候因为跟着荣威候一起下江南，机缘巧合之下在西湖湖畔得以结识武林盟主的女儿慕叶紫，两人不顾身份地位家庭背景，硬是一见如故发誓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
　　还记得初见面时，小小脸蛋的白团子裹在粉紫色的锦衣里，笑脸盈盈地递给她一支泛着晶莹光芒的糖葫芦，后来谢流萤还问过慕叶紫为什么她给的糖葫芦跟街上卖的山楂糖葫芦不一样，比她虚长一岁的小美女只摸摸她的头顶甜甜地为她解惑：
　　“因为，这是我自己做的糖葫芦呀！桃子是我自己种的，枣子是娘亲陪我一起摘的，脆梅是爹爹带回来的，还有山楂是……”
　　“哇~你好厉害，我要一辈子跟你做朋友。”
　　慕叶紫还在点着粉嫩的手指细数，谢流萤小小的身子就非常开心地扑上去抱住她，死活要跟人家做一辈子的朋友，当时娘亲还笑话她是“只要有吃的就能收买”。说归说，两家父母交好，相对地也希望孩子们能做朋友，没想到她们不仅做了好朋友，至今还是最好的朋友。
　　她们一起度过好几个春秋冬夏，慕叶紫刚学会做蟹粉狮子头的时候谢流萤学会了吃，慕叶紫能用一只鸡做出五种吃法的时候谢流萤学会了吃得更快，慕叶紫一手佛跳墙让和尚都挤破头的时候谢流萤能踩着秃头吃第一口。如果说谢流萤是慕叶紫的厨艺生涯中最忠实的拥护者，那慕叶紫一定是谢流萤眼中心里比御厨还要厉害的小厨神，她们的友谊因为吃食而变得坚不可摧、天长地久。
　　后来两个小姑娘又长大了点，谢流萤就被带回了京城，刚开始的时候她一点也吃不惯京城的重口味和辣椒，结果被家中老父动用军法逼着吃，在鼻涕眼泪水和日渐迟钝的舌苔中彻底适应了当地口味。
　　虽然许久未见，但她们一直有书信来往。互相在文中书写自己的日常见闻，畅谈梦想，仿佛从未分离过般了解对方。得知白石王薨世，谢流萤被另外指婚给太子，慕叶紫知道以她朋友的性格肯定会不顾一切逃婚，所以提前写信告知她自己在江南准备了一桌好菜等谢流萤的到来。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谢流萤在暮春即将过去初夏之前赶到江南，依旧被这颗镶嵌在水乡泽国中的璀璨明珠迷得神魂颠倒，这里不仅景色美不胜收、如入画卷，就连美食也是百馐五味、饕餮圣地，她的心之所向。
　　问了路人才知道，江南日前远近闻名的酒楼是一间叫万宝楼的顶级食肆，其中最出名莫非一道滑欲流匙香满屋的甜烧白，极具江南风味，还因为厨人地域的原因带着巴蜀口味，这让喜欢美食的珍馐客怎么能错过呢，当即决定下车买上一份当见面礼！
　　没曾想今日这万宝楼门口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人群中不乏孔武有力体型彪悍的大叔大婶，为了防止自己在不知道事情原委的情况下被挤成肉饼，谢流萤四下看了几眼，选择在一家品相和种类都不错的点心铺前面停下。
　　“大姐，我想打听一下……”
　　“谁是你大姐，老娘可还年轻！哟哟，瞧我这张嘴。”点心铺子后面的胖女人接过谢流萤手里的银锭，原本充满不悦的脸立马像放了气的球，快速换上一副亲和的脸，非常亲热地塞了一把瓜子到谢流萤手里，“娘……公子别见怪，您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大姐我知道的肯定都说！”
　　“贵地的万宝楼生意一直都这么火爆吗？”
　　“公子您有所不知，虽说平日里万宝楼生意也不错，但今天人多是因为有人踢馆咧！”
　　“嗯？踢馆？”
　　江南女人的嘴巴就是厉害的，吴侬软语说的用的全是粗糙的词，语速还超快，一长串话说完她手里的瓜子同时也吃没了，谢流萤有些词语没听懂手速也慢，瓜子没吃几颗就放下了，倒是甜口的腌梅子深得她心。
　　“就是美食大赛。”
　　由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自由扩散，听大姐操着不甚流利的京城话讲了半天，谢流萤总算听明白了。万宝楼自开店始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对酒楼的菜品不满意的或是想切磋的都可以直接找他们的厨人挑战，挑战者输了无非是要付饭钱并把厨人做的菜品完整吃光，可若是万宝楼输了，那挑战者便可以顶替被挑战者的位置成为新一任厨人。
　　奇就奇在这么优渥的条件居然在开店半年以来没一个人成功战胜过，这只能说明万宝楼的甜烧白惊为天人，厨人的手艺出神入化，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万宝楼绝对值得她闯荡闯荡。
　　“听说踢馆的还是个小姑娘呢！”
