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34/. 恶意 ...
-
第二天早上八点,连珹准时推开珹光科技的玻璃门,晨光斜斜扫过前台亮堂堂的大理石台面。
“连总早。”林檎从工位上抬起头,放下咖啡杯,拿着平板快步跟上,“昨晚席氏发来邮件,是董事会公示的补充材料清单。需要您配合提供三份文件:珹光与镜生近三年的关联交易明细、东南亚数据合规项目的独立审计报告,以及一份关于您担任席氏独立董事期间潜在利益冲突的书面说明。”
连珹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步伐未停:“关联交易和审计报告让财务今天下班前整理好。利益冲突说明我自己写,沿用上次备案的模板,把东南亚项目和归航计划的最新进展补进去。”她将平板递回,推开办公室的门,“公示期还有多久?”
“三周。”林檎合上门,声音压低,“连总,有件事您需要留意。今早七点左右,一篇关于您的文章开始在几个财经自媒体账号流传。核心是质疑您作为镜生科技CEO的配偶,能否在席氏董事会保持独立判断。文中还牵扯到您与花至小姐的私交。”
连珹将通勤包搁在桌上,抬眼:“源头?”
“一个叫‘资本记事本’的新号,粉丝不多,但已被几个圈内大V转发。”林檎递过手机。屏幕上,一张七月份镜生科技战略发布会的抓拍颇为醒目——雨幕中席镜生替她撑伞,她侧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标题耸动:《私生女嫁豪门,闺蜜当红女星,新晋“席氏董事”的靠山几何?》。连珹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两秒,将手机递回,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轻叩。
“公关部方案?”
“按流程回应:公示期接受质询,将通过正式渠道提交材料澄清。舆论层面不主动扩撒,但对失实信息保留法律追诉权。”
连珹颔首:“照此执行。让公关部紧盯舆情,若主流财经媒体介入,再启动正式声明。”她顿了顿,“文章发布时间与公示材料邮件几乎同步。”
林檎微怔:“您怀疑有人刻意安排?”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连珹语气平淡,“公示期收到质疑很正常,但有人选在董事会上问,有人选在舆论场放风。这篇文章的内容都是旧闻——私生女、资源绑定、靠山论,都是圈里传了很久的话,现在换个包装,卡在公示第一天放出来,心思明摆着。”她抬眼,“查清首发账号的注册信息和发布IP,另外留意连家那边——要是有记者堵门,一律不接受采访,也别随便评论。”
林檎低头记了两笔,又问:“花至小姐那边要同步吗?”
连珹想了想,那句“疑似靠席家资源上位”在公示期里太扎眼:“我亲自给她打电话。她在荣城拍杂志,行程紧,别让她从别人那儿听到风声。”
林檎点头,刚要转身,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处,行政主管钟珺和走了进来。她穿着宽松的深蓝色连衣裙,孕肚已经很明显,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目光在连珹脸上扫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连总,打扰了,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连珹示意林檎先出去,等门合上,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钟珺和没立刻坐,上前把信封轻轻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连总,这是我的离职申请。预产期下个月,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好,想趁这个机会休养一段时间,等孩子大些了再看能不能回来。交接的事我已经和林檎对过了,剩下的行政流程人事部会跟进。”
连珹没去碰信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钟姐,来珹光多久了?”
“从公司成立第三个月就来了。”钟珺和说,“算下来快三年了。”
“三年。”连珹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信封上,“这两年你的工作我一直挺认可的,行政流程没出过错,团队协调也顺手,这是实话。”她语气没什么起伏,“那我现在也跟你说一句实话。我知道你是连太太安排进来的。”
钟珺和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张了张嘴,被连珹平静地截住:“我没点破,是因为你确实好用。只要不损害公司利益,你当初是怎么进来的,我不在意。”她顿了顿,“但今天你递辞呈,我想知道——是你自己想走,还是有人让你走的?”
钟珺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手指交握又松开。
钟珺和沉默了好半天,低头看着隆起的肚子,指节捏得发白:“连总……刚入职的时候,我不知道连太太是这层意思。”她声音低了些,“后来知道了,但已经没法抽身了。我从来没泄露过珹光的技术机密,只跟她报过公司的公开动向、您的公开行程,还有……那段时间您和席总的私人动态。那些事儿圈里本来就有传,我不说,她也能从别的地方知道。我敢保证,从来没往外透露过珹光的技术方向。”
连珹望向窗外,晨光有点晃眼。过了几秒,她转回目光:“嗯,我相信你没越界,否则你走不到今天。”
钟珺和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连总,谢谢您……”
连珹没接这句道谢,话锋转了转:“你先生在新加坡工作?”
