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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神明永远照 ...

  •   花至头疼地拎着湘湘去洗脸。小姑娘蹭了一裙子奶油,两条小辫子散了一条,脸蛋上还沾着蛋糕屑,却精神得像只刚打完仗凯旋的小麻雀。

      兰弃尘和黎译誊跟在后面,三人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闹成一团。湘湘非要给“受害者”兰律师扎小辫,兰弃尘一边躲一边哀嚎:“救命啊!席二!管管你干女儿!”

      连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忍不住弯起嘴角:“席镜生今天,真像个幼儿园园长。”

      花至正抱着女儿去够洗手台,闻言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促狭道:“那你就是园长夫人,谁也跑不了。”

      温热的水流冲过湘湘的小手,花至一边仔细搓着那些奶油渍,一边从镜子里看着好友低眉垂眼的侧脸。想起刚才宴席上湘湘那没心没肺的开心劲儿,还有席明意送的那只闪闪发光的月亮发卡,她不禁感慨:“你那个大姑子,还有屏幕里那个大哥,人是真不错。怪不得那人……” 她没点名,但彼此心知肚明,“能这么放得下姿态。聪明人,智商高,情商也高。”

      连珹用柔软的纸巾轻轻擦拭着湘湘脸上的水珠,没有接话。席家那样的老钱家族,底蕴深厚,能养出席镜生那样看似不羁、实则底色通透的性情,她一点也不奇怪。

      湘湘仰着小脸,任由干妈擦拭,奶声奶气地插话:“席叔叔就是好!” 小孩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谁对她好,谁就是顶顶好的人,“他会给我剥虾,弹钢琴给我听,还让我骑在他脖子上看锦鲤!他还把我的画贴在书房门口,说是‘进门密钥’!” 小姑娘掰着手指头数完席叔叔的“好”,又想起自家爸爸的“不是”,小嘴一撅,“我爸爸就不会讲笑话,也没有席叔叔高。”
      最后,她拉住连珹的裙摆,仰起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干妈,能不能把席叔叔送给我做爸爸呀?”

      两个大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花至哭笑不得,轻轻拨了拨女儿散开又勉强扎起的小辫子:“小祖宗,爸爸可不能随便换。去,找陈爷爷玩去。”

      连珹笑着叫来候在不远处的陈伯,让他带湘湘去拿份草莓慕斯杯。果然,一听到有吃的,小姑娘立刻把“换爸爸”的伟大计划抛到脑后,蹦蹦跳跳地跟着陈伯跑了。

      喧闹的走廊安静下来。连珹靠在洗手台边,目光透过落地窗向外望去。草坪上灯火温煦,席镜生正和唐川说着什么,侧脸在灯火里影影绰绰。兰弃尘不知又在追着黎译誊闹什么,席明意举着手机,大概在记录这场“生日盛况”。

      她将几份随意放在桌上的贺礼稍稍归拢,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来,朝还站在原地的花至偏了偏头:“坐下歇会儿。说说吧,怎么了?”

      花至靠在另一侧的洗手台边,沉默了一瞬。她最近状态确实不对,在片场还能撑着笑脸,在湘湘面前也能装作无事发生,但一到夜深人静,那些烦心事就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搅得她不得安眠。犹豫片刻,她还是开了口:“姜季泽……最近在和南洋船王汪家的小女儿谈联姻。”

      连珹静静听着。

      “姜家一直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但湘湘……我们藏得很好。” 花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不知道那边从哪里探到了消息,知道了孩子的存在。姜家的意思是,可以把湘湘接回去养,认祖归宗。条件是,姜季泽必须无条件娶汪家四小姐——汪松燃。”

      连珹听完,垂着眼眸,一时没有说话。
      花至看着她沉默的侧影,心里一阵发虚,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太扫兴,连忙挤出一个笑,试图用玩笑岔开话题:“瞧我,嘴真碎。席总生日呢,说这些干嘛……”

      “花至。” 连珹抬起眼,声音很平静,“有需要就张口,不要自己扛着,好吗?”
      花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里面忽然有了点亮晶晶的东西。

      连珹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轻声问:“笑什么?”
      “你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 花至吸了吸鼻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调侃,“语气、措辞,还有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跟你们家席总简直一模一样。”
      连珹怔了一下。

      花至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看透一切的笑意和感慨:“真的。你俩现在,说话做事,越来越有夫妻相了,一套一套的。”
      连珹没有再辩驳,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移向落地窗外。

      花至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花园里,灯火最盛处,席镜生正坐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眉目灼灼,是最出挑、最惹眼的存在。

