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34/. 恶意 ...
-
第二天早上八点,连珹准时推开珹光科技的玻璃门。
“连总早。”林檎从工位上抬起头,放下咖啡杯,拿起平板跟着她往办公室走,语速比平时略快,“昨晚席氏集团那边发了一份邮件过来,是董事会公示的补充材料清单。需要您这边配合提供几份文件——包括您名下珹光科技与镜生科技近三年的关联交易明细、东南亚数据合规项目的独立审计报告,以及一份关于您担任席氏独立董事期间与镜生科技潜在利益冲突的书面说明。”
连珹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遍邮件内容,步伐不停:“关联交易明细和审计报告让财务部今天下班前整理好发我。利益冲突说明我自己写,模板用上次董事会备案的那份,加上东南亚项目和归航计划的最新进展。”她把平板还给林檎,推开办公室的门,“公示期还有多久?”
“三周。”林檎跟着她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声音压低了一些,“连总,有件事我觉得您可能需要提前知道。今天早上七点刚过,有一篇关于您的文章开始在网上流传。内容主要围绕您即将进入席氏董事会这件事,文章质疑您作为镜生科技CEO的配偶,是否能在席氏董事会上保持独立判断。里面还提到了一些您和席总的私人关系细节,包括您和花至小姐的闺蜜关系也被拿出来做了文章。”
连珹把通勤包放在办公桌上,抬起眼:“信息来源?”
“一个财经类自媒体账号,粉丝量不大,但文章被几个圈内大V转发了,热度正在上升。”林檎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篇排版粗糙但标题耸动的文章——《私生女嫁豪门,闺蜜是当红女星,这位新晋“席氏董事”到底有多少靠山?》。配图是她七月份参加镜生科技战略发布会时的一张抓拍——那天下雨,席镜生替她撑伞,她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连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林檎。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篇文章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公关部怎么说?”
“公关部已经拟了初步的应对方案,建议先用事实回应——公示期本身就是为了让各方利益相关人提出质疑并核实,我们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材料来回应。至于舆论方面,不主动扩大,但对明显不实的信息保留法律追诉权。”
连珹点了点头:“按这个方案走。让公关部监测舆情走向,如果扩散到主流财经媒体,再启动正式回应。”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这篇文章的发布时间,和董事会公示材料清单的邮件,几乎是同一个时间段。”
林檎微微睁大眼睛:“您是说有人刻意配合?”
“不一定是一个人。”连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公示期收到质疑是正常的,但质疑的方式分很多种。有人选择在董事会上直接提问,有人选择通过媒体放风。这篇文章的内容不新——私生女、靠山、资源绑定,都是之前圈子里流传过的话题。只是现在被重新包装了一下,刚好卡在公示期开始的时间点放出来。”她抬起眼,“我要知道首发账号的注册信息和发布来源。另外,留意一下连家那边的反应——如果有记者去堵连家的人,让他们不要接受采访,也不要发表任何评论。”
林檎低头记了几笔,又问:“那花至小姐那边需要同步一下吗?”
连珹停了一下。文章里提到花至时用的措辞是“娱乐圈某当红女星与席太交情匪浅,疑似通过席家关系获取资源”——这句话在圈外人看来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八卦,但在公示期的语境下,每一个被列出来的名字都可能成为调查线索。“我给她打个电话。她最近在荣城拍杂志,行程很满,不要让她从别人那里看到。”
林檎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门被敲响了。
连珹抬眼:“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行政主管钟珺和。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连衣裙,腹部已经很明显隆起——看月份大概有七个月左右了。她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连总,打扰您了。方便耽误您几分钟吗?”
连珹的目光从她手里的信封上掠过,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朝林檎微微点了一下头,林檎会意,退出去带上了门。
“坐。”连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钟珺和没有坐。她走上前,将那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连珹的办公桌上,推到她面前。
“连总,这是我的离职申请书。”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预产期在下个月,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太好,我想趁这个机会休息一段时间,等孩子大一点再看看能不能回来。交接的工作我已经跟林檎这边对过了,剩下的几个行政流程,人事部那边会跟进。”
连珹没有立刻去拿那只信封。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钟珺和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坐吧,别站着说话。”
钟珺和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连珹没有绕弯子。她靠在椅背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早上的天气:“钟姐,你在珹光待了多久了?”