钟珺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对,在国立大学做博士后,学生物医学工程。”
连珹轻轻点了点头。珹光去年在新加坡设了个小办事处,专门做东南亚初期的商务拓展,规模不大,一直缺个熟手。她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老好人,不想用这种事羞辱谁,但一个快临盆的女人,一个没出世的孩子,不该被当成棋子扔在赌桌上。朱静瓷可以不当人,她不想跟她一样。
“新加坡办事处还有个行政岗空缺,可以居家办公,主要处理当地的商务对接和基础文书,工资比你现在低一点,但时间灵活。你要是愿意,我让人事办内部调动;要是不愿意,离职流程按规矩走,该给的赔偿一分都不会少,社保、离职证明也都按规矩办。”连珹把信封往钟珺和那边推了推,“你自己选。”
钟珺和接过信封,指尖有点抖。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转身的时候脸色发白,声音发涩:“连总,有件事我憋了很久,得跟您说。年初大概三四月份,连太太让我留意您的行踪和社交,尤其是……是不是常和花至小姐往来。我当时没多想,就如实跟她说了。”她咽了口唾沫,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没过多久,花至小姐在机场被偷拍,狗仔提前在停车场蹲着。时间虽然不能完全对上,但……我现在要离职了,不说憋在心里难受,觉得得让您知道。”
连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一下就想到了几个月前的事——湘湘被拍那晚,她在酒店电梯里第一次撞见席镜生和兰弃尘,被他带回房间,第二天一早就有女人来敲门。那大概就是所有事的开头。而更早的起点,居然在钟珺和今天这番话里——在朱静瓷得知她常和花至往来的那一刻。
门合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连珹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晃了晃。她心里门儿清:钟珺和偏偏选在公示第一天辞职,摆明了是朱静瓷在清痕迹,顺便敲打她。
她想起席镜生在岛上说的话:朱静瓷正试图绕过连玦,借汪家的渠道保住自己在东南亚的残存话语权。现在看来,汪兆平能把情报转给席镜生,说明朱静瓷在他那儿根本没那么重要,不过是个能交易的棋子罢了。
连珹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敲了两下。朱静瓷对她的忌惮,居然已经深到要在珹光安插眼线、在她董事会公示的时候出手搅局的地步。这些年,这位继母的心思,到底耗在了多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上?而她自己,从被推下楼梯,到今天被舆论发难,居然一直处在对方视线的焦点里。
连珹想起席镜生在岛上那句话:“她在绕开连玦,直接找汪家铺路,想保住自己在东南亚那点话语权。”汪兆平拿朱静瓷递的料来卖好,至少说明两件事:一是朱静瓷确实搭上了汪家这条线,至少她自认为是盟友;二是汪兆平转头就把这消息捅给席镜生,说明这“盟友”水分有多大。说白了,朱静瓷以为自己上了汪家的船,其实在汪兆平眼里,她不过是个能随时摆上谈判桌的棋子。
连珹按下内线:“林檎,进来一下。”
“查朱静瓷早年跑东南亚的记录——不是最近,是我刚被送去英国那两年。重点盯新加坡,出入境、资金往来都过一遍,别打草惊蛇,先摸个底。”
林檎笔尖一顿:“时间范围是?”