      “我听过你描述里那个闪闪发光、少年意气的Jenson,也耳闻过传闻里那个风流不羁、片叶不沾身的席镜生。” 花至的声音很轻,带着复杂的感慨,“说实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很难把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叠在同一个人身上看。”

      连珹静静坐着,心神随着窗外的夜色与灯火微微荡漾。一瞬间,无数画面如烟花般在她脑中闪现——十五岁阶梯教室后排那个遥远的侧影,每年生日那天闭眼许下的愿望,莫比乌斯号上,他咬着烟、用烟圈给她“戴”上戒指的那个午夜……他说,“我把我给你了,不知道算不算第七朵”。

      这个人,这个她爱了那么多年、兜兜转转又被他追了那么久的人,此刻正坐在外面那片属于他们的灯火里,度过他的生日,被她的朋友环绕,被她的干女儿亲了一脸奶油。他竟然真的成了她的丈夫。

      一面落地窗,因着屋内的明亮,在夜色中变成了清晰的镜子。镜面上,远远地、等距地叠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安静地坐在室内沙发里,一个耀眼地居于花园人群中。

      “妈妈!干妈!” 湘湘举着几根仙女棒,像颗小炮弹一样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奶声奶气地喊,“陈伯伯找到了仙女棒!仙女们,我们去点仙女棒吧!”

      花至从沙发里站起来,一把将兴奋的女儿捞进怀里亲了一口,然后朝连珹伸出手,眼里重新亮起光彩:“走,园长夫人,放仙女棒去!”

      *
      当初选这栋三层别墅作婚房,席镜生看中的就是这开阔敞亮的中庭花园和漂亮的连廊。九月里,草木依旧葱茏,即便是夜晚,空气中也浮动着植物清浅的香气。

      眼下,寿星公溜到连廊底下躲清闲,远离了兰弃尘和黎译誊拼酒的战场。他懒洋洋地陷在白色藤椅里,长腿舒展,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打火机。

      连珹穿过草坪走过来,奶油色的裙摆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席镜生抬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微蜷的花瓣般的长发,雾面的妆容,蔷薇色的唇。不知是不是和湘湘待久了的缘故,今晚的她格外柔软,身上那层薄薄的清冷气,也化作了朦胧的雾。他心里原本毛毛躁躁的,一下子被那抹奶油黄熨平了。

      她刚抱过湘湘,身上沾了股甜丝丝的奶香味。小姑娘得了仙女棒,正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火星子在夜色里画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亮圈。连珹收回目光,转向藤椅里的人:“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席镜生没答,只伸长手臂,连人带椅子把她往自己这边勾了勾。馥郁的奶香近在咫尺,他脑子放空,什么也不想,只想看着她。

      连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皱了下鼻子:“席镜生,你说话。”
      他笑了一下,反问:“席太还会跳芭蕾?”
      连珹耳朵一热——准是花至刚才在外面嚷嚷的。“你别打岔!”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愠怒又强作镇定的小模样,笑得促狭,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打岔。” 他顿了顿,忽然问,“上次你说,黎译深和连玦是同侪——那你是不是也在烨城国际上过学?”

      连珹一怔:“你也是?”
      “上过,但不怎么上课。” 席镜生语气随意,“上到十五岁就去美国了。如果没记错,那年应该是我退学的最后一年,可能……也是你入学的头一年。”

      连珹听着,好半天没说话。原来在剑桥的阶梯教室之前,在她以为的初遇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同一方天地里呼吸过。
      也许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某个高挑冷淡的高年级男生是他,也许她在琴房里磕磕绊绊弹《致爱丽丝》时,隔壁那个被吵醒又睡去的少年……也是他。

      席镜生顺着她有些出神的目光看过去。湘湘正举着燃烧的仙女棒,有板有眼地给一脸无奈的兰弃尘讲幼儿园的趣事。

      寿星公靠在椅背上,伸手从背后轻轻勾住她一缕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在指尖绕了绕,声音带着笑,落在她耳畔:“看来,我们小珍珠不管在哪里,都逃不掉做我学妹的命运。从烨城到剑桥,从国际学校……” 他顿了顿,气息更近,“到我的结婚证上——是不是命中注定?”

      连珹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驳,温热的气息已凑近,淡淡的茴香与柠檬尾调笼罩下来,一句低语轻轻敲在耳廓:“连珹,从今往后,你的生日愿望可以换一换了。不用再求什么神明……”
      呼吸相缠,“神明永远照拂你。”

      彼此呼吸交错的间隙里,草坪那头,举着仙女棒的湘湘忽然看了过来,小脑袋一歪,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干妈!你们在亲亲吗!”

