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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在崩坏的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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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第一回以席家儿媳的身份出席中秋家宴,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节礼重于年礼”。
朱漆铜钉大门从午后便虚掩着,几位在席氏担任独立董事的老先生携眷登门,镜生科技的几位核心高管也在,东南亚领事馆一位商务参赞刚与席径舟在偏厅喝了半盏茶。
连家因着连允之的规矩,中秋不见客,席家却不一样——席径舟的人脉网有一半是在节礼往来的茶香里织成的。
连珹被席镜生牵着踏进正厅时,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厅里灯火通明,几位董事围坐在紫檀木沙发区,茶香混着雪茄的余韵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连珹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座宾客,心里微微一虚——刚才在车上,那个原本只是轻轻碰一下的吻,最后演变成难舍难分的深吻,口红全蹭在他唇上,她不得不用拇指一点一点帮他擦干净。
她偏头瞥了一眼席镜生的嘴角,确认没有残留痕迹,才松了口气。
席镜生低头看见她这副心虚的小模样,捏了捏她的手指,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让她一个人听见:“放心,擦干净了。不过席太下次偷袭之前,建议先评估一下局势——你老公的自制力可能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连珹耳根一热,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他已直起身,恢复一贯散漫从容的姿态,牵着她朝主位走去。
席镜生牵着她穿过正厅,几位董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身侧那位穿着黑色旗袍、鬓边别着红芍药的年轻女人身上。
连珹微微颔首,姿态端庄而疏离,旗袍缎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流光。有几位董事的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
席径舟正和姚远山站在偏厅入口处说话。姚远山背对门口,身姿挺直,头发灰白,笑起来声音浑厚爽朗。
连珹看到他的侧影时脚步顿了一下。席镜生捏了捏她的手指,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席径舟最先看到他们,抬起眼朝连珹点了点头。连珹微微欠身:“爸。”
席径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比上回在办公室里缓和几分:“过敏好些了?你妈在后头等你,明意也在。这边人多,让明意带你过去坐。”
连珹点了点头,松开席镜生的手。
席镜生低头看她,轻声说:“一会儿去找你。”然后转向姚远山,桃花眼含笑:“姚伯伯,好久不见。”
席明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挽住连珹的胳膊,朝父亲和弟弟挥挥手,就把连珹往正厅后头的连廊带。
连廊很安静,脚下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隔着一道假山,前厅的寒暄声成了隐约的背景音。
席明意上下打量连珹一眼,目光在她鬓边的红芍药上停了片刻,笑得促狭:“二子给你戴的?上回你来老宅,他也给你戴了朵红芍药,当时我还想,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乖。后来才想明白——他哪是乖,他是在给自己盖章。一模一样的黑衣裳,一模一样的红芍药,复刻啊。”
她知道弟弟的心思,继续推心置腹:“珹珹,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二子这个人,以前确实荒唐过。但自从娶了你,他变了不止一点。上回他生日,大哥在视频里看到他给你弹琴,跟我说,‘镜生终于像个人了’。等会儿你见到大哥,他肯定也会跟你这么说。”
她拍了拍连珹的手:“走吧,妈在里头包月饼,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一直念叨你。”
席砚礼老爷子住在老宅最安静的东南角,一栋独立的小平房,门前种着两棵金桂。中秋正是花期,香气清冽而不腻。柏孟吟正和保姆在偏厅里包月饼,面粉和桂花糖的甜香混在一起。席砚礼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把玩一对核桃。
看见连珹进来,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
“镜生那小子最近有没有欺负你?”
连珹在老爷子旁边坐下,认真摇头:“没有,他对我很好。上回您让他少抽点烟,他现在在家都不抽了。”
席砚礼听了眉开眼笑。
柏孟吟在旁边一边擀面一边插嘴:“前阵子二子生日,我让明意带了一份礼物给珹珹。喜不喜欢?”
连珹点头:“喜欢。我拿回去放在婚房的书房里了,和大哥送的那套笔记本放在一起。”
柏孟吟笑得眼睛弯起来:“喜欢就好。二子过生日从来不要家里给什么,今年主动问我要礼物——要给你备一份。他以前哪会想这些。”
席明意插嘴:“他以前连自己生日都懒得过。有一年我送他条围巾,他拿来垫猫窝。”
“姐,那围巾后来我戴了。猫是兰弃尘捡的,猫窝是唐川搭的,我就出块地方。”
所有人同时回头。
席镜生正靠在门框上,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微微松了几分,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前厅那些应酬的浮尘被挡在金桂之外,他整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松弛而安静。
席明意挑眉:“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姚远山不是还在前厅?”