“她频繁飞新加坡的那两年,大概十三年前。”
“尽快。另外,”连珹指尖敲了敲桌面,“查查连氏慈善基金会的公开资料。我记得每年十月中是连家的慈善周,今年应该也快了。”
……
连珹拿起手机,点开和花至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几秒——昨晚刚通过电话,花至状态不算好。
人在荣城,声音比平日哑,像是哭过,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她说该说的都说了,姜季泽没回那条信息,她也没再发,就这样吧。
连珹当时没追问。快挂电话时,花至忽然提了一句:“对了,姜季泽昨天来找我了——没提前说,直接飞过来,站在片场外面,隔着栏杆看我拍了一整夜。我收工时,他还在。”
连珹问她怎么想的。花至沉默了很久,才说还是让他走了。“他站在那儿的样子,让我心里酸得不行。可我知道,这次不狠下心,以后就再也狠不下来了。”
连珹轻轻叹了口气,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娱乐新闻。花至的名字挂在热搜上,后面跟着一串词条:新综艺路透,几条明显买了推送的“黑料”,配文阴阳怪气——“流量小花机场被拍携神秘女童”“某女星深夜返豪宅,疑似与资本方长期同居”。
用词刁钻,评论区风向更是被精心引导过——不直接造谣,只用“疑似”“据传”“知情人士透露”这类模糊字眼,配几张半真半假的图,让读者自己往那方面联想。
最毒的恰恰是这种写法——它不给你一个能精准反驳的靶子,你没法澄清“我没有”,因为原文根本没指名道姓说你“有”。它只是往水里滴一滴墨,剩下的,交给围观的人去晕开。
连珹的词条排在花至后面几位。那张她在餐厅穿荷叶绿长裙的照片被反复搬运,配文大同小异:“豪门阔太接地气?”“私生女嫁入豪门后攀娱乐圈?”“剑桥博士也爱网红店”。标签从娱乐版一路蔓延到社会版。
席家那边,老爷子席砚礼的军界背景摆在那,没人敢明着踩过界,也没人敢把席镜生的大名挂出来——但那股指向性极强的风向,足够让圈里圈外的人都一眼看出在说谁。
众口铄金,这种事越压越涌。连珹不太理解怎么会有人无聊到这种地步——写稿的、转发的、敲键盘审判别人的,大概没一个真正了解她,也没一个真正了解花至。他们用最贫瘠的想象力去揣测别人的生活,把自己当成道德判官,敲几下键盘,就给人判了终身。
连珹闭了闭眼,把这些杂音从脑子里清空。再亮起屏幕时,她给花至发了条消息:「舆论我让人盯着,你别分心,专心工作。」
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微信通知栏弹出名字,让连珹眉心微微一跳:朱静瓷。
消息很长,措辞客气,是朱静瓷一贯的做派:“珹珹,这周五连家慈善晚宴,给你和大嫂各备了一身新旗袍,按去年的尺寸做的,应该不用大改。已经送到花伊浓那儿了,这两天有空去试试,不合适让师傅当场调。”
*
花伊浓的店藏在老城区一条僻静巷子里,门脸不大,却是圈内太太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朱静瓷到的时候,康颂尧已经坐在试衣镜旁的丝绒沙发上翻看料册。见她进来,康颂尧笑着招手:“静瓷姐,快来坐。我刚跟花师傅说,你这身香云纱挑得真绝,南洋少见这么正的色泽,垂感也一流。”
朱静瓷笑着落座,目光扫过一排新到的苏绣料子,语气亲近:“颂尧你才是会挑,上次在岛上你那件墨绿旗袍,领口一圈珍珠滚边细巧得很,我当时就想着问你要店里的名片。”
“是松燃推荐给我的,”康颂尧摆摆手,“老板花伊浓是苏州人,手艺没得挑,就是性子有点傲,急单一概不接。”
两人又聊了几句面料花样,康颂尧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些感慨:“说起来,席二少对你家珹珹是真上心。上次在岛上,我亲眼瞧见他蹲地上给闺女系鞋带——你想想,席二少什么出身,从小被人伺候的主儿,能弯下腰给老婆做这些,心里那是真装着人。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看多半是有人眼红罢了。”
朱静瓷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闺女”这称呼让她心里冷笑——她可没这么个便宜女儿。但面上笑容丝毫不改:“镜生那孩子是挺好,对珹珹没得说。就是珹珹从小在国外长大,性子独立,有些事不爱跟我们商量。我这当妈的,有时也操不到点子上。”
康颂尧眉梢微挑,没接这话,自然地把话题岔开了。
朱静瓷垂眼啜茶,心里却翻江倒海。去年这时候,也是在这儿给连珹订的订婚旗袍。回去路上,她亲眼看见席镜生的车里坐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车窗半降,那女人贴着他耳边说话,席镜生笑得漫不经心,像逗弄一只蹭人的猫。那时两家已订婚,他载着女人从她车前经过,非但不避,还隔着车窗朝她微微颔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看见又如何?