　　大姐的声音被远远抛在身后，已经被美食驱使的谢流萤突然变得像条滑溜的泥鳅，灵活地游走在人流的缝隙中，很快挤到前面，但占据第一排的有几堵人墙实在越不过去。正在汗臭味中想要放弃的人突然呆住，因为空气中一股神秘的香味袭来，她仰头使劲深吸一口，能闻到最新鲜醇厚的肉香，眼前立马呈现热火朝天的擂台美食大战场面，遂更加拼命地往前挤。
　　美食大战地点设在万宝楼门前的雕花桥上，一面比八尺大汉还高的牛皮大鼓雄壮地立在栏杆边，不穿上衣束着头巾的肌肉汉子以鼓声维持秩序并振奋全场士气，闷雷般的鼓声将人们的视线齐数集中到中间一座拔地而起的圆形擂台上，两条宽长的桌子面对面放置，各类必备的食材和香料、炉具分门别类地排列，任君挑选。
　　背靠着万宝楼楼宇的桌子后面是一个长相凶恶的大汉，满脸横肉、宽面高颧，黝黑的肤色偏偏穿了一件浅色的麻布粗衣，仔细看上面都是发黄发乌的油渍，加上卷起来的袖子下隐约露出来的凶兽纹身，给人感觉邋里邋遢的，一点也不像名酒楼的厨人；反观他对面的紫衣少女碧玉年华，有些碍事的袖子和一头如瀑的黑丝被丝带虚虚扎起，白如初藕的手臂所到之处都是观众的焦点，她神情自若，烹饪的每一步都游刃有余，天上的厨神仙女下凡不过如此。
　　比赛似乎已经开始了一小段时间，整块肥嫩、薄皮、肉厚的五花肉块被慕叶紫洗净切成均匀的块状，每一个肉方块都用雪白的棉线从四周扎紧，再在顶上打个小巧的蝴蝶结。这时候的火可以烧得旺一些，放上平整码好肉方块的砂锅，锅底应该是事先刷了油，还铺了不少姜片，待到热气起来还能闻到加黄酒、生抽和冰糖的味道，咸甜不腻。锅开后改文火慢炖半个时辰，期间慕叶紫开了一次锅，之后就一直蹲在地上亲自把控火候，有条不紊的动作和一尘不染的服饰与大汉呈鲜明对比。
　　香燃尽代表比赛结束，慕叶紫熟练又轻巧地抓了一把葱花撒上做最后点缀，然后平稳地端着砂锅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四位评审，直到桌前才用白布托着缓缓掀开盖子，比之前更加浓郁馥馥的肉香才真正疯狂四溢，每一丝香气争先恐后地钻入在场所有人的鼻腔，在每一位食客心中激起千层浪。
　　从未闻过这么香的味道，仿佛吸一口都能飘飘欲仙，就连见多识广的评审们都惊呆了。他们忍不住站起将砂锅团团围住，轻轻扇走萦绕在锅内若隐若现的白雾，四块上好的红玛瑙映入眼帘，质地温润、色泽剔透，用筷子轻轻一碰，美玉凝脂便轻轻颤动，进一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层层递进地让人沉迷。
　　“入口即化，口感顺滑，这道东坡肉……”
　　带头的评委后面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另一边被遗忘的大汉就猛地咳嗽，还拼命地眼神暗示几位别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虽闻着香，但仔细品尝后口感偏腻，还是万宝楼的玖厨人做的甜烧白更胜一筹，几位同僚意下如何？”
　　“下官认同朱宰尹的说法。”
　　其他几人纷纷赞同，一致倒戈已经没有白烟萦绕看起来有点油腻的甜烧白。台下一些看客这时候开始起哄“果然还得万宝楼，玖厨人就是厉害”之类的云云，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生生把谢流萤的“叶子最棒”给压了下去。
　　台下其他无知的百姓没有机会品尝过万宝楼的甜烧白，只能一面跟着人云亦云，传得多了也就变成真的了，想来这也是万宝楼平平无奇的东西也能名扬江南的原因吧！
　　“如此，本官便宣布评选结果吧！获胜的就是……”
　　“明明就是东坡肉比较好吃。”
　　评选桌上凭空出现一个人居然没人觉得突兀，能悄无声息地闪现，动作迅速且流畅，背上半人高的巨剑对他来说仿佛一片羽毛，足见其武功之高。
　　“你、你是谁？别、别别乱说话。”
　　也许是因为谎话被当众拆穿，朱宰尹泛着油光的脸气得通红，哆哆嗦嗦地指着对方，话都说不利索，这不正常的问话反而让人觉得有猫腻。
　　“你不必知道，不是来找你的。”
　　被无视之后朱宰尹本想发作，瞥见巨剑耸动只好闭上嘴退到一旁。
　　年轻男子脸部线条俊逸，嚼肉的动作略显狼狈也无损他的英气分毫，所有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一起注视着他吃肉的动作，感同身受他的满足。待舔净嘴边金橙色的东坡肉油渍，年轻男子才往后抽出巨剑单手在握缓缓指向他今天的目标，一时间剑气如虹，划破长空。
　　“王老久，猫抓老鼠的游戏也该玩腻了吧！”
　　“你是谁?”
