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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山影 “一股源自 ...

  •   深秋里的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晚自习上课铃响了没多久之后,教室里就开始出现了此起彼伏的细小声响,有的趴在桌子上无聊地转笔,有的压低了声音说话,有的认真写着作业,笔尖划过书页,留下沙沙的声响。

      周以然轻轻把数学练习册推过来,问道:“你第十四题选的什么?”

      韩霜白看了一眼题目,小声回答道:“我选的B。”

      “不对吧?应该选C吧?你是不是数值代错了?”

      “今天上课刚讲了这种类型的题,肯定选B。”

      “选C,不选C我把书吃下去。”周以然显得有些暴躁,“这样,我们去找宋老师问,你对了我请你吃饭,我对了你请我吃饭。”

      “行,走。”韩霜白脸上也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两个人拿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从教室后面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然而两人却并没有去数学老师办公室,而是往教学楼外走去,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两人相视而笑。

      原来,这是他俩之间演的一场戏。

      虽然学校规定每天晚自习都有一个科任老师守,但实际上是可以去找其他科任老师问问题的,而且每每轮到数学老师守晚自习的时候,她总是不在教室里,以至于不少人都可以借着去问数学题的名义离开教室。而他们刚才是演给组里其他人看的,这样即使年级主任来巡视看到空了两个座位,也有人为他们说出这个正当理由。

      暮色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泅开,将校园后山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蓝色。

      “刺激吧?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逃过课?”周以然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安心的乖巧,但牵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由分说,“这就是学校后山了,说是山,其实矮得很。我周末留校的时候偶尔会上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上边景色还是挺好的。”

      韩霜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踏入了后山小径的阴影里。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簌簌的轻响,掩盖了他们大部分的脚步声。走了没一会儿,周以然停下来辨认方向的一会儿功夫,韩霜白下意识地多往前走了几步,想捡几片枫叶回去。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再回头,周以然的身影居然不见了。

      “周以然?”她压低声音唤道,回应她的只有风吹叶动。

      一丝慌乱浮上心头,她凭着记忆往回走,却似乎拐错了弯,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斜坡。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奇怪的窸窣声和短促的喘息从不远处的树丛后传来,好奇心驱使她拨开了层层叠叠的叶片。

      不是周以然。

      月光吝啬地漏下几缕,勾勒出两个几乎融为一体的、纠缠的人形轮廓,伴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呜咽。那一瞬间,韩霜白的大脑像是被抽空了,一片空白。她并非完全懵懂,某种模糊的、关于羞耻与禁忌的直觉涌上心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料一脚踩到了干枯的树枝上,紧接着,树丛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一道不悦的视线猛地扫了过来。

      韩霜白的心脏骤然停止,语无伦次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着来路狂奔,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恐慌吞噬时,一个身影从前方的拐角闪出,一把扶住了踉跄的她。

      “跑什么?我找你半天了。”是周以然,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惊魂未定的韩霜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啊……”

      “我去捡枫叶了啊,”周以然扬了扬手里的数学练习册,里面夹着几片完整的枫叶,“拿回去做书签。你怎么了?就这么一会儿没找到我就急成这个样子了?怕我把你丢了不成?”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景象,巨大的羞耻感和莫名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只能拼命指着来的方向,声音颤抖:“那……那边有人。”

      “有人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只有我们知道这个地方。”他不以为意。

      “不是……他们……他们在……”

      “在干什么?”

      “就是……那个。”她实在是没有办法直接说出来。然而周以然还是没明白。

      “那个是哪个?”他似乎一定要她亲口说出来。

      “就是……抱对……”她想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说完脸还是刷的一红。

      黑暗中,韩霜白看到他的眼神,似乎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欲,还有一种诡异的兴奋。

      那眼神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在哪?带我去看看。”

      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让她瞬间呆住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周以然会是这种反应,突然有一股不适感不知从何而来。

      周以然似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眼中的异样迅速褪去,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也变得轻快:“我逗你的,我就不信真能有人在这做这种事。走吧,我们该回教室了。”

      他拉着她下山,步伐稳健。而韩霜白跟在他身后,手心里却沁出了冰冷的汗。方才那一瞥看到的诡异兴奋,真的是错觉吗?

      只是,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阻碍他们的关系慢慢升温,而天气倒是越来越冷了,渐渐的,每个人的校服外套里面不再是夏季校服,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颜色各种花纹的衬衫或毛衣,教室里一张张课桌上摆放的玻璃杯变成了保温杯,韩霜白也从家里拿来一个保温杯,造型比较奇特,杯盖上面有一个把手,可以把杯盖单独拿下来当茶杯用,周以然大概是觉得这个小杯子比较好玩,他总会在课间抢着去帮韩霜白接热水,然后问韩霜白可不可以把这个小杯子给他用,韩霜白这才惊觉,原来他们已经熟到可以用一个杯子的程度了。

      周以然似乎永远不怕冷,在别人都穿好几件的时候,他依旧只穿一件卫衣一件外套,偶尔有时候,韩霜白凑得近一点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一股热气。

      “你手很冷吗?”他问。

      “是有点。”

      “我一点都不冷,我脖子和肚子甚至还在发热,不信你摸。”

      还没等韩霜白反应过来,周以然已经熟络地拉着她的手放到了他肚子上。

      “是吧?”