她不是没派人跟拍过席镜生,可这小子行事缜密,所有露水情缘都签了严丝合缝的保密协议,用过即弃,半点把柄都抓不着。他把所有风流都摆在明面上,将“荒唐”包装成“坦荡”,反倒让想拿这事做文章的人无从下口。
更让她心惊的是席镜生如今待连珹的态度,和去年截然不同。订婚前后,他对连珹还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样子,她甚至觉得这桩婚事撑不过半年。可这次在岛上——她亲眼见席镜生替连珹拉开椅子,席间目光掠过满桌宾客,总能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绝非做给外人看的体面。
朱静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心里却一刻不停地盘算着席家如今的权力版图。连珲掌管LianBio,沉稳周全,但比起席镜生那种与生俱来的锐气与洞见,终究差了一截。连玦是聪明,可自新加坡回来后,与她越发疏远,关键时刻难保不偏向连珹。而连珹如今是什么身份?是席镜生明晃晃的心头好,是席家老小公认的孙媳妇。
席家这边,长子席镜尘坐轮椅,与世无争;长女席明意刚离婚,整日与小男友厮混,毫无争权之心;旁系那些叔伯兄弟,在席镜生手中绝对控股和独立的镜生科技面前,根本不够看。席家这代的权力交接已近完成,席镜生就是名正言顺的掌舵人,而连珹,正是那掌舵人身边名正言顺的枕边人。
等连允之哪日退下来,他们母子便是拍马也难追上。朱静瓷想到此处,心头像被毒虫狠狠蛰了一口。她斗了一辈子——年轻时斗连允之外的女人,中年斗族里觊觎主母之位的叔伯,临到老了,竟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种踩到头上?这如何能忍!
更让她不安的是连珹其人。当年从楼梯摔下,明明是她亲手推的,这丫头竟一声不吭,任由连允之将她发配英国。这份隐忍绝非寻常小姑娘能有。更何况,摔下楼前,这丫头分明撞见过偏厅里的场景——那双沾着红土的棕色皮鞋,那个不该出现的男人……这么多年,连珹对此只字未提,但朱静瓷知道她记得。一个能将秘密守候多年的女人,若拢得住席镜生的心,那绝非易与之辈。
朱静瓷越想越觉胸口窒闷。小蹄子一个,竟真要骑到她头上来了?
康颂尧已起身,正与花伊浓低声商议领口滚边用珍珠还是同色丝线。朱静瓷端起微凉的茶杯,刚要抿一口,店门被推开,风铃一串细响。
姚敏抒立在门口,拎着精巧的爱马仕手袋,目光在店内一扫,落在康颂尧和朱静瓷身上,脸上绽开一个得体又亲昵的笑:
“颂尧阿姨,静瓷姐——真巧。我刚好路过,瞧见你们的车停在巷口,就进来打个招呼。”
*
连珹从珹光科技出来时,天色已擦出一层薄暮。十月中旬的烨城,傍晚的风里带着凉意,她在风衣外面又加了一条薄羊绒围巾。
老陈的车早已候在楼下。她上车,陷进后座柔软的皮质里,闭眼歇了几息。这一天像被拉满的弓弦——钟珺和的离职、董事会公示的补件、公关部陆续传来的舆情简报,连午餐都是林檎匆匆买来的三明治,就着一杯美式在办公桌前囫囵吞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索着拿出来,屏幕上是“J”发来的几条新消息。
最上面是下午发的一张图:会议桌上摊开的合同,页脚压着一杯美式,背景里落地窗外是吉隆坡澄澈的蓝天。「汇报进度:两轮谈完,十分钟后续杯。」后面跟了个咖啡的表情。
紧接着是几分钟前连发的两条:
「一天了,宝贝。我在这儿跟一群老外扯皮扯到嘴干,打开手机——一条消息都没有。席太,你是不是把我忘在东南亚了?」
「行吧,你不找我,我找你。在干嘛?下班没?」
连珹看着那串字,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她没急着回,点开相机,对着车窗外的跨江大桥拍了张照——夕阳正沉到桥塔背后,天空被烧成一片秾丽的粉紫,江面碎金浮动。她把照片发过去,那头秒回:「好看。不过比我家蝴蝶差点。」
连珹轻轻哼了一声,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眼角眉梢那副理直气壮的神气。她指尖轻敲屏幕:「在干嘛?」
「审合同。晚上有个饭局。」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在等某只没良心的小兔想起我。」
连珹笑意更深,指尖轻敲屏幕:「想起来了。想起来今天还有个会要开,有个方案要审,有个老公正在东南亚流放。」
那头几乎是秒回:「你老公那叫流放?那叫征服。东南亚四国的冷链数据接口,今天拿下了三个,剩一个在扯皮,明天接着磨。席太,你就不想问问是哪三个?」
她靠在椅背里,配合地回:「哪三个?」
「马来西亚、印尼、泰国,全签了。」他兴致勃勃地报完,又补了一句,「所以你老公今天的表现,怎么也得打个九十分吧?」