　　被巨剑指着的玖厨人瞬间堆紧脸上层叠的横肉，本就凶恶的脸变得更加狰狞，身上的衣服被发达的筋肉撑裂，露出一只牛头蛟尾的怪物，人兽四只铜铃大眼一起怒瞪年轻剑客。
　　一阵清风突然从八方拂面而来，等人回过神来被叫做王老久的厨人大汉就被割了喉咙，软软地瘫倒在地，像极了他最拿手的名菜——甜烧白，来不及知道对方是谁就归西了。
　　这么可怕的身手，如此年轻的剑客，到底会是谁？
　　“他！他不就是暗杀榜第一的美食杀手不要雨吗？”
　　“你确定吗？哪个杀手光明正大地露脸，不怕死吗？”
　　“传说他的武功非常可怕，从未败过，且杀的都是些汪洋大盗，没做坏事所以才不怕被寻仇吧！”
　　……
　　一群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时候，那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留下大字型躺在地上的无头尸体和对东坡肉的食后感。
　　“东坡肉很好吃。”
　　“谢壮士赞誉。”
　　慕叶紫对着某个方向行礼道谢，声音不大，但风回应他听到了。
　　“原来万宝楼的美食评价都是这么来的，手段真肮脏。”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其他人又纷纷跟着点头，慕叶紫不去理会这些无知的群众还在恭贺她什么的，只慢慢走下擂台，这时候突然有人挡在她面前。
　　“叶子！”
　　慕叶紫似乎没有很惊讶，淡淡地问了句，这时候谢流萤的肚子“咕噜噜”想起。
　　“饿啦？”
　　“嗯~我还没来得及吃午饭，想吃东坡肉~”
　　“走吧，我给你做。”
　　“还是叶子最好啦~”
　　两个岁数相当气质外貌各有千秋的姑娘走在路上总是特别引人注目，但她们老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自顾自地说话，基本上是谢流萤在说。
　　“不过今天真是惊险呢，如果不是有高手出现我们肯定麻烦了，还有那几个收受贿赂的狗官，对，他们……”
　　“早就走了。”
　　“什么！？我非告诉爹爹这件事情，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别忘了……”慕叶紫顿了顿，小声地提醒，”你是离家出走的。”
　　想到现在各个地方的悬赏布告上应该都是她的画像谢流萤只好闭上嚷嚷的嘴，没过两息她又想起一件事。
　　“难道就让他们这么嚣张吗？”
　　“公道自在人心。”
　　“你说的对。快走吧，我好饿。”
　　“嗯。”
　　慕叶紫从小便是个十分冷静的女孩子，好像什么都不能轻易挑动她的情绪，目前应该也就只有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会让她微微皱眉了。
　　“对了，叶子，我怎么听说你今天是去踢馆的，真稀罕，还以为你对人间没什么兴趣呢？”
　　“唔。”
　　事情是这样子的，之前说好要做一桌子好菜招待最好的朋友，所以慕叶紫在家闭关了大半年，终于其他菜肴都差不多了，但最后一道东坡肉总觉得还差点意思，就想下山寻找点食材润色一下。平日都是鲁纯一陪她到处走，但今日宗门正好有贵客到访没得闲，慕叶紫等不了了就只能自己偷偷下山，没想到那么巧就遇上事情了。
　　听说万宝楼来了一位很会做甜烧白的厨人，能化肥腻为天上的云，她就好奇点了一份，第一口就忍不住吐掉了。
　　“这个肉不是新鲜的。”
　　此话一出，她隔壁几桌点了甜烧白的食客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唤来万宝楼小二闹着要退银子。
　　“这位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眼看店里的秩序要被一个小姑娘打乱，小二原来恭敬的态度忽变，狰狞又猥琐的笑容浮在脸上，字里行间都带着无形的威胁，却没想到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女子丝毫不怕，反而提出要向玖厨人发起挑战，然后就有了之前的比赛。
　　?东坡肉的香味早被风吹散，擂台上的尸首和血迹也被清洗干净，但人们谈论的热度并没有降。照这情况来看师兄他们很快就会赶过来，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慕叶紫当机立断拉着谢流萤抄小路往家走。
　　?盘山的小路蜿蜒，两旁的竹林如海，片片剑叶戏光影，连绵绿浪一望无际。气势恢宏的青云宗宗门建筑矗立在不远处的峰顶，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就算是住在里面的人都不免震撼它的规模。平日里竹林鲜少有人经过，万籁寂静的环境今天却呈现不寻常的气氛。一阵强风呼啸而过，上百只鸟振翅飞出，几道浓重的黑烟从建筑旁边蔓延起来，飞向天边。
　　青云宗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