“从公司成立第三个月就来了。”钟珺和说,“算下来快三年了。”
“三年。”连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垂落在桌面上那只牛皮纸信封上,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钟珺和,“钟姐,这两年你做的工作,我一直是认可的。你经手的行政流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团队协调也很到位。这是实话。”她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淡,“那我现在也跟你说一句实话。我知道你是连太太安排进来的。”
钟珺和握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连珹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用一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我没有点破,是因为你用起来确实顺手。你做行政很有一套,团队也服你。只要你不损害公司的利益,你最初的来路对我来说不重要。”她顿了顿,“但你今天来交离职申请,我想知道——是你自己想走,还是有人让你走了。”
钟珺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手指交握又松开。
“连总,”她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些,“入职的时候,我不知道连太太让我进珹光是那个意思。”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度,“后来我知道了。但那时候我已经走不掉了。我没有做违背公司利益的事。我向她汇报的内容,仅限于公司的发展方向、您的公开行程,以及……那几个月您和席总的私人关系动态。那些事烨城圈子里本来就有人在传,我不说,她也会从别的地方知道。我从没有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过珹光的技术方向。”
连珹靠在窗边,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没有打断。她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没有泄露技术层面的信息,否则你走不到今天。”
钟珺和猛地抬起眼,眼眶一刹那就红了,“连总,谢谢您。”
连珹没有接这句道谢,只是沉默了片刻,换了一种语气问:“你先生是在新加坡工作?”
钟珺和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对,他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做博士后,生物医学工程方向。”
连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珹光科技去年在新加坡设了一个小型办事处,主要负责东南亚市场的早期商务拓展,规模不大,但一直在招人。她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老好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或收买谁,只是觉得一个即将临盆的女人和她肚子里那个无辜的孩子,不该被当成一枚消耗性的棋子继续推上赌桌。朱静瓷可以不把人当人,她不想成为一样的人。
“新加坡办事处那边有一个行政岗空缺,可以在家办公,工作内容是处理当地商务对接和简单的文件翻译。薪资会比你现在低一些,但胜在灵活。你之前的业务能力没有问题——如果你想继续做下去,我可以让人事部帮你走内部调动。如果不愿意,离职手续按照正常流程办理,该走的赔偿一分不会少你,你的社保关系和工作证明公司会照常出具。”
她把那份推到一半的离职申请轻轻推回钟珺和面前:“你自己决定。”
钟珺和把申请书收回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转过身来,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连总,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您。三个月前,连太太让我注意您的行踪和社交关系——平时接触什么人,是不是常和花至小姐来往。当时我没有多想,只是如实汇报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决定。
“后来没过多久,花至小姐在机场被偷拍,狗仔提前在停车场蹲守。我当时不确定是不是巧合——时间线确实对得上。现在我要离职了,这件事我没有证据,但憋在心里太久,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连珹在心里把那根线串上了。湘湘被拍的当晚她在酒店电梯里第一次正面撞见席镜生和兰弃尘,他把她带回酒店房间,隔天就有女人来敲门。那大概是整个故事真正的起点。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在那天机场的电梯里,在这个更早的时间点——在钟珺和向朱静瓷汇报“连总和花至小姐常常见面”的那一刻。