      霎时间,草坪上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射了过来。连珹像被烫到一样,条件反射地把身前的人往后一推,耳根瞬间红透,比远处那排玫瑰还艳。

      席镜生被她推得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低头闷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够了,他才抬起头,假装虎着脸,朝那个罪魁祸首招手:“姜璧瑜,你过来。”

      小姑娘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举着仙女棒,小心翼翼地往后缩了一小步,大眼睛眨巴眨巴。席镜生弯腰,长臂一伸,轻易就把她捞了起来。他用食指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湘湘,你刚才把兰律师的头发揪成鸡窝,又把蛋糕抹在黎叔叔领子上,现在还敢破坏干爸爸跟干妈说悄悄话——” 他拖长调子,宣布判决,“仙女棒的魔法时间到了,东西没收。”

      湘湘鼓起腮帮子,不服气地辩解:“我是给兰律师扎辫子!……而且,干爸爸你自己也偷亲干妈!”

      席镜生眉梢一挑,理直气壮:“干爸爸跟干妈是夫妻,夫妻亲亲,受法律保护。你呢,你揪兰律师头发,有没有法律依据?嗯?”

      湘湘听不懂“法律依据”,但听懂了“没收”。她看着席镜生伸出的手,又看看手里滋滋冒火星的宝贝,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最后还是委委屈屈、慢吞吞地把仙女棒交了出去。

      席镜生接过那根只剩一小截的烟花,弯腰,在她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

      小姑娘眼睛倏地一亮,刚才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立刻不计前嫌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然后灵活地从他怀里滑下去,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回草坪,找兰弃尘炫耀去了。

      席镜生直起身走回连珹面前,把那根仙女棒递给她。烟花快要燃尽了,只剩最后一小截金红色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连珹仰头看他,笑着说:“席总,你欺负小孩,连小孩的东西都抢。”

      席镜生把仙女棒塞进她手里,隔着即将熄灭的火星,桃花眼里盛着一整池的灯火和一个小小的她。
      “别的小孩有的,我们家小孩也要有。”

      连同那捧快燃尽的绚烂,有人拢住她微凉的手指,“拿着。老公给你赢来的。”

      *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近晚上十点。
      席明意磨蹭到最后才走,慢悠悠地披上披肩,在玄关处换鞋。连珹大概猜到这姐弟俩有话要单独说,便轻声说了句“姐姐,我先上去卸妆了”,朝席明意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席镜生靠在玄关柜旁,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上,没送客,也没催。他太了解他这位大姐了——整个晚上谈笑风生,眼风却总若有似无地往他这边瞟。能忍到曲终人散才开口,已经是她的极限。

      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一半侧脸。席明意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先开了口:“元秘书今天来过了?”

      “来了。”席镜生吸了口烟,声音透过薄雾传来,听不出情绪,“送了蛋糕,替老席传了话。”
      “那你呢?”
      “我收了蛋糕。”他漫不经心地弹了下烟灰,“珹珹让元秘书带了盒新茶和几样点心回去。说了,中秋带她回去吃饭。”

      席明意看着他。收蛋糕,回礼,承诺中秋回家——听起来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二子,”她放下手包,身体站直了些,声音比平时正经几分,“妈让我跟你说,她挑的礼物,珹珹喜欢就好。至于爸那边,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有时候说话是……”

      “姐,”席镜生截断她,蓝色的烟雾从他唇间慢慢溢出来,被夜风吹散,“我不是在跟爸较劲。”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指间明灭的火光。庭院里的灯串还没撤,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碎金。

      “你知道她喜欢我多久了吗?” 席镜生忽然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低哑,“从十五岁。在剑桥,阶梯教室里。她把我那篇狗屁不通的论文,从档案馆复印出来,看了无数遍。把我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了十几年。”
      他扯了扯嘴角,“她嫁给我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知道,席镜生是个什么样的混蛋。可她还是嫁了。”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终于抬手,将它弹进玄关柜上水晶烟灰缸里,““可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娶了她,新婚夜,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自己飞了日本。后来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在床上,反剪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还给心上人守着——姐,我说过很多混账话,唯独那一句,我现在想起来,都恨不得抽死我自己。”

      “偏偏,这个让我觉得……自己如此不堪的人,就是我自己。”
      席镜生把烟掐灭在玄关柜上的烟灰缸里,“我是真的一点心气都没了。”