连珹看着他那副“快夸我”的语气,没忍住笑出声,打字回:「恭喜席总。不过越南的数据主权条款确实是块硬骨头——他们新修订的网络安全法对跨境数据传输的限制,比泰国印尼加起来都严。你那边法务,备好数据本地化存储的替代方案了么?」
「早备好了。」他回得快,「出发前就压着他们做的。汪兆平那边也派了人协调,不过……」他顿了一下,发来个斜眼的表情,「那帮人,我不太放心。你懂的。」
连珹看着那个小表情,脑海里叠映出席镜生那双神采奕奕的桃花眼。正好老陈在前头轻声提醒“连总,到了”,她才收起思绪,推门下车。
花伊浓的店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温润,瘦金体的“花伊浓”三个字下,是一行更小的英文。连珹推开店门,风铃一串脆响,惊动了店内原本低声的交谈。
三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朱静瓷端坐在丝绒沙发上,瓷杯轻碰茶托,笑得一脸慈爱:“珹珹来了,正说起你。快过来,让伊浓量量尺寸。订婚那会儿的旗袍,怕是现在穿不合身了。”
连珹依言颔首,声音平淡:“朱姨。”又转向康颂尧,“汪太。”最后目光落在靠窗的姚敏抒身上,对方已放下面料册,起身,笑意得体却疏离:“连总,又见面了。岛上宴席匆忙,今日倒是巧。”
“姚总。”连珹伸手,指尖在她掌心虚碰一下便收回,“确实巧。”她脱下风衣挂好,羊绒围巾搭在臂弯,露出里面剪裁利落的衬衫。姚敏抒的目光在她腕间的海螺珠上停了一瞬,才收回。
花伊浓捏着软尺过来,冰凉的尺带游蛇般贴着衬衫布料,滑过肩胛、腰线、胯骨。老师傅念叨着,“比去年瘦了啊,腰围收了一公分多。肩线也更明显了,最近是不是在练什么运动?”连珹随口说最近在打壁球。
朱静瓷在旁边听着,适时地插了一句:“这孩子工作起来不要命,饭也不好好吃。我说她也不听,镜生又惯着,由着她去。”
康颂尧笑着附和:“席太太这身段,是旗袍的福气。不过话说回来,静瓷姐你也别光操心她瘦——你看珹珹这气色比去年好多了,红润润的,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康颂尧笑着附和:“席太太这身段,是旗袍的福气。不过话说回来,静瓷姐你也别光操心她瘦——你看珹珹这气色比去年好多了,红润润的,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朱静瓷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笑意更深,目光在连珹小腹上轻轻一扫:“哪有什么好消息。不过镜生倒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想让珹珹好好调养身体。这不,连我们家刘妈都派过去了——在连家做了二十多年,镜生专程要过去给珹珹炖汤。小两口的事,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催,顺其自然吧。”
康颂尧笑着点头:“席总年轻力壮,珹珹又正是好时候,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倒是不急。就是我们家老爷子念叨得紧——上回中秋吃饭,当着全家人的面问珹珹什么时候让他抱重孙。镜生当场就把话接过去了,说‘快了快了,您再等等’。这孩子,倒是比我还护着珹珹。”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从姚敏抒脸上扫过,笑意温婉如旧,“敏抒啊,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让我们也喝你的喜酒?”
姚敏抒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笑容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放下茶杯,语气从容:“静瓷姐说笑了。我这边公司刚接了几个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连珹站在花伊浓面前,任凭软尺在她腰际收拢又松开,听着这三个人你来我往,微微垂眼。这种话她不必接,更何况,本来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坯样旗袍递到手中,象牙白的柔软布料,盘扣还没钉。连珹走入最里侧那方被墨绿丝绒帘隔出的试衣间。帘子厚重,垂坠感极好,一放下,便将外界的窥探与声响滤去大半,只余一盏壁灯,投下昏黄暧昧的光。
她刚脱下衬衫,正与腋下那枚位置刁钻的盘扣较劲——这坯样拉链未装,需先套上,再由师傅从后固定。帘子忽然被轻轻拨开一线。
“连总,需要帮忙吗?”