钟珺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连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中,脑子里把刚才那番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她想起席镜生在岛上跟她说过的那些话——朱静瓷绕过连玦,直接通过汪家的渠道试图保留她在连家东南亚利益格局中的话语权。钟珺和的离职时间也卡得很巧——刚好在她的董事会公示期开始的第一天。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清理痕迹,或者说有人在给她递信号。
连珹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朱静瓷远比她想象的更忌惮她——已经忌惮到了需要在她的公司里长期安插眼线的程度。这么多年,她花在这些心思上的时间和精力,大概比放在自己两个亲生儿子身上还多。
从花至被偷拍,到席镜生搬进婚房;从她在晚宴上被贺嘉岁灌酒,到中秋夜连家家宴上的风波——朱静瓷从头到尾都在场,或者在场外看着。那些她以为是意外、是巧合、是运气不好的瞬间,原来每一帧都被人从暗处注视过。
她想起席镜生在汪家岛上跟她说的那句话:“她在绕开连玦,直接通过汪家的渠道,试图保留话语权。”汪兆平用朱静瓷的信息来笼络席镜生,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朱静瓷和汪家夫妇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利益联盟,至少朱静瓷认为自己与汪家站在同一阵线上;
但汪兆平转头就用这个信息来向席镜生示好,这说明那个联盟没有朱静瓷想象的那么牢固。
又或者——汪兆平和朱静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联盟。朱静瓷以为自己搭上了汪家的船,但汪兆平只是把她当成一枚可以用来交换的棋子。
连珹按下内线,叫林檎进来。
“去查一下朱静瓷早年在东南亚的活动范围——不是现在,是我被送到英国读书前后的那段时间。重点是新加坡,查她的出入境记录和资金往来,不需要打草惊蛇,先摸一个大概轮廓就行。”
林檎飞快地记在本子上,抬起头来:“连总,时间范围大概——?”
“她频繁往返新加坡的那两年。”连珹说,“大概十三年前。”
“好的。您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另外——”连珹顿了顿,“帮我查一下连氏慈善基金会的公开信息。我记得每年十月中旬是连家的慈善活动周。今年应该也快到了。”
……
连珹拿起手机,翻到花至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昨晚已经通过电话了,花至的状态算不上好。
她还在荣城,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像是刚哭过但又收拾好了的。花至说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姜季泽没有回那条消息,她也没有再发,就这样了。
当时连珹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细节。电话快挂断的时候,花至忽然说了一句:“对了,姜季泽昨天来找我了——没有提前说,直接飞来了荣城,站在片场外面,隔着栏杆看我拍了一整夜的戏。我收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连珹问她怎么想的。花至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让他回去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我心里酸得不行,但我知道如果这次不狠下心,以后就永远都狠不下心了。”
连珹轻轻叹了口气,退出对话框,打开新闻娱乐软件扫了一眼热搜榜。花至的名字赫然挂在榜上,后面跟着几个词条,有关于她新综艺的路透,也有几条显然是被人买了推送的“黑料”,配文阴阳怪气——“流量女星机场被拍曾带神秘女童”“某女星深夜返豪华住宅,疑似与资本方长期同居”。
用词极其刻薄,每一条评论区的风向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不直接编造假新闻,而是用“疑似”“据传”“某知情人透露”这类模糊措辞,配上一张真真假假的配图,让读者自己往那个方向联想。
这种东西最毒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给你一个可以反驳的靶子,你无法澄清“我没有”,因为原文里根本没说你“有”。它只是往水里滴了一滴墨,等墨自己晕开。
连珹的词条排在花至后面几位。那条她在餐厅里穿着荷叶绿长裙的照片被反复转载,配文大同小异——“豪门阔太的社交圈如此接地气”“私生女嫁豪门后再攀娱乐圈”“剑桥博士也爱网红餐厅”,标签从娱乐版蔓延到社会版。
席家那边,席家老爷子席砚礼的军界背景摆在那里,没人敢在那条线上踩得太明显,也没人敢把席镜生的大名挂上去——但导向性已经明显到足够让圈内外所有人一眼就知道说的是谁了。
众口悠悠,这种东西越压越上涌。她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无聊到这种地步——那些写帖子的人、转发的人、在评论里口诛笔伐或是吃瓜看戏的人,大概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也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花至。他们在用最贫瘠的想象力去揣测别人的生活,把自己代入道德法官的角色,敲敲键盘就判了一个人的名声。