      席明意看着弟弟眼尾泛起的薄红,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懂了了——这一次,他不是在和父亲较劲,也不是在赌气。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说了任何不中听的话,他都有的是办法——割席、反击、置之不理,他向来洒脱甚至冷酷。唯独对方是父亲,他不能那么做,那条血缘的纽带捆住了他一部分的手脚。于是,那份对连珹沉甸甸的亏欠,对自己荒唐过去的悔恨,连同父亲那句无心或有心的“提点”,全被他拧成了一股劲,变成了一场他自己对自己的审判。

      “二子,”席明意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大哥今天在视频里看到你过生日,看到珹珹,看到这些朋友……他很欣慰。是真的欣慰。他说,你变了很多。”

      席镜生眉目沉沉,没有应声。

      席明意看着他,一字一句:“他说,你不是变‘好’了。你是变‘回来’了。变回……小时候那个,虽然也皮得上天入地,但心里有热乎气儿,知道疼人,也知道珍惜的小子了。”
      席镜生猛地别开了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脖颈上青筋微现。

      席明意收回手,重新拎起手包。她知道,话说到这里,就够了。有些脓包,挑破了,疼过,才能开始愈合。
      “行了,你今天也累了。珹珹还等着你上楼呢。”

      *
      连珹还坐在梳妆镜前卸妆。她微微低着头,用浸湿的化妆棉,一点一点,仔细擦拭着眼尾残余的细碎亮片。

      身上那件奶油色的花苞裙还穿着,背后的三颗小珍珠扣子,原本是花至帮她系上的,现在她自己反手去够,试了两回都没成功,索性就那样半敞着,先处理脸上的妆容。

      席镜生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光景:她赤着脚,坐在柔软的矮脚凳上,背对着门,后腰上方露出一小截没能解开的珍珠扣,微卷的发尾扫在光洁的肩胛骨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没出声,径直走过去,将她从凳子上轻轻提起来,让她站好。然后他低下头,手指灵巧地探到她背后,开始解那些碍事的小扣子。

      拆到最后一颗时,他的手指顿了顿,忽然开口,声音就在她耳后很近的地方:“那天那件婚纱……你自己怎么脱掉的?”

      那件婚纱是他选的。很简洁的款式,鱼尾,露肩,象牙白的缎面,漂亮,但也沉重。他记得背后是一整排细密的珍珠扣,当时只觉得优雅高贵,全然没想过一个人穿脱会有多麻烦。

      连珹擦拭的动作顿住了。他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她浓密的睫毛轻轻一颤。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反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刚想起来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那件婚纱后面有一排扣子,你自己肯定拆不开。”

      席镜生拆开最后一颗珍珠扣,手指顺势沿着她的脊背一寸一寸滑下去,从后颈到蝴蝶骨,从腰窝到尾椎,最后停在那枚蓝色纹身上,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皮肤微凉,触感像上好的瓷。

      连珹想到那天的情景。婚礼结束后他直飞日本,她一个人坐在婚床上,反手够那排珍珠扣,够到手指发酸才拆了不到一半。

      连珹沉默了片刻。她放下手里的化妆棉,就着他解开束缚的力道,将手臂从裙中褪出,拿起搭在一旁椅背上的月白色真丝睡裙,利落地套上。
      这才转过身,面对面地仰头看他,“席镜生,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提那天的事。”

      说完,连珹很快换上睡衣,回过身,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牵起他的手往书房的方向走。
      “Jenson,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
      席镜生大概从没想过,那个他一直没有权限打开的密码箱,会是连珹口中的“真正的生日礼物”。

      连珹走到书柜前,弯腰从底层将它取了出来。箱子不大,金属表面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哑光。她将拇指按在指纹锁上,“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里面没有他曾经猜测过的关于其他男人的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惊天的秘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的,是几十份装订好的论文。

      每一篇的署名都是“Jenson Xi”。纸张因为被反复翻阅而边缘卷曲、质地发软,有几份的边缝或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带着稚气的生涩,到后来的清秀工整,再到后来流畅利落的笔锋……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她读过那么多次,看过那么多次,现在,连同她自己,一起作为礼物捧到了他面前。

      席镜生蹲下身,指尖有些发颤,一份一份地翻过去。他看到了自己十九岁时那篇青涩却狂妄的学期论文,看到了二十二岁那篇在剑桥引起小范围讨论、最终却被他弃如敝履的会议摘要,看到了他二十三岁时未完成的博士论文草稿——那个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有人读懂的非线性系统收敛条件的晦涩证明。

