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白昼》郭以辰

7、无声夜 “之前对他

　　夜幕渐渐落下，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晚自习的教室里依旧是充斥着各种细小的声响。韩霜白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复习资料，脑海里忍不住地回想起下午发生的事，她努力把这一切当作是一场噩梦，可身体的疼痛却时刻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周以然压在她身上时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事后，他那番似乎带着一丝威胁的话：

　　“今天的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对不对？还有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爸妈。你知道的，我们学校抓早恋抓得很严，被抓到就是走一个留一个，这样……对我们都不好，特别是对你，知道吗？等到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大学……结婚……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是多么的遥远。

　　她抬头看了看周以然，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仿佛一瞬之间，他就完成了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明明上午的时候还像往常一样，现在回想起上午的讲座，却像隔着半个世纪一般。

　　晚上回到寝室，韩霜白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罗宋见韩霜白这幅样子，不免有些担忧，座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吓得韩霜白一个激灵。

　　罗宋接起电话，应了两声，然后放下话筒，叫了韩霜白一声：

　　“小白，你妈妈找你。”

　　韩霜白心里猛然一紧，一种做了“坏事”的心虚感瞬间席卷而来。

　　难道母亲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真要被她知道了，该怎么办……

　　一瞬间，许多可怕的想法涌进她的脑海，她局促不安地走上前去，接起了电话。

　　还好，母亲只是问了几句顾老师的讲座怎么样，她中午吃了些什么，顾老师送她回学校她有没有跟人家顾老师说谢谢之类的，就挂断了电话。放下听筒那一刻，韩霜白如蒙大赦。

　　深夜，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床板，身体像被拆散后又胡乱组装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下身火辣辣的撕裂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发生过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睡在她上铺的罗宋也毫无睡意。

　　罗宋侧身躺在床上，透过床板和墙壁的缝隙向下看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也感受不到韩霜白的状态。

　　她想起今天中午，她拿到假条兴冲冲地走出校门，想去学校附近那家书店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杂志，不料却隔着马路看见韩霜白和周以然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酒店。

　　起初她并不敢确定，直到刚才，韩霜白在厕所里换衣服的时候，她透过厕所门板上的洞口，看见了韩霜白身上遍布着的暧昧的红痕，她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些什么。

　　要是这件事情被其他人知道了怎么办？要是李佳秀知道了怎么办？她那么喜欢周以然，她会疯吧？她会不会对韩霜白做什么？两个都是最好的朋友，真要有冲突了的话她应该帮谁……不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除了她和两个当事人以外的第四个人知道。

　　她翻过身来平躺着，决定将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

　　一周后，期末考试如约而至。这一周的时间，周以然对她依旧体贴入微，甚至比往常更好，他会每天给她带各种口味的早餐奶，给她准备暖宝宝，在她头痛的时候帮她揉太阳穴。

　　韩霜白强迫自己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考试当中，不去想那些事。短短两天的时间，却仿佛过了很久，考完最后一门，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考试结束后所有人又回到了教室里，等着班主任来给他们开班会和布置寒假作业。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教室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同学们，关于这个下学期重新分班的事情……”

　　韩霜白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都忘记了下学期要分班这件事情了，之前她是非常担心周以然会被分走的，可是现在……她开始犹豫起来，每日面对着周以然，她心里始终是不安的，周以然对她越好，她就越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天在酒店的时候，他眼中那股可怕的欲望。她生怕哪天东窗事发，他们之间的事情全部被人抖搂出来，可是如果他真的被分走了，她心里应该也不会好受。

　　“你考得怎么样？”她悄悄地问了他一句。

　　“唉，我说不准，感觉不太理想。”周以然看起来有些沮丧，“这次我可能真的要被分走了。”

　　听完这话，韩霜白心里五味杂陈，有一丝解脱，可是更多的是难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现在对周以然的感情已经不再仅仅只是喜欢了，在喜欢的同时，夹杂着一丝惧怕。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周以然凑近了些，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嗯……是啊……”