声音很近,带着刻意压低的亲昵。连珹动作一顿,未及转身,先从镜中与姚敏抒的目光撞个正着。对方就站在帘外,一手撩着丝绒,一手拎着那本面料册,姿态从容得像只是路过。可那视线,却精准地黏在她后腰裸露的皮肤上。
连珹未动,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镜中,姚敏抒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了她身后,气息几乎喷在她耳后:“我说席镜生怎么忽然就收了心——原来是把规矩带回家了。”声音轻得像刀刃擦过皮肤,带着淤积已久终于寻到出口的快意,“是他给你做的专属标记?他现在,也带你和其他女人一起玩么?”她倾身,唇几乎贴上连珹耳廓,“还是说……你如今,也是他的狗了?”
连珹的瞳孔在镜中骤然一缩。一股寒意混着怒意,从胃底直冲上来,像吞了口滚烫的铅。但她没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风暴眼中,反而死寂。她慢慢将那枚盘扣系好,转过身,直面姚敏抒。
“姚总,”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你刚才那些,我听不懂。”
姚敏抒挑眉,竟伸出手,指尖掠过连珹腰侧那片坯布,似在替她抚平褶皱,动作亲昵得令人发毛。可那指尖,却隔着薄薄一层布,精准地按在了那个蓝色纹身上,轻轻一划——像蛇信子在沙地上拖出黏腻的痕迹。
连珹身体本能地一僵,往旁侧闪了半步,肩胛骨“咚”一声撞上三折镜。冰凉的镜面激得她一颤。
姚敏抒笑意更深,收回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捻了捻,像在回味触感:“这么敏感?”她语调拖得绵长,“他就喜欢你这样?碰一下就躲……在床上,也是这样?”
后腰贴着冰冷的镜面,连珹站着没动。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激得她后颈寒毛倒竖。恍惚间,竟与十三岁那年被堵在更衣室的记忆重叠——那时,也是这样的笑,这样的眼神,一层层剥着她的壳。
她看着姚敏抒那张精致却因嫉妒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可悲。这般家世、这般教养,竟被不甘啃噬得只剩龌龊。
“姚总,你和我先生之间的过去,我不在场,也没有发言权。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我和他之间的任何事,也不需要向你证明我是什么人。”连珹开口,目光平静地锁住对方,“至于你刚才问的那些话——你没有得到答案的权利,我也不欠你任何坦白。你从认识他到今天,所有的误会、不甘、怨怼,在我看来都应该从席先生身上找原因。你和我之间,本可以不必这样。”
姚敏抒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只听连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淡淡的,“另外——姚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让我替你感到掉价。”
姚敏抒脸上的笑瞬间冻结,攥着面料册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往前逼了半步,手几乎要抬起——
连珹却已侧身,伸手拉开丝绒帘,语气寻常:“姚总,挡光了。”
姚敏抒僵在原地,那点被戳破的狼狈在眼底翻腾。半晌,她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压着不甘:“连珹,我小看你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时间。”说罢,一甩帘子,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远去。
连珹一个人站在试衣间里,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小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连珹独自留在试衣间里。昏黄的壁灯将她的影子投在镜中,摇摇欲坠。方才被触碰过的那片皮肤,仿佛沾了污秽,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里钻。她弯下腰,对着角落的垃圾桶干哕了几下,却只呕出几口苦涩的清水。
她抽出湿纸巾,就着那点昏暗的光线,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擦拭着后腰那片皮肤,直到肌肤泛红刺痛。脏污或许能擦掉,可那蛇信子般滑腻的触感,却仿佛烙进了神经末梢。她将湿纸巾扔进垃圾桶,指尖还在微不可察地颤。
*
席镜生这次来马来,没带翻译。英语足够应付谈判,至于需要私下沟通的时刻,外人在场反而是累赘。
张今我留在国内盯着东南亚数据合规的终审方案,施僖跟着连珹,他身边只带了两个法务和一个负责东南亚项目的经理。反观汪兆平,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加上姜季泽那边的,三方十几号人将吉隆坡这家私人会所的顶层包了个满场。
饭局设在雪茄厅。深色胡桃木护墙,棕色皮沙发,空气里混着雪茄的辛辣与沉香的厚重。当地合作方郑总五十出头,福建华裔,在马来医疗圈深耕多年,人脉极广,开口带着浓重的闽南腔。