“爸陪他去雪茄室了,剩下的人大哥在招呼。”
“你溜得可真快。”
席镜生没理姐姐,走进来在连珹身侧坐下,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偏头看她:“妈给你包了什么馅的?我闻着像桂花。”
柏孟吟笑着说了好几样。连珹乖乖地跟着重复,他低头看她,想起刚才在车上她絮絮叨叨问的那些问题,嘴角微微弯起来。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把核桃放在一边,朝连珹伸了伸手:“小丫头,陪爷爷出去看看月亮。镜生,你也来。”
老宅的庭院里,荷塘的水面倒映着一轮满月。
席砚礼坐在轮椅上,连珹推着他慢慢走,席镜生跟在两步之后。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爷子仰头看了会儿月亮,忽然开口:“镜生小时候,有一年中秋非要自己上天台看月亮。保姆拦不住他,上去了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那时候才七岁,哭都不敢哭,怕挨骂。后来是你大哥给他拿了块月饼,他才止住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缓:“转眼二十多年了。现在有人管你了,爷爷放心。”
席镜生站在连珹身侧,手不自觉地牵住了她的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爷爷,您放心。”
连珹握紧了他的手。
月亮下的人,飘渺在荷香和桂香里,一时也不想回到里间那般污糟事里去。
索性他带人逃了。
席镜生牵着她的手绕过荷塘,穿过假山后面的竹林小径,脚步快而稳,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连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碎石子路上,踉跄了一下,他立刻放慢步子,回头看她一眼,干脆松开她的手,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步穿过连廊尽头的月洞门。
“你干嘛?”连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他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映着满月的清辉和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促狭:“跟我来。爷爷刚才把我七岁磕掉门牙的事都抖出来了,再待下去,他该讲我十三岁爬屋顶摔断胳膊的段子了。我不要面子吗。”
席镜生头也不回,手指从她腕间滑到掌心,十指扣紧,“老爷子歇下了,前厅有爸和大哥——趁没人发现,先逃一局。”
他牵着她穿过假山后的窄径,绕过茶室那片落地玻璃。老宅的喧嚣被竹林和桂香一层层滤得越来越远。
连珹被他拽着一路走到老宅后园最深处,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二楼一间不大的露台。
露台上只搁了两把旧藤椅和一张小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角落里几盆金桂开得正好。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整个露台浸在一片清冷的银白里。
“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连珹环顾四周。
席镜生靠在石桌边,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月亮:“十二岁之前住这栋。后来去美国,回来就搬出去了。”他偏头看她,月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利落的明暗交界,“这露台除了我没人来——连打扫的阿姨都懒得爬楼梯。席太,你是第一个被我拐到这里的人。”
连珹走到藤椅边坐下,抬头看着那轮满月。荷塘的清香和桂花的甜腻混在一起,被夜风送到露台上。远处隐约传来前厅的笑语声,隔了几重院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你以前不开心的时候,就一个人躲在这里?”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藤椅扶手上,松开领带,走到石桌边拿起那盏旧油灯,在手里转了一圈。
“以前谈不上开心不开心。就是觉得下面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说话,没有一个人在听。”他把油灯放回原处,靠在石桌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我那时候以为,人长大就是把声音越说越小,把门越关越紧。后来退了学,把Jenson锁进箱子里,就更不需要说话了。反正也没人听得懂。”
他抬起眼看着她,桃花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然后某天,一个把我论文背得比我还熟的小学妹,坐在我对面,用我的公式反驳我。我当时就想,完了。”
连珹弯起嘴角:“完了什么?”