连珹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清掉。她重新按亮屏幕,给花至发了一条消息:「舆论的事我让人盯着,你别分心。专心工作。」
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通知栏里弹出来的名字,让她眉心轻轻一跳:朱静瓷。
信息很长,措辞客气,是她一贯的风格:“珹珹,这周五连家的慈善晚会,给你和大嫂各做了一身新的旗袍,款式是按去年的数据来的,应该不用改。我已经让人送到店里了,你这两天要是有时间,过去试试,不合适让师傅当场调一下。”
*
花伊浓是朱静瓷常年光顾的高定旗袍店,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却是圈内太太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朱静瓷到的时候康颂尧已经在了,正坐在试衣镜旁的丝绒沙发上翻一本面料样本,见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静瓷姐,这边坐。我刚刚还在跟老板说,你这身香云纱的料子选得真好,南洋那边少见这么正的颜色,拿在手里的垂感也不一样。”
朱静瓷笑着坐下,把包放在一旁,目光扫过店里那几排新到的苏绣样品,语气随意而亲切:“颂尧你才是真会挑,上回在岛上你穿的那件墨绿色旗袍,领口那圈珍珠滚边做得真精致,我当时就想问你要店里的名片。”
康颂尧笑着摆手,说这店是松燃推荐给她的,老板花伊浓是苏州人,手艺好得很,就是脾气有点古怪,不接急单。
两人又聊了几句面料和款式,康颂尧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说起来,席二少对你那个闺女是真不错。上次在岛上,我亲眼看见他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你想啊,席二少那种人,从小被人伺候大的,能弯下腰来给老婆系鞋带,那心里是真的有人家。外边传的那些风言风语,我看八成是有些人眼红罢了。”
朱静瓷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闺女。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什么闺女,她可没这么个便宜闺女。但她的笑容纹丝不动,“镜生那孩子确实不错,对珹珹也好。就是珹珹从小在国外长大,性子独立,有些事也不爱跟我们商量。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也是操心操不到点子上。”
康颂尧眉梢一转,没有接话,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开了。
朱静瓷垂眼喝茶,心里却在打鼓。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二人还没结婚,她也是从花伊浓给连珹定做了一身订婚宴用的旗袍。回去的路上,她亲眼看见席镜生车里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车窗半降,那女人正贴着他说些什么,席镜生笑得漫不经心,像应付一只凑过来蹭人的猫。那会儿席连两家已经定下婚事了,可他带着女人从她面前经过时连避都不避,甚至还隔着车窗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又怎样。
她不是没找人拍过席镜生。可这小子做事实在谨慎,凡是来路不明的女人都提前签好了保密协议,跟过他的女人大都两清,找不到什么能拿来大做文章的把柄。他所有的轻佻和风流都摆在了明面上,把“荒唐”包装成了“坦荡”,反倒让那些想拿这种事来要挟他人无从下手。
更让朱静瓷心里发沉的是,席镜生现在对连珹的态度和去年比起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去年订婚宴前后,他对连珹还是那副可有可无的姿态,她甚至一度觉得这桩联姻撑不过半年。可这次在岛上——她亲眼看见席镜生替连珹拉开椅子,等他落座后,他的视线在满桌宾客中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那不是什么“做给外人看的体面”。
朱静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心里却一刻不停地盘算着席家如今的权力版图。连珲这几年虽然掌管着LianBio的主要业务和财政大权,做事沉稳周全,但比起席镜生那种近乎本能的锐意和洞察力,还是差了一截。二子连玦倒是聪明,可自从新加坡回来之后,跟她这个母亲越来越离心,到了关键时候说不定还会偏向连珹。而连珹现在是什么身份?席镜生的心头宠,席家上下都认可的孙媳妇。
席家那头,一个哥哥席镜尘是残废,终日坐在轮椅上,与世无争;一个姐姐席明意离了婚,整天跟年下小男友厮混,看上去也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气。至于席家旁系那些叔伯兄弟——席镜生手里握着席氏集团绝大多数决策权,还外加一个独立的镜生科技,他们捆在一起也争不过他手里的股份。席家这代人的权力过渡已经基本完成了,席镜生就是席家下一代的掌舵人。而连珹,就是那个掌舵人身边名正言顺的配偶。
等连允之再不中用,他们母子这头,就是拍马也赶不上了。朱静瓷想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这辈子她还有什么指望?她斗了一辈子——年轻时斗连允之外面那些女人,中年时斗家族里那几个觊觎主母位置的小叔子,临到老了,还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野丫头爬到头上来。这还了得!