他身旁坐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西装考究,全程只在提及“政府审批”时,眼皮才略微抬起。郑总介绍时用了尊称——“拿督斯里”。席镜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掂量出这头衔的分量:马来西亚最高级别的封赐之一,非巨贾即高官。
谈及政府侧对数据安全的顾虑,席镜生从项目经理手中接过平板,调出全英文合规框架,从GDPR到PDPA,从本地化存储到跨境加密,条分缕析,字字落到实处。讲到后半程,他抬眼看向拿督斯里,自然地切换了称呼:“Of course, your understanding and support will be crucial.”对方显然受用,微微颔首。汪兆平在一旁晃着酒杯,他带来的翻译全程闲置。
中场休息,郑总离席接电话。拿督斯里起身往洗手间方向走,席镜生却瞥见他中途拐进走廊另一侧——那扇门与木饰面浑然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
“席总这英语,比专业翻译还地道,剑桥的底子就是不一样。”汪兆平举杯笑道。
席镜生碰了杯,随口应了几句,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走廊深处——刚才去洗手间时,他瞥见个金发女人的侧影,坐在尽头侧厅里翻杂志,和满场的喧闹格格不入,没两秒就被个穿黑制服的马来女佣带走了。
席镜生放下酒杯,理了理袖口的蓝宝石袖扣,慢悠悠踱了出去。走廊灯暗,深色地毯吸尽了脚步声。
他推开那扇门,里头是条更窄的走廊,尽头是半开放的休息室,落地窗外是吉隆坡的夜景。
席镜生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窗边立着个女人,逆光。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首,壁灯的光勾勒出她的侧脸——五十岁上下,金发松松挽起,五官深邃精致。连珹眉眼间的那六分神韵,分明是从这张脸上拓下来的。
席镜生几乎立刻断定——是伊内斯。张今我发来的资料里有她年轻时的剧照,像素不高,但那张脸他不会认错。他手插裤兜,指尖碰到那只银色糖果盒,没贸然靠近,保持在不压迫的距离,用英语闲聊似的开口:“今晚夜景不错。夫人也是嫌里面吵,躲出来的?”
女人没应声,只看着他,目光里有打量,也有戒备。她站姿紧绷,手指无意识攥着窗台边。席镜生注意到,她看似恍惚,眼底却有片清醒的东西,正静静盯着他。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他语气随意温和,“我姓席,从中国来出差,外面雪茄味太冲,出来透口气。”
女人仍没说话,却也没躲。席镜生靠在离她几步远的窗边,摸出银色糖果盒,拈了颗蓝莓糖扔进嘴里,递过去:“来一颗?”动作自然得像和老友分零食。
女人低头扫了眼盒子,终于开口,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有些沙哑:“不用,谢谢。”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话,声带都生了锈。
“夫人是法国人?”席镜生语气带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法语口音很迷人,我在剑桥待过几年,对这口音印象深。”
女人沉默一瞬:“意大利。”英语流利,可那个词尾却带着点法语的软调。
席镜生挑了挑眉,没追问,把糖盒塞回口袋,靠在窗边。就在这时,女人忽然偏了偏头,鼻翼轻轻动了动,目光落在他领口的衣料上,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垂眼,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的香水……很特别。”
席镜生低头扫了眼袖口,轻笑一声,抬眼时语气随意:“是我太太的。她用法语叫它‘figue et fleur d’oranger’——无花果与橙花。她说无花果不是果,是花,藏在果芯里,外头看不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双子塔的灯火上,“她每次想妈妈,就喷这支。说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味道。”
女人抓着窗台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低下头,像怕一开口便会失控。
席镜生没看她,给她留了足够的时间戴好面具,才又轻笑一声,像聊家常:“我太太是半个法国人,小时候在巴黎长大,后来才回国。她到现在还留着她妈妈教她弹的曲子——叫《La Perle》。”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偏头看向窗边。女人像被什么击中了,抓着窗台的手指骨节泛白,嘴唇微张。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恐惧,还有种埋藏太久、不知该如何表达的痛。席镜生望着窗外的双子塔,声音轻得像自语:“她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她在想她。夫人,您觉得——如果我太太的妈妈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会开心吗?”