“完了,这辈子大概遇到对手了。”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双手撑在藤椅扶手两侧,把她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间,微微仰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清亮。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自控力很好。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什么样的场面都玩过,从来没有人能让我破戒。结果你往我旁边一坐,什么都不用做,光是身上那股无花果味,我就受不了。”
“后来才发现,哪有什么自控力——原来是我没遇到喜欢的人。”
连珹垂眼看着他。此刻的他像一只翻出肚皮的狐狸,把所有的爪牙都收起来,露出最柔软的部分。
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眉骨上慢慢滑过:“所以你以前不开心。”
“嗯。以前不开心。”席镜生把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偏头在她掌心里落了个吻,然后抬眼看着她,声音轻下来,“你呢,你想不想你妈妈。”
连珹的手从他脸上轻轻滑落,搁在自己膝上。她沉默了片刻,“小时候想。”
“从十二岁那年就没有了。今晚柏妈妈拉我学包月饼,我忽然想起以前妈妈也教过我。她教的是法式甜挞,不是月饼。”她顿了顿,弯起嘴角,“今晚的月饼很好吃。柏妈妈在我旁边,教我压模,说‘这样压出来的花纹才好看’——和你妈妈一起做事,原来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席镜生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淡极真的笑,心脏像被一只很软很凉的手轻轻攥住了。她不是在诉苦,不是在博同情。她只是很平静地告诉他——她小时候没有妈妈教她做这些,而今晚,他妈妈补上了。
他的小蝴蝶,经历过那么多,没有抱怨过一句,反而因为一点姗姗来迟的温暖而满足。
“连珹,”席镜生把她的脸轻轻捧起来,拇指擦过她颧骨上方那道被他吻出来的淡红痕迹,“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美好。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没有变冷,没有变硬,你还是会因为妈妈教的一首曲子就记那么久,还是会在我问你以前开不开心的时候反过来问我。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经历过那么多不好的事,还是愿意相信别人。”
连珹垂下眼睫,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因为我见过光。十五岁在阶梯教室里,我看到一个人,他在白板上写公式,写到一半回头问我们‘你相信直觉吗’。那时候我就想——原来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原来人可以有这样的生命状态。后来我每次难过,都会想起那个画面。那个人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值得我去往的方向。”
她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唇角轻轻擦过:“那个人就是你。你不是说我是笨蛋吗——我这个笨蛋,就是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想着你,就可以把那些不好的事都忘掉。”
席镜生把脸埋进她颈窝,好半天没有动。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有微光在闪,忽然站起来把她从藤椅上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胸前。
连珹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石桌边缘。他顺势把她抱上石桌,双手撑在她身侧,呼吸和她缠在一起。
“席镜生——”她喘着气推他的胸口,“这是在老宅。”
“我知道。”席镜生低头在她锁骨上落了个吻,声音沙哑而促狭,“你不是问我以前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躲到这里来吗。因为这儿没人看得见,也没人听得到。所以——”
他把她的旗袍领口轻轻拨开一点,嘴唇贴上她锁骨那颗红痣,低声说:“接下来你喊轻一点,就不会被人发现。”
连珹一把揪住他的衬衫前襟,把他从自己锁骨上拽起来。她红着眼角瞪他:“你刚才还说没人来——你明明说没人来的!”
席镜生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朗声笑起来,把她从石桌上抱下来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好了好了,不闹你。”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快开席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手机就震了。席明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二子!你把弟妹拐到哪里去了!妈喊开席了,全桌就等你俩——”
“知道了。”他截断姐姐的咆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马上来。”
席镜生把手机放回口袋,牵起她的手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伸手把她鬓边那朵芍药轻轻正了正,又低头把她的旗袍领口仔细理好。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揩了一下,把那抹蹭花的口红擦干净。
“走吧,席太。该回去当席家少奶奶了。”
*
席镜生牵着连珹回到正厅时,宴席已布好。花梨木圆桌铺着暗纹锦缎,冷盘已上齐,席径舟坐在主位,柏孟吟在他身侧,席镜尘的轮椅停在桌边,席明意正帮着保姆摆月饼。几位董事和女眷分坐两桌,姚远山坐在客席首位,正与席径舟聊着什么。
席明意眼尖,一把将连珹拉到自己和柏孟吟中间坐下,朝二子摆摆手:“你去前头,跟爸他们一桌。你们那儿烟味重,可别把珹珹拽过去熏着。”
席镜生看了连珹一眼,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等我回来”,便朝前厅走去。
前厅觥筹交错,席径舟正和几位董事推杯换盏,看到二子走过来,抬手示意他坐下。席镜生端起酒杯先敬了在座几位长辈,姿态从容,话也说得漂亮。
等一轮酒敬完,席径舟搁下筷子,偏头看了儿子一眼:“上回董事会提名的事,你跟珹珹提了没有?”