      而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极其工整地写着一行小字:“此处迭代的边界条件似乎可进一步放宽,若引入泛函分析中的拓扑度理论,或可证明更强的收敛性。——Lian, 2015”

      他的目光定在那行小字上,良久,又缓缓下移。在论文的最后一页,是他当年亲手写下的脚注:“此收敛条件的普适性证明,有待未来验证。”

      而在那行打印体的脚注下方,是另一行铅笔字迹,很轻,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下的:“已初步验证,核心思路详见 Lian & Xi (2024, preprint)。”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蹲在他身旁的连珹。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又酸涩得发胀。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Jenson”——退学时锁进旧皮箱再未翻看过的论文,在董事会上被元老嗤笑为“学生气的理想主义”,在每个独自面对冰冷数据的深夜都不敢回望的少年野心与热望——被她一片一片,从时光的尘埃里捡了回来,如此珍重地保存了这么多年。

      他曾用这些连自己都已遗忘的文字,在无意间塑造了一个女孩遥远的精神故乡。而她却用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破碎的、被他抛弃的影子,重新拼凑起来,在此刻,亲手还给了他。

      “这篇,” 连珹的声音很轻,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篇纸张最脆黄的,“是在剑桥档案馆复印的。那个管理员老先生后来都认识我了,每次去,不用登记,他就笑眯眯地帮我开机器。” 她的指尖移到旁边一份边缘有少许水渍的,“这篇是在牛津的 Bodleian 图书馆找到的,那天突然下了好大的雨,我没带伞,把它裹在外套里跑回宿舍。”

      她一样一样,絮絮地说着,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收藏的点点滴滴,都翻给他看,告诉他每一件“宝物”是在哪里拾得,又在哪些或明亮或孤独的岁月里陪伴过她。

      席镜生手里捏着那篇最旧、字迹也最稚嫩的论文,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他曾经以为,自己那些不成熟的想法、被毙掉的思路、未完成的框架,早就该被扔进故纸堆,无人问津。可眼前这只小蝴蝶,却把它们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宝藏,一片一片,从天涯海角衔回来,藏在她的羽翼之下。

      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昨日之我,被她一点一点,缝补回了人形。

      他蹲在那里,攥着那页泛黄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里这么多年,深到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角落,都被她悄然抵达,妥帖收藏。

      她捡起了所有他丢弃的碎片,耐心拼合,然后在这个晚上,他三十岁生日的晚上,连同她自己炽热而完整的真心,一起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酸涩尖锐。他差一点,就要把那些在心底翻腾了整晚的话全盘托出。

      他想说:Margot,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我不是你在阶梯教室里仰望的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Jenson了。这些年,我玩过许多你或许听都没听过的“游戏”,手上拿过皮鞭与麻绳,点燃过所谓低温蜡烛,甚至曾将冰冷的蛇放在瑟瑟发抖的人肩头。我会用命令句对人说话,曾在某些场合让人跪在我脚下。
      你仰望的那个干净耀眼的灵魂,和后来这个在阴暗面游走的席镜生,是同一个人——这样的我,你还要吗?

      可他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眸,此刻盛着书房的暖光,清澈得像一片没有风浪的湖泊。他不敢想象,如果那片湖水里浮现出失望、惊愕或厌恶,会是怎样。他更害怕,那片宁静会被他亲手打破。
      所有的话,连同喉间翻涌的酸楚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沉甸甸地压进胸腔最深处。

      连珹仰头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眼底浮起一丝疑惑,还有隐隐的不安。她以为他的沉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自己先轻声开了口:“今天……送你的那首曲子,在莫比乌斯号上,也弹过。叫《La Perle》。”

      “是我妈妈写给我的。她说,Marguerite 是珍珠的意思,所以这首曲子叫《珍珠》。我那时候太小,记不住整首,后来……是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自己试着补全的。那是她教我的……最后一首曲子。”

      连珹看着箱子里那些承载了太多岁月的纸张,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有别的、更珍贵的东西可以给你了。这些论文,这首曲子,还有这个箱子里……所有关于‘Jenson’的记忆,都在这里了。”

      席镜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靠在背后的书桌边缘,仿佛需要一点支撑。然后小心地将手中那页脆弱的论文,轻轻放回了箱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对她缓缓张开了手臂,“过来。让我抱抱。”

      连珹看着他,微微有些疑惑,但没有问什么,只是走过去,被他轻轻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好半天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胸腔轻轻震动,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片刻,只听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连珹……”

      “你把我弄哭了怎么办。”男人手臂又收紧了些,将脸更深地埋进她发间,“三十岁生日,哭很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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