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班山神想离职》猫儿眼

67、幼稚的捕猎 黑吃黑的可

　　墨山将苏千白送上鱼歌的车，嘱咐了几句，目送那辆SUV拐进远处的岔路口。

　　回味唇边的温度，他脑海中回响起胡衡那天说的话：“眼睛红一红，说不定她连你曾入魔都不在乎。”
　　现在想想，没准是真的。

　　他长长呼出口气，转回身重新走进医院。

　　专属病区是特需病房改的，若是忽略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走廊跟普通酒店的也差不多，连灯都是柔和的暖色，此时人群散去，呈现出一种莫名的宁静。

　　几个守夜的工作人员靠在长椅上昏昏欲睡，见墨山去而复返，只掀开眼皮瞧了眼，也没注意他究竟钻进了哪间。

　　苏归霁正对着床上“女人”端详着，身后墨山推门走了进来。

　　“这就是无相猫吗？跟小白真是像。”苏归霁小声感叹。

　　确实太像了，比刚认识时又像了不少。
　　她躺在病床上，几乎与小白与他结契后昏迷的模样别无二致——
　　面目平和、姿态柔软，褪去清醒时的千般色彩而归于纯白，成为一朵脆弱的、行将凋谢的花儿。

　　以至于墨山瞥过一眼，就不敢再看。

　　苏归霁摸着下巴继续嘟嘟囔囔：“都被打成这样了，怎么没变回原形？”

　　“无相猫无本相，除非她自己变化，否则至死都是这样。”墨山挪开眼，“有传说称，修为高深的无相猫连天道都能瞒过。”

　　苏归霁此时才转回头，往墨山身后瞅了一眼：“嗯？小白没来？你把她支走了？挺厉害啊。”

　　墨山抿抿嘴，没搭这话，转而掏出从仓房带出的埙，说：“那些人听到的就是这东西的声音。”

　　“你怎么确定？”苏归霁问。

　　苏千白一向有通话录音的习惯，当时又开着免提，天台上那段音乐被清晰地录了下来，经过侯明赫和向文反复确认，确实就是之前听到过的。

　　而那基地防备确实松懈，墨山轻轻松松溜了进去，当时就在天台的门外。

　　墨山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低声回答：“我听到了。”

　　他在那站了很久，不但听到了乐声，还听到了小白和鱼歌的对话，听到了她的笑，听到她说：“但我喜欢。”

　　夜色已深，城市陷入了短暂的酣眠，可还有许多人抱着各自的心思不能睡去。
　　医院病房中有，医院楼下也有。

　　一台本该拐了弯直奔山中的SUV已经悄无声息掉头回来，在医院楼下停了十几分钟。
　　副驾上的女孩支着脑袋，静静看向医院的某一层——其实什么也看不到，那病房的窗子开在另一侧。

　　本就白皙的皮肤失去血色变成了无生气的冷白，眉梢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被微弱光线勾勒出的侧脸精致又标准。

　　她从神色到姿势全都动也不动，鱼歌恍然以为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一尊漂亮的白瓷娃娃。

　　那蛇妖说是要去现场，转头就钻回了医院，明摆着骗人。
　　只是她们这么一直坐着也不是回事，难道真要等到他出来才罢休吗？

　　“咳。”鱼歌清清嗓子，打破沉默了，“要不你上去揍他一顿吧？”

　　“那不至于，我就是听听他在搞什么。”苏千白敲敲自己的无线耳机，随即笑了笑，像是有点无奈，“小笨蛇对人类科技不够警惕。”

　　世道灵气稀薄不利于修炼，但凡人的智慧无穷。
　　窃听类的符咒不算简单，而现在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就能替代。

　　刚才勾着脖子吻他时，苏千白悄悄把它藏在了他颈后领子里。

　　十几岁被无相猫骗过后，她像开了窍，对谎言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敏锐洞察。
　　而墨山压根是个不会说谎的主儿，白天跟苏归霁走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在说什么？”鱼歌有些好奇。
　　苏千白没有回答，目光晦暗，让人看不透。

　　鱼歌又想起她刚才打断向文说话，越发觉得这两位黏糊糊甜蜜蜜状态底下藏着暗潮。

　　一个“小山神”，一个四百多岁的大妖，真要闹起来可不是小事，说不定会殃及池鱼。

　　鱼歌想了想，还是试探地猜测道：“该不会想要对你不利吧？”

　　这次苏千白答了：“没有，他不会背叛我。”

　　“你为什么相信他？”鱼歌察觉到违和。
　　她这种搞跟踪加搞窃听的行为明显是有所怀疑，怎么在这个问题上这么笃定？

　　苏千白稍一沉默，低声重复道：“……为什么？”
　　鱼歌以为这三个字后面会跟着答案，可等了几秒，只等来她更低声的一句：“我们走吧。”

　　苏千白只是在问自己。
　　情也许不知所起，但信任一定有缘由。她太信任他了，为什么呢？

　　他露出邪气又被指控有杀人嫌疑，而她毫不迟疑维护他时；她与他签订契约，还把弱点告诉他时；或许更早，从她初见他，就在一个陌生的妖面前展露出虚弱，被他抱上山壁开始。
　　这些时刻，这个疑问都曾在她心头浮现过，并且逐渐带出一个猜测，沉甸甸压在她心头，越来越难以忽视。