更让她不安的是连珹这个人。从楼梯上摔下来,明明亲眼看到是她推的,却半声没有吭,由着连允之把她流放到英国。这份隐忍放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决计不寻常。而且她当时从楼上摔下去之前,恰好撞见了一些她不该看到的事情——那间偏厅里坐着的人,那双沾了红土的棕色皮鞋——这么多年了,连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朱静瓷知道她记得。一个能把秘密守这么多年的女人,要真拢得住席镜生,那绝不是一般角色。
朱静瓷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小蹄子一个,什么时候也能爬到她头上来了。
康颂尧已经站起来跟花伊浓讨论领口的滚边是用珍珠还是用同色系的丝缎,声音隔了几步远。朱静瓷端起茶杯正要喝,店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姚敏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爱马仕手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康颂尧和朱静瓷身上,脸上浮起一个得体而亲热的笑容。
“颂尧阿姨,静瓷姐——真巧。我路过这边,正好看到你们的车停在门口,就进来打个招呼。”
*
连珹从珹光科技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沉了。十月中旬的烨城,傍晚的风里带着凉意,她在风衣外面又加了一条薄羊绒围巾。
老陈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等她,连珹上了车,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今天一整天都在处理钟珺和离职的事和董事会公示期的补充材料,连午饭都是林檎帮她带的,在办公桌前就着一杯美式吃完的。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J”。
最上面那条是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会议桌上摊开的合同,边角压着一杯美式咖啡,背景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蓝。「汇报一下进度。谈完了两轮,十分钟后还要续一杯。」后面跟了一个咖啡的表情。
然后是几分钟前刚到的几条新消息:「一天了,宝贝。我在这边辛辛苦苦跟一群老外扯皮了一整天,打开手机一看——一条消息都没有。席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老公?」
紧跟着又是一条:「行吧。你不找我,我找你。在干嘛?下班了没有?」
连珹看着那一连串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靠在座椅里,没有立刻回文字,而是点开相机,对着车窗外的跨江大桥拍了一张——夕阳正沉到桥塔后面,天空被烧成一片粉紫色,江面上浮着碎金般的光影。她发了过去。那头秒回:「好看。不过比你差点。」
连珹轻轻哼了一声,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眼角眉梢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气。她打字过去:“在干嘛?”
那头回得很快:「审合同。晚上有个饭局。」
紧跟着又是一条:「在等一只小兔想起我。」
连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她低头打字:“想起来了。想起来今天有个会要开,有个方案要审,有个老公在东南亚流放。”
那头几乎是秒回:“你老公不是流放,是征服。东南亚四国的冷链数据接口今天谈下来了三个,还有一个在扯皮,明天继续。席太,你就不想问问我谈下来了哪三个?”
连珹靠在座椅里,配合地回了一句:“哪三个?”
那头兴致勃勃地报了一遍——马来西亚、印尼、泰国的接口都签了,只剩越南还在纠结数据主权的条款,最后加了一句总结:「所以你今天老公的表现,可以打九十分。」
连珹看着他那副“快夸我”的语气,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打字过去:“恭喜席总。不过越南的数据主权条款确实是硬骨头——他们新修订的网络安全法对跨境数据传输的限制比泰国和印尼加起来都严。你那边法务团队有没有准备一份关于越南数据本地化存储的替代方案?”