      韩霜白愣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这过于亲昵的举动让日渐升温的亲近感掺进了一丝怪异的感觉,如同那晚他在后山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诡异的兴奋。但其实也不止这一件事,有时,他会在肢体接触上稍稍越过界限,比如在她耳边低语时靠得极近,或者越过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每次这种时候,韩霜白都会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周以然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她的不安。他似乎能察觉到她的轻颤,然后就会立刻恢复成那个好同桌的样子,仿佛刚才的逾矩只是无心之失。这种收放自如的态度,让韩霜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太小题大做了。而且,他好像对很多女生都是这样的,或许,他真的只是性格比较热情外向而已吧?

      转眼间到了十二月份,天气越来越冷了,韩霜白一向身体不好,不仅穿上了羽绒服,还裹上了厚厚的围巾,然而季节性流感防不胜防,某个星期天返校的晚上,她隐约觉得自己发起了烧。起初她以为不是很严重,晚上回寝室吃了点退烧药就睡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变成高烧了。

      一整个上午,韩霜白都是迷迷糊糊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面上,也缓解不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她第无数次看了眼腕表,距离放学还有整整两节课。语文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她拿过桌上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已经变温的水,喉咙却依旧干涩得像要裂开。

      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推到她摊开的课本上。韩霜白用有些发软的手指打开,是周以然的字迹:“你不舒服吗?”

      她侧过头,对上周以然看过来的目光。他眉头微蹙着,那双平时总是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韩霜白轻轻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然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一阵恶寒毫无预兆地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冷过之后,又是更猛烈的热,后背似乎已经有汗湿了,黏腻地贴着校服布料。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烧得不低。

      课间周以然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又默默抽过她那个保温杯,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

      “先喝点水吧,实在撑不住了就去请假。大不了一会儿我陪你去看病,咱俩一起旷课。”

      她难受地闭上眼睛,只觉得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的。

      终于熬到上午放学了,周以然没有收拾东西立马走,而是坐在那里问了一句:“你不请假吗?”韩霜白点点头,回答道:“我回寝室打电话。”

      “那……”

      “你先走吧。”

      “你一个人能行吗?算了,我陪你一起走到楼下吧。”

      韩霜白撑着发软的双腿,几乎是挪回寝室,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妈妈,”韩霜白的声音带着虚弱和沙哑,“我好像发烧了,很难受……你能不能接我回去?”

      电话那端顿了一下,随即是母亲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发烧?多少度啊?量了吗?”

      “没……没量,但是头很晕,浑身都疼……”

      “没量你怎么知道烧得厉害?韩霜白,别一点小病小痛就想着回家,都快期末了,多耽误学习,再说了不是给你带了药去学校吗?你自己喝点热水吃点药就行了。就这样,挂了。”

      “我……”韩霜白急忙想再说点什么,听筒里已经传来了急促的忙音。

      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呆呆地站了几秒。鼻子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一个小时以后,父亲来学校把她接走了。一路上,韩霜白都觉得身体忽冷忽热,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一样,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下车的一瞬间,韩霜白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父亲急忙把她弄进医院里去,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终于挂上了药水,医生走过来给她量了一下体温,40度。

      “幸好来得还算及时,都四十度了。”医生说道,“发烧不能拖的,今晚要是烧还退不下来,可就危险了。”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就转身出去了,父亲走过来捻起被子,把韩霜白输液的那只手也给盖上了。

      “都要期末了,怎么这时候生病了,赶紧输液赶紧好起来,早点回去上课。”

      韩霜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面前躺着一个人,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可是那人却已经没有了气息,她将那人的脸转过来,居然是周以然。

      韩霜白从梦中惊醒过来,长舒一口气,心想还好只是一个梦,可梦中那种恐惧感和痛楚竟然如此真实,就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她转头看窗外的景色,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了,身体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医生再次来给她量了体温,37.5度,还是处于低烧之中。医生走之后,父亲脸上果然又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然而他絮絮叨叨了些什么,韩霜白全然未听见,心里反复回想着昨晚那个梦,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

      她开始思索,周以然现在会在做什么呢?他那么爱说话,一定又在前后左右地找人说话吧?她不在,他会让别人坐她座位跟他说话吗?还有……他会想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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