　　那些行为中固然有权衡，也有演的成分，但回头看看，更多的是：她的理智让她警惕、怀疑，而她本能地选择了相信他。

　　相识短短一个多月，就算经年的孤独驱使她爱上称得上完美契合的他，敏锐多疑的本能也不会允许她这么信任他。

　　除非这份信任已经累积了很久很久，久到跟随着那些本能一起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这意味着，她以为的初见也许不是真正的初见。
　　就像她以为的童年，也许不是真正的童年——耳机里苏归霁说起的她的童年，跟她记忆中截然不同。

　　城市快速远离，车辆驶向人烟稀疏的方向。
　　浓雾不知何时蒸腾起来，叫周围一切都看不清楚，前方只有草木葱茏的群山被夜幕泼成墨的颜色，静默伫立在前方，一如既往地迎接着它的使者。

　　那个猜测在苏千白心头不停涌动：“那么，墨山，在我那些记忆骤然断裂的地方，怎么也回忆不起的名字和面容，属于你吗？你的隐秘记忆里，那个我看不清却似曾相识的女孩，是我吗？如果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白，你没事吧，小白？”
　　她一言不发，木然盯着前方，怪吓人的，鱼歌就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没事啦。”苏千白看看导航，“快到了，等会儿你在山下把我放下，然后离远点。”
　　鱼歌皱眉拒绝：“危险，我陪着你，让他们暗处跟着。”
　　“你跟着我，人家怎么来杀我？”苏千白无奈。

　　短暂争执后，还是苏千白取得了胜利，独自钻进了前往山神庙的上山小路。

　　如果对方想杀她，今天这段路是个绝佳的机会——深夜丛林易于隐蔽设伏，而她此时看起来脆弱疲惫，路都走得颤巍巍的。
　　因此鱼歌布置了人手，想试试引蛇出洞。

　　苏千白其实不觉得所谓的“冲她来的”是想杀她，但解释了，他们不信。

　　不过嘛……
　　她看看周围，确实处处都像藏着危险，心里冒出个疯癫的念头：
　　如果我出了事，墨山你会后悔没有把那些过往告诉我吗？

　　随即她想起结契那天他悲伤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这么吓唬他，他肯定会哭的。

　　她倒是真希望对方傻乎乎这时候跳出来杀她。管他有什么阴谋，杀掉就好了。
　　比起在迷雾中辨别方向，她更擅长用匕首开出新的道路，踏着血走出去。

　　就像玉轮山神的神像不是慈眉善目、端坐莲台，而是手执利刃、脚踏恶鬼。祂的“使者”，是个无畏的战士。

　　是因为这个吗？苏千白脚步一顿。
　　是因为她太爱打架了，墨山才误以为她不爱惜自己吗？

　　苏千白警惕的目光有一瞬松懈，但敏锐的感知让她瞬间偏头，躲过了朝她直射而来的什么东西。

　　好家伙，真有这么蠢的幕后黑手？

　　念头刚生出来，苏千白的身体已经下意识矮身朝那方向跑了出去，与此同时她肩头的纸蝶倏然起飞，离弦之箭般射出。
　　紧接着，周围树木的枝丫齐齐抖动——那是鱼歌队伍中的阿垚在施展术法。

　　这反应速度反把罪魁祸首惊到了。黑暗中，男人愣了一下，脚踝就被旁边灌木的枝丫缠了上来。

　　“什么东西？”他低声啐骂，想将脚抽出来。
　　下一秒，他身后一个幽幽的声音做出了回答：“奇门遁甲，不错。”

　　“谁？唔……”
　　惊叫和质问被脖颈上的手掐回了喉咙里，本能变回原形的利爪被斩断，恐惧以比枝丫更快的速度缠上了他的全身，并迅速随着生息一同退去——
　　他的前胸探出了一个森寒的剑尖。

　　铜钱剑，对于人类无害，对于妖是致命的利刃。

　　执剑的男人长相普通，毫无特征可言，扛着半边身子化回原形的猴妖，在纸蝶到达前就悄无声息离开了，只留下一地上被斩断的枝丫，才让这场幼稚的捕猎显得没那么一无所获。

　　哦，“幼稚”不单指这几个猎人，更指那个一头撞进来的猎物，怪倒霉的。

　　事发的地方，“怎么回事？”、“人呢？”、“跑了？”的疑惑声里，鱼歌的声音沉着而镇定：“有人杀了他，把他的尸体带走了。”

　　“嗯。”苏千白靠在一棵树上，指尖把玩着什么，反出一抹冷光。
　　鱼歌不由皱眉：“你手里是什么？”
　　“刚才打我的飞镖，做得挺糙的，但可能淬了毒。”

　　“淬了毒？”花花大惊失色，打开个密封袋伸到苏千白眼前，“那你还玩，赶紧放里。”
　　苏千白把飞镖扔进去，刚要说话，鱼歌沉声问：“你怎么拿到的？受伤了吗？”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句话，但苏千白听懂了。

　　“没受伤，我没傻到用手接飞镖啦！”苏千白理理衣服，“有毒是猜的，不然得多傻的人才会以为一枚飞镖就能伤到我？”

　　鱼歌还想问，苏千白却已经转身走了：“我先回了，你们忙，辛苦了。”

　　“等等！”鱼歌叫住她。

　　苏千白扭回头，大概以为自己藏在黑暗里没人看得清，她的目光透出疲倦和淡漠：“还有事？”

　　“你觉得……对方杀人，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保护你？”
　　“我觉得黑吃黑的可能性更大。”苏千白莞尔一笑，慢悠悠往山上去了。

　　“黑吃黑吗？”鱼歌喃喃着。

　　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两伙人在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