那头回得很快:「有。出发前就准备好了。汪兆平那边也派了人在协调,不过我不太放心他们那边的人——你懂的。」
连珹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你今天几点下班?吃饭了没有?别跟我用‘吃了’两个字敷衍——我要知道具体内容。」
连珹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回复:“六点半下的班,现在在车上。中午吃了吞拿鱼三明治和沙拉,晚上还没吃,一会儿回家刘妈留了饭。”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三明治不算饭。回去让刘妈给你热碗汤。」
紧跟着又是一条:「试完旗袍拍照给我看。我要看全身的。」
连珹看着最后那条消息,轻轻哼了一声。
正好老陈在前面提醒她快到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花伊浓的店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的招牌很小,上面用瘦金体写着“花伊浓”三个字,旁边一行更小的英文——“Ye Cheng Silk Atelier”。
连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质招牌。她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是订婚之前——朱静瓷带着她来这里做了一身订婚宴用的旗袍,款式是朱静瓷挑的,颜色是朱静瓷定的,连领口那颗盘扣的材质都要过她的手。连珹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安静地站在试衣镜前让师傅量了尺寸,然后说了句“可以”。那时候她以为,这场联姻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棋局,她能做的只是保持安静。
如今她又站在这家店门口了。风吹过巷子,把店门口那盆文竹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连珹把风衣领口拢紧了一些,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三个女人的视线齐刷刷朝她看过来,朱静瓷正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康颂尧站在试衣镜旁跟花伊浓讨论一件旗袍的滚边,而姚敏抒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面料样本,闻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连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个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朱静瓷最先反应过来。她把茶杯轻轻放回茶托里,瓷底与托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笑着朝连珹招了招手,语气亲切而自然:“珹珹来了。正说你呢,快过来,让伊浓给你量一下。我上回给你做的那件旗袍还是订婚时候的尺寸,这都快一年了,也不知道是胖了还是瘦了。”
连珹对朱静瓷微微点头,叫了声“朱姨”,又朝康颂尧颔首示意。姚敏抒放下手里的面料样本,站了起来,笑着伸出手:“连总,又见面了。上次在岛上宴会上人多,没能好好跟你聊几句。今天真巧。”
连珹把手里拎着的通勤包放在旁边的衣架上,摘下围巾,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她才转过身来,伸出手,指尖在姚敏抒的掌心里轻轻一搭便收了回来,“姚总,上次确实人多,没能好好打招呼。今天确实巧。”
姚敏抒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她垂眼的那一瞬间,连珹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腕间那串海螺珠手链上停了一瞬。
花伊浓从试衣镜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软尺,笑着招呼连珹过去量尺寸。她拿着软尺绕到她身后,冰凉的尺带贴着衬衫的布料滑过她的肩胛骨、腰线、胯骨,花伊浓一边量一边念叨:“比去年瘦了啊,腰围收了一公分多。肩线也更明显了,最近是不是在练什么运动?”连珹随口说最近在打壁球。
朱静瓷在旁边听着,适时地插了一句:“这孩子工作起来不要命,饭也不好好吃。我说她也不听,镜生又惯着她,由着她去。”
康颂尧笑着附和,说年轻人嘛都追求美,席太太这个身材穿旗袍最好看了,“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刚刚好。”
连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听着身后三个女人各怀心思的寒暄。她垂下眼,没有接话——那些话不需要她接,她们也不是说给她听的。
花伊浓量完尺寸,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象牙白的坯布旗袍,递给连珹:“先试试坯样看看版型。肩线和腰身我按新尺寸调整了一下,你穿上我看看效果,不合适的地方我在正式料子上再修。”连珹接过那件柔软的坯布旗袍,转身朝店堂最里侧的试衣间走去。
试衣间用一道墨绿色的丝绒帘子与外间隔开,帘子厚重,垂坠感极好,几乎能隔绝内外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帘子内侧是一面落地的三折镜,光线昏暗而柔和,将整个狭小的空间笼罩在一层暧昧的昏暗中。
连珹把帘子拉好,脱下衬衫和西装裤,露出里面黑色缎面内衣和纤细紧实的腰身。坯样的拉链还没有装好,她需要先套上去,再让师傅从背后用别针固定。她正低着头和腋下的盘扣较劲——那盘扣的位置设计得不太顺手,她试了两次都没能顺利扣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了。
“连总,需要帮忙吗?”
