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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神 荒草村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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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村生来不如它的名字那般到处长满荒草,相反,它原是一个充满欢声笑语、鸡犬桑麻的宁静小村庄。拢共不过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一起生活了好几代人,很是团结和谐一致对外,曾经还有个神棍想跑来骗吃骗喝被村民们合力赶跑了。
“无知的人,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远方一道惊雷闪过,大雨应时从天上掉落砸到众人身上,他们操起铲子和农具推搡神棍入雨中,眼里丝毫没有前几日里那种朴素与随和,有的只是愤怒和想要活生生咬死他的冲动。
也许正如神棍所说,荒草村的报应很快就到了。
荒草村里有一条由天山上延伸下来的溪水,清澈见底,甜润可口,孩童在上游玩水嬉戏,妇女在中上游拍洗衣物,男人们在下游舀水浇菜是最常见的景象。村民们祖祖辈辈都依赖着这条宽阔的溪水过活,不知道是哪一辈英明的祖先开始的,为感谢山神的馈赠特意在溪流的最上游造了一座庄严神圣的山神庙,日日供奉香火不断,还定下一年一度举办山神节的规矩,交代后人一定要遵守,声称这样才能得到神的庇佑。
大半个月之前村里请了比较有名的大师来修缮山神庙和准备祭祀事宜,那个该死的神棍就是这时候混进来的,可惜没能早知道他会对山神做出不敬之事,否则第一天村民们就会打废他的腿,而不会留他在客居住下并授权参加意义重大的山神祭祀大典。
斋戒沐浴,焚香后由村里最生强力壮的男子酹酒于香炉茅沙,后奏乐迎神,由刚才那名酹酒的男子带领全村人跪下朝着山神像跪拜。女人不得入祭祀堂,只能在远远的地方朝着山神的方向跪拜,但等奠帛礼毕同样可以享用一杯加了山神庙香灰的溪水,这已经是祖上额外的恩赐了,她们都会跪趴地上举起双手恭敬地接过酒樽,然后感恩戴德地一口一口喝进肚里。
以往这几道流程从未出错,没想到今日一错便是错得离谱。
女人将酒樽凑近颤抖的嘴边,眼看就要喝下,突然被一个巨大的力道使酒樽脱离她手,“哐当”一声倒在地上,里面晶莹剔透带着荧光的液体全数洒在泥地里,瞬间被吸收了个干净。
“别喝,这水里有毒!”
那个神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弄掉女人手里的酒,后者呆滞无神的瞳孔好不容易转动两下才突然凄厉地尖叫出声:
“你、你……我……你还我山神水,你怎么能?!”女人指着神棍的鼻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流利一句话,最后只能边哭边趴倒在泥地上,试图掬起被山神水弄湿的泥土挤一挤,但什么也没扒拉出来,“求山神原谅贱妇,能不能、能不能再赐妾一杯?”
然而山神只是静静立在丰盛的祭品后面,慈眉善目的脸上带着笑容,不发一语。其他村民原本平静安详的神情也在变故发生之后彻底变脸,恐惧瞬间笼罩着她,男人看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是厌弃,女人倒是同情她,但没什么用,小孩子就更不用指望了,有得玩有得吃就行。
“求求您,求求您,山神大人请原谅妾,阿郎你救救妾……妾不想死……”
女人满脸是大滴大滴的泪,她哭得视线模糊地跪爬到自家男人的脚边哀求着,没想到得到的只是用力的一脚直接踹在单薄的身子上,她立马像个蒲苇一样飞得老远,嘴角都渗血了也不敢反抗。周围人不断给予的压力千斤重,重得让她抬不起头,只会麻木地跪在原地不停地磕,直到额头都磕出血了也不敢停,终于头顶中央正前方一道苍老干涸的声音开了口:
“罢了,今日山神节不宜见血,就破例再赐你一杯吧!”