　　“可如果我真的在那个名单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周以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放假有时间的话，来我家玩吧，到时候我去接你，我妈和我姐做饭可好吃了。”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被他邀请的时候，心里满是雀跃，这次的邀请更为私人，她却已经激动不起来了。

　　“我爸妈估计不会同意我去那么远的地方的。”她轻轻摇了摇头。

　　周以然的神色有一丝尴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那我们□□联系。”

　　寒假期间韩霜白拿到了手机，一整个寒假，周以然每天都会坚持给她发消息，从早安到晚安。

　　某天傍晚，她上完补习班，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起初她并没有在意，以为就是路人，然而她快对方也快，她慢对方也慢。她心头一紧，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倾听，那个脚步声也停了。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立刻变得急促，紧紧跟随。

　　心里十分慌乱，脑海里飞速思索着找谁求助，然而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周以然，她快步走着，拨通了周以然的电话，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以然……有，有人跟着我！”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哭腔，破碎不堪，“我好害怕！他一直在后面！”

　　“别慌！”周以然的声音立刻变得沉稳有力，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深呼吸，小白，听我说，别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是千万别跑，跑会更危险。”

　　他的冷静像一道指令，强行稳住了她几乎崩溃的神经。

　　“听着，打开手机免提，别挂电话。”周以然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在这里陪着你，跟你说话。你听着我的声音往前走，就当我在你身边一样。”

　　他的声音成了她黑暗中唯一的光：“别怕，小白，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我虽然人过不去，但我会一直听着，直到你安全到家。”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抚，“想想我们，想想我们一起看过的那个电影。”

　　韩霜白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攥着唯一的生机。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听着他持续不断的、低沉而令人安心的话语，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似乎被隔绝在了这个由电波构建的安全堡垒之外。他不在身边，但他的声音，他的陪伴，成了她此刻全部的依靠。

　　“我……我看到路口便利店了……”她带着哭音说。

　　“很好，应该马上就到了，坚持住！”周以然的声音带着鼓励，“我数着步子呢，一起数，一、二、三……”

　　终于，韩霜白踉跄着冲出了巷子的昏暗，扑入了主干道灯火通明的怀抱。车流与人声瞬间将她包围，安全感回归。

　　“我……我到亮处了……他好像没跟出来……”她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周以然仿佛也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没事了，小白，没事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如释重负和心疼，“你现在站在人多的地方，别动，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或者直接打车回家，上车把车牌号发给我。” 他事无巨细地叮嘱，显得无比周到和关切。

　　“嗯……嗯……”韩霜白哽咽着点头，巨大的恐惧退去后，是对他无比的依赖和感激。“以然……谢谢你……要不是你……”

　　“说什么傻话，”周以然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是你男朋友，保护你是应该的。只可惜我不在你身边……让你受惊吓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和遗憾。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韩霜白的心防。在他们不在一个城市的情况下，仅凭一通电话，就为她构建了如此坚固的精神支柱，这比任何实际的行动都更能打动她脆弱的心。之前对他的所有戒备，在这一刻都被这电波中的守护冲刷得模糊不清。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韩霜白的心被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填满。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更深、更牢固的，对周以然的依赖。他不在场，却比任何一次实际的救援都更深刻地烙印在她心里。

　　深夜，屋子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周以然一一确认了一番之后，蹑手蹑脚地缩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了房间门，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

　　他熟练地打开手机里那个伪装成系统程序的文件夹，点开唯一的视频文件。屏幕的光映亮他年少的脸，瞳仁里跳动着幽微的光。

　　……

　　窗外依稀还有宵夜摊收摊的声音，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他沉浸在自己这方阴暗粘稠的天地里，像一条守护着唯一宝藏的毒蛇，反复用信子品尝着宝藏的血腥气。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猛地按熄屏幕。周遭瞬间陷入黑暗，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剧烈的心跳声，残存的视觉暂留影像，深深地落在他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