席镜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席氏集团董事会有一个席位空缺,按惯例应从家族成员或核心高管中补选。席径舟的意思,是让连珹入席。这不是虚衔——席氏董事会有投票权,能参与集团战略决策,在席家几代媳妇里,从未有人真正进入过这个核心权力圈。
但席径舟没有自己开口。他把这个人情,留给了儿子。
席镜生垂下眼,晃了晃杯中的酒,声音散漫而坦荡:“没提。这事得您亲自跟她说——我提,她以为我哄她;您提,她才知道这是席家的态度。”
席径舟看了二子一眼,没再多说,放下酒杯朝旁边秘书微微颔首。
几分钟后,连珹被请到前厅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席径舟站起来,当着几位董事的面,语气平稳而郑重地宣布,他将提名连珹女士为席氏集团董事会候补董事,待下次股东大会正式表决。
他说,连珹女士在神经科学与AI交叉领域的专业背景,以及在珹光科技和LianBio的战略管理经验,完全符合席氏集团科技转型的长期战略需求。
更重要的是——她是席家的人。
席明意在旁边轻轻吹了声口哨。柏孟吟放下筷子,眼里带着笑。席镜尘在窗前微微点头。
连珹站在那里,有几秒钟的怔忪。然后她偏头看向席镜生——他还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动的酒,桃花眼里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我说了有惊喜。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路都在卖关子,为什么在露台上说她不用紧张。他替她铺了路,却把亲手推开那扇门的权力,交给了席径舟。
因为他知道,他给她的叫“宠”,席家给她的叫“重”。
她需要的是后者。
连珹收回视线,微微欠身,谢过父亲,语气平稳而克制。
在座的几位董事交换了几个眼神。席家这位少奶奶,原来不只是漂亮。姚远山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没有说话,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席镜生,若有所思。
接下来便是敬酒。几位董事轮番举杯,连珹一一应下,姿态从容,酒量却显然不在此列。席镜生几次想替她挡,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是被丈夫护在身后的小娇妻。
直到那位资历最老的董事举起第三杯,连珹刚要端杯,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酒杯。
席镜生站起来,笑着朝那位董事举了举杯,语气亲昵而客气:“何叔,她过敏刚好,医生叮嘱了不能多喝,这杯我替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连珹抬眼看他。他放下酒杯,没有看她,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后腰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敬完一轮,回到座位,连珹感到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对上席镜生的眼睛。他脸上还带着应酬的笑意,但眼底那层冰,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生气了。
家宴后半程在一种表面的和乐中度过。散席时,夜已深。席镜生牵着连珹与长辈们一一告别,柏孟吟拉着连珹的手又细细叮嘱了好些话,席径舟只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停。
回程车上,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光影,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进了公寓,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玄关感应灯幽幽亮起,照亮一小片空间。
席镜生没有开大灯,他松开领带,随手扔在玄关柜上,转身看着正在低头换鞋的连珹。
“连珹。”声音格外沉。
“在车上,我怎么跟你说的?”席镜生停在她面前,“记不记得?”
连珹站在窗前,月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旗袍的缎面上。她想了想,回答:“记得。”
“重复一遍。”
“……不喝酒。”
席镜生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那你刚才在席上,喝了多少杯。”
连珹沉默了片刻。月光在她侧脸上流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不是应酬,”她轻声说,“那是你父亲当众宣布提名的场合。我如果不喝,别人会觉得我拿乔,觉得席家给的面子,我不肯接。”
连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澈:“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但当时——”
“但当时你觉得,”他打断她,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她胸口发紧,“我给你的指令,可以在你认为‘更重要的事’面前,被你自己修改。”
席镜生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他身上的酒气和雪茄尾调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沉沉地笼罩下来。
“连珹,我问你。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惯得你以为,可以随便违抗我的指令?”
“还是你觉得,那天晚上的游戏,就只是游戏——出了那扇门,你就可以不把我的话当真。”
席镜生微微倾身,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我的话,对你来说,是可以随意忽略的建议吗?”
连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她忽然想起在医院走廊,鹿小姐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和护士那句低语。
每一次,他都在忍耐。对着她,收起了所有锋利的爪牙,戴上温和的假面。
“席镜生,你每次对我下指令,又在我可能做不到的时候,自己替我挡掉。你是在怕什么?”
席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怕伤害我?”她继续说,目光澄澈,直直看进他眼底,“还是……怕我根本接不住你的所有?”
空气仿佛凝固了,席镜生眸色骤然转深。
“接不住我的所有?”他重复,低低地笑了,“连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看到的是什么?你以为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冷嘲,“……那些‘游戏’,就是全部?”