“可是爹……”
酹酒的男子还想说什么,被老者狠狠瞪了一下赶紧闭上嘴。
“谢谢李老,谢谢,妾一定会做牛做马报答的。”
“也是看在你以往对山神尽心尽力的份上,可别再有下次了。”
“不会,一定不会有下次。”
女人抬起头,眼神痴痴地从长着长长白胡须的老者手里微颤着接过新的酒樽,看着里面泛着白色荧光的液体,脸上浮现出得到重生般的笑容。
这个村子里的人太诡异了,一个个的好像神智都不太正常,神棍看到这一幕突然感觉有点毛骨悚然,他慢慢往后挪,想要找个机会逃跑。
“请李老明鉴,刚才我家蠢婆娘酒樽被洒是因为那个神棍摔的,不然她也不会……”
懦弱的男人现在才敢出头,如果女人没能得到新的山神水,那么他就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吧,现在出来辩解无非也是怕山神迁怒,真是令人不齿的愚昧!
“对,我也看见了。”
“对对对。”
众人这才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就好像刚才缩得像鹌鹑一样的家伙不是他们一样。
面对一群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村民,神棍第一反应就是逃,第二反应就是逃不掉了,果然,没等他跑出两步就被酹酒的男子像提小鸡仔似的押到山神像面前跪下。
“跪下向山神请罪!”
神棍不想跪也被踩着膝弯吃痛了跪下来,一左一右两名大汉压着他的头强行摁到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就在神棍以为村民们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时候便听到那道苍老干涸的声音威严地说:
“行了,今日不宜横生事端,把他赶走吧!祭祀要紧,别误了时辰。”
众人恭敬弯腰应是,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
雨很大,天很黑,神棍慌不择路地往山下跑,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摔了好几次脚步也不敢有丝毫的停顿。越往下走野草越高,神棍听到林中一些鸟“咕咕”在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是不是那些丧心病狂的村民追上来了,这一回头没注意到脚下,踩到一颗湿滑的石头直接连滚了数十下后终于被一棵遮天的大树拦腰挡住这才捡回一条命,但也痛得他直踉跄,艰难爬起来靠着树喘了几大口粗气才能往前走。
等他冒着大雨跌跌撞撞地走到山脚下时雨已经小到看不见了,月亮没有再被乌云挡住,整个山下明亮一片,确定身后没有跟着人他才慢腾腾挪到约定的位置,那里果然有人在等。
伞下之人明明而立之年却顶着一头柔顺的银发,连眉毛都是白色的,肤色很浅也很薄,能清楚看到底下细小的血管在游走,琥珀色的双眼蕴含璀璨星子,浑身散发着异常的平和和稳定,似乎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影响不到他分毫,这样的人应该走遍大江南北游历山河做些奇人奇事,但他不能,他连眼前这座山都爬不上去,因为木质的轮椅上不去。
“高人,我已经把您的话带到了,那酬劳……”
银发之人在神棍走近后递过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袋,后者提起布袋掂量两下后目带疑惑,从重量和声音来说是一开始说好的报酬,但还有一些叮叮当当别的声响。
“辛苦了,吾顺手放了一些跌打伤药进去,尔回去抹于伤处,很快就会痊愈的。”
“谢谢高人,谢谢。”
神棍道完谢一刻也不停地将布袋挎到肩上一瘸一拐地走了,身影很快隐入密林中。这时候林子上空盘旋一只雪白的锦花雀,鸣叫几声后乖巧地落到山脚下仅剩的那人伸出的手掌中,不认生地叼起一颗小花生吃进肚里,很快吃完了摇头晃脑地用白色温暖的羽翼蹭着银发之人的手心皮肤,意思是还想吃。
“你个贪吃的小珍珠,还想吃就拿消息来换。”
银发之人宠溺地轻轻弹了弹小小的鸟头,名为小珍珠的锦花雀马上通人性似地叽叽喳喳“说”一通,在得到心心念念的花生后飞快地吃进嘴里扭头就飞走了,徒留一声长长的叹息。
生死有命,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和能做的,余下的端看别人自己如何选择。
这之后没多久,荒草村就死绝了,全村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因为没有人再打理日渐荒废的村子,荒草村如今满地都是一人高的荒草,真真是全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