连珹没有立刻转身。她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从镜子里看到了姚敏抒的脸——她就站在帘子边缘,一只手撩着丝绒帘子的一角,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那本面料样本,姿态从容得像是真的只是顺手撩了一下帘子。而她的目光,正精准地落在连珹后腰上。
连珹从镜子里看着姚敏抒的眼神,心里一沉。
姚敏抒把帘子重新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连珹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微微偏头,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艺术品。
姚敏抒微微倾身,凑近连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席总怎么忽然就收心了——原来是把规矩带回家了。”她的声音极轻,像一道贴着皮肤滑过的刀刃,带着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是他给你做的专属标记?他现在也会带你和其他女人一起玩吗?”
她在镜子里对上连珹的眼睛:“还是说——你现在也是他的狗了?”
连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寒意和怒意的感受从胃部升起来,像喝了一口滚烫的水,烫得她整个人僵了一瞬。但她没有让那一瞬蔓延开来。在巨大的冲击过后,她反而平静下来,像是暴风眼的中心,周围全是风声,她站在那里,忽然安静了。她把盘扣系好,转过身来,直面姚敏抒。
“姚总,”连珹开口,声音维持平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太懂。”
姚敏抒轻轻挑眉。她笑着伸出手,替连珹拢了一下腰侧那片还没被别针固定住的衣料,像是一个好心的女伴在帮她整理衣物。但她的指尖却隔着那层薄薄的坯布,在那个蓝色纹身的位置上轻轻划过——像一尾蛇在沙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连珹没有预料到她居然会直接上手。当那陌生的指尖触碰到她腰侧皮肤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退了半步,肩胛骨撞在身后的三折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姚敏抒的笑意更深了。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触感。她的语调拖得很轻:“这么敏感?”她顿了顿,“他就喜欢你这样?碰一下就躲——在床上也是这样?”
连珹后腰贴着那面冰凉的镜子,站着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一股恶寒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像一条蛇沿着她的脊柱向上攀爬,所经之处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十三岁那年,被几个女孩堵在舞蹈室更衣间里的场景——她们也是这样带着笑,用语言和眼神一层一层地剥她的壳。
连珹看着姚敏抒精致漂亮的面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可悲,替她这一身的教养和资源被糟蹋成这副模样悲哀。
“姚总,你和我先生之间的过去,我不在场,也没有发言权。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我和他之间的任何事,也不需要向你证明我是什么人。”连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姚敏抒脸上,“至于你刚才问的那些话——你没有得到答案的权利,我也不欠你任何坦白。你从认识他到今天,所有的误会、不甘、怨怼,在我看来都应该从席先生身上找原因。你和我之间,本可以不必这样。”
姚敏抒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只听连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淡淡的,“另外——姚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让我替你感到掉价。”
姚敏抒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她攥着手包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你——”她往前逼了半步,手几乎要抬起来。
连珹没有后退,她就那么站在镜子前,安静地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帘子外面又传来康颂尧的笑声。连珹系好腋下最后一颗盘扣,伸手把帘子拉开,侧身示意姚敏抒先出去:“姚总,你挡着我照镜子了。”
姚敏抒站在那里,手里的面料样本被她攥得微微起了褶。她看着连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丝连珹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连珹,我真的小看你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说完姚敏抒转身,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连珹一个人站在试衣间里,头顶那盏暖黄色的小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刚才姚敏抒打量她的那个眼神——那种带着窥私欲和恶意、近乎审玩的目光,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实在低估了姚敏抒的下作程度。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被嫉妒心和占有欲吞噬,也会用出这么龌龊的方式。
连珹越想越觉得胃里不舒服。那股恶寒的感觉还残留在后腰上,像一只不干净的虫子爬过皮肤,怎么拍都拍不掉。她扶着三折镜的边缘弯下腰,对着角落里那只小垃圾桶干哕了几下。
胃里是空的,只翻上来几口苦涩的清水。连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直起身,从包里翻出一张湿纸巾,对着镜子仔细擦了擦后腰那片被碰到过的皮肤,然后扔进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