“我在医院看见鹿小姐了。”连珹突然说,声音依旧平稳,“她的手在抖,手腕上缠着纱布。护士说,‘他下手太狠了’。”
席镜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可以对别人展露你真实的欲望,甚至……伤害。”连珹一字一句地说,下颌在他指尖微微颤抖,但眼神倔强,“为什么偏偏对我,就要把我隔绝在外,给我看一个被削减过、被‘安全化’的版本?席镜生,你在剥夺我的权利。剥夺我了解全部的你、面对全部的你、甚至……选择是否接受全部你的权利。”
“权利?”席镜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蓦地松开她的下巴,后退半步,冰冷的目光锐利得让她心口一悸。
“连珹,你把你自己,和外面那些用钱和刺激就能打发的女人,相提并论?”
席镜生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玄关昏暗的光线被他挡住,她陷入一片带着他气息的阴影里。
“她们是玩物,是各取所需的消遣。你当你是什么?啊?”濒临暴怒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砸在地板上,“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我把你放在心尖上,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碰一点脏东西,你倒好,觉得我在剥夺你的‘权利’?你觉得那种……那种……”他似乎难以找到准确的词汇来形容,最终从齿缝里挤出话来,“……那种失控的东西,是你该见识的?是你想见识的?!”
连珹被他话里的尖锐和痛苦刺得心头发疼,但一股更倔的劲儿顶了上来。
她挺直脊背,半步不退:“是,我想见识。席镜生,我不是你温室里的花,也不是你棋盘上需要精心呵护、不染尘埃的皇后。我是连珹,是那个敢坐在你对面,用你的公式反驳你的连珹!你可以对我温柔,可以对我好,但不能替我做决定,不能替我判断什么是我能承受、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连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但语气斩钉截铁:“你害怕的,究竟是伤到我,还是……怕你控制不住你自己?怕你一旦对我露出那一面,就再也回不了头,怕我会像其他人一样,要么崩溃,要么逃走?”
最后一句话,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某个锁死的匣子。
席镜生脸上冰冷的审视被一种狂暴的戾气取代。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重抵在冰冷的玄关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连珹的后背撞上墙面。他整个人压下来,眼底此刻有种深不见底的侵略性。
“好,很好。”他盯着她,字字如血,“你想见识?想试试?连珹,你确定你接得住吗?”
席镜生用拇指用力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你以为那是什么?是绑绑手腕、说说情话的过家家?”他声音嘶哑,贴着她耳廓,滚烫而危险,“那是能把人弄脏、弄坏、弄得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你也想试试?嗯?”
他靠得极近,目光锁死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一毫的颤动或恐惧。
“回答我。”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席镜生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但眼底那翻涌的黑潮,在连珹那句近乎挑衅的质问后,反而奇异般地沉淀下去,凝结成一种更冷的东西。方才的暴怒和失控仿佛只是幻觉,此刻的他,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煞气逼人。
席镜生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卧室中央那片厚实的羊绒地毯,背对着她,开始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西装外套的扣子。
动作从容优雅,与方才抵着她时的狂暴判若两人。
“把衣服脱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全部。然后,跪到毯子上去。”
连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线在灯光下拉出沉默的剪影。这不是她熟悉的席镜生。这是一个彻底剥去了温情外衣,露出了内里冷酷控制核的陌生人。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开始解自己旗袍侧边的盘扣。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但她动作没停。精致的黑色旗袍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像一朵骤然萎谢的花。接着是内衣,最后,她身上再无一丝遮蔽。
初秋夜间的凉意瞬间包裹住她,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那块柔软的羊绒毯边缘,屈膝跪了下去。
羊绒的柔软触感与膝盖接触,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她垂着眼,看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席镜生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他转过身,手里拿着那条深棕色的皮带,皮质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踱步到她面前,停下。
“现在,”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掠过她光裸的肩背、蝴蝶骨,最后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解开。”
连珹抬起眼,看向他腰间。皮带扣是简洁的金属款式。她抿了抿唇,抬手伸向他的皮带。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扣,他的声音再次落下,比刚才更冷,讥诮道:“谁让你用手了?”