女人猛地别过脸,抬手捂住嘴。
席镜生没动,也没再说话。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拿督斯里大步走来,步幅比刚才快了不少。他走到女人身边,自然握住她的手臂,朝席镜生颔首,用英语解释:“夫人忘了服药,精神有些恍惚,怕扰了席总清净。”语气是外交场合的温和,可扣着她手臂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不轻。
席镜生的目光没在那女人身上多停一秒,只微微颔首,语气随意从容:“拿督斯里客气了,我出来透气正好碰到夫人,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他顿了顿,语调更松弛,“我太太也常这样——在书房对着文献熬到半夜,回头跟我说看了一晚上啥也没懂。女人嘛,总有自己的心事。若夫人方便,改天不妨共进午餐——我太太对东南亚茶文化一直感兴趣,二位赏光的话,席某必定尽地主之谊。”
女人始终低着头,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她被拿督斯里半扶半拽着往走廊尽头走,脚步虚浮,脊背弯成脆弱的弧度,从背后看,完全是个精神恍惚的病人。
席镜生立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没入走廊拐角。他的视线却锁在那女人垂落的左手上——无人注意的死角里,她的无名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像按下又即刻松开的隐秘开关。自称意大利人,法语口音却重过意语;真若精神恍惚到需人贴身看护,断不会在这种细节上还记着撒谎。
他转身回到宴会厅,在墙边略一站定,掏出手机给张今我发了条加密指令:「最高密级。挖伊内斯·德罗什本地关联:护照、入境记录、居留身份。查拿督斯里·阿兹曼近十年私产流水,重点排查以女性名义持有的离岸账户与不动产。原始数据包发我私人邮箱,勿同步公司服务器。阅后即焚。」
手机揣回口袋,他推开雪茄室的门,径自走到吧台前倒了杯苏打水。气泡细密升腾,映着他沉静的眼。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拿督斯里的解释熟稔得像备好的台词;那女人被看管的姿态,更接近被控制;郑总显然知情,否则不会在拿督斯里离席后,恰到好处地岔开旁人注意。尤其方才寻人来时,那步伐不是急寻病人,倒像去确认私产是否被动过。
席镜生慢饮着苏打水,眸色渐深。此事急不得。马来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个法国女人被隐匿于此十余年,身份篡改为意大利籍,对外宣称精神失常——这绝非一个拿督斯里能撼动。法国那边毫无波澜,连他委托的侦探社都无功而返,如今看来,是自上而下的封口。若方才惊动分毫,伊内斯今夜恐已易地而居。
……
步出会所,吉隆坡的夜风裹着赤道湿暖扑面而来。席镜生在门廊鎏金灯影下等接驳车,顺手拨正腕表:十点一刻。
屏幕亮着两条未读消息,来自“Peggy”——一张刘妈炖的冬瓜排骨汤,配半碗白饭一碟酱菜,岛台暖光氤氲;紧接着两个字:「晚安」。
席镜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觉身后会所里那些觥筹交错的脸、笑里藏刀的眼,都褪成了虚焦的背景。什么利益博弈,什么走廊一瞥,统统被这俩字推远。他家小兔这会儿正窝在烨城的被窝里,抱着绿格子玩偶,浑然不知她丈夫刚与她失散三十年的母亲擦肩而过。
车至。坐定,席镜生才拨通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珹珹,还没睡?”
“嗯……”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喝酒了?”
他低笑:“没。”
“……你嗓子哑了。”
席镜生又笑,将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眼眶却微热。他的小兔正蜷在家的床上,抱着玩偶同他絮语,不知他今夜所见所闻。
“珹珹,你——”他顿住。
“……嗯?”她鼻音绵软,带着毛绒绒的尾音。
“感冒了?”
电话那头传来被子窸窣声,她闷闷地:“嗯……下雨了。刘妈炖了汤,我喝了,没吃冰淇淋。”稍停,像在主动交代,“窗关了,头发吹干了。”
平日话密的某人此刻反常地安静。连珹从被子里睁开眼,蓝眸在昏暗中眨了眨,清醒几分:“席镜生,你真喝醉了?”
他失笑:“你才喝醉了。鼻音重得像只冬眠的小熊。”
席镜生靠向后座,望着窗外流淌的霓虹,想起施僖下午报备的董事会发难。她只字未提,是笃定自己能兜住。他便也不拆穿,换了个口吻,慢悠悠用英文念:“The little chestnut rabbit should go to bed, but he held onto the long ears of the big chestnut rabbit tightly.”
连珹被他拿腔拿调的语气逗乐,那本破绘本他何时翻的?她抱着兔子翻了个身,慵懒反击:“席先生以前喝醉也这么拿女友取乐?”
有人就顺杆爬:“这位小姐,你是我女友么?”
连珹把脸往枕头里埋深了些,不接茬。感冒让脑子昏沉,倒把白日的防备卸了个干净。
迈进酒店大门时,雨丝落在肩头——好巧的雨。吉隆坡与烨城,隔整片南海,竟同一晚落雨。门童撑伞跑来,他拉开车门那瞬,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
他侧首将手机夹在肩窝,迈上门廊台阶:“刚才说什么?雨太大——没听清。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