连珹的手僵在半空。她愕然抬首,对上他居高临下、波澜不惊的眼睛。他在试探,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试探她的底线,或者说,践踏她方才“想见识全部”的宣言。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时间仿佛被拉长。
就在席镜生以为她会崩溃、会哭泣、会喊出那个安全词的时候——他甚至在等待那一刻,紧绷的神经末梢都为此做好了准备——连珹动了。
她跪直了身体,仰起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苍白,唯有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焰。她向前倾身,慢慢凑近他腰间。
席镜生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刹那绷紧到了极致。他垂在身侧、握着皮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着她靠近,看着她微微张开失去了血色的唇,靠近那冰冷的金属扣。
连珹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她的睫毛颤抖得厉害,闭上眼睛,然后,她用牙齿,咬住了皮带冰冷的金属扣舌。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皮带扣松开了。
连珹没有立刻退开,她维持着那个屈辱的姿势,闭着眼,用牙齿一点点地将皮带从他的裤腰上抽离。
温热的皮革擦过她的脸颊,连珹的脸瞬间红透。
就在皮带即将被完全抽出,金属扣头即将脱离他裤绊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裂响,毫无预兆地炸开在寂静的空气里!
不是抽在别处。是那条刚刚被她用牙齿解开的皮带,被它的主人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抽出,然后,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在了她不着一丝的肩背上!
“呃——!”
连珹猝不及防,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那一瞬间,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冲击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皮肤上,紧接着,火辣辣的剧痛才海啸般席卷了神经末梢。她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栽倒,双手下意识撑在地毯上,才勉强稳住。肩胛骨下方的皮肤上,一道鲜艳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凸起来,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眼泪几乎是生理性地瞬间冲上眼眶,但连珹死死咬住了下唇,把呜咽和更多的痛呼狠狠堵了回去。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席镜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皮带,呼吸依旧平稳,他看着那道迅速肿起的红痕,眼神深不见底,声音冰冷,毫无起伏地命令:“跪好。背挺直。”
连珹撑着地毯的手指深深陷进柔软的绒毛里,指节泛白。她颤抖着,一点点重新跪直身体,将颤抖的脊背挺直,暴露在他面前。羞辱和剧痛让她全身都在细微地发抖,但她梗着脖子,没有回头,也没有求饶。
“手,放到膝盖上。不许乱动。”他继续下达指令,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腿,分开。我让你并拢了吗?分、开。”
连珹僵硬地并拢了不由自主想要夹紧以抵御疼痛和羞耻的双腿。这个姿势让她更加无助,仿佛将自己最脆弱的防线彻底敞开。
“很好。”席镜生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赞许,只有更深的冷意。
“啪!”
第二下落了下来,比第一下更重,更狠,精准地抽在第一道伤痕下方不远的位置。同样的沉闷巨响,同样的皮开肉绽般的剧痛。连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撑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死死咬住牙关,把冲到嘴边的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说了,跪好。”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啪!”
第三下,几乎是紧接着第四下,抽在了她腰臀交界的位置。那里皮肉更柔软,痛感也越发尖锐难忍。连珹终于控制不住地向前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挺直。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被咬得嫣红的唇和背上那三道并排的伤痕,是此刻她身上唯一的颜色。
房间里只剩下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和她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牙,身体在每一次击打落下时无法控制地颤抖。
席镜生挥动皮带的手臂稳定得可怕,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错开骨骼,只留下最纯粹的皮肉之苦。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背上,看着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叠加起一道道交错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泛出深色的血点。看着她因为强忍疼痛而剧烈起伏的肩胛骨。
他在等。
等她的崩溃,等她的哭喊,等她那句代表放弃和求救的“莫比乌斯”。
只要她喊出来,这一切就会停止。他会立刻扔掉皮带,他会抱住她,他会为她处理伤口,他会……
可她只是咬着牙,从第一下意外的痛呼之后,再没发出任何求饶或哭泣的声音。只有从齿缝里漏出的沉重喘息,和无法控制的战栗。
这种沉默的承受,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席镜生心头发沉,那股冰冷的怒火之下,开始窜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恐慌。他下手越来越重,落点却开始有了微不可察的偏移,仿佛在试图用更激烈的疼痛,逼出她一点反应,哪怕是一声啜泣。
“说话!”席镜生终于低吼出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某种更黑暗的情绪,“求饶!或者喊停!连珹,我让你说话!”
皮带再次扬起,伴随着更凌厉的风声。
连珹在又一次剧痛袭来的间隙,猛地抬起头。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倔强地看向他压抑怒火的俊美脸庞。
她张开嘴,下唇上深深的齿痕渗着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席镜生……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点燃炸药桶的那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