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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想碾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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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砖路坑洼处积着泥水,电瓶车碾过时溅起一片。柏油路像块没拧干的抹布,泛着油亮的光。便利店门口堆着湿透的纸箱,泡发的小广告粘在烂纸上,啪叽掉到地上,恰好堵住排水沟。老小区铁门锈斑吸饱了雨,往下滴着黄褐色的锈水,叮的一声,惊飞了在积水坑照镜子的麻雀。
“为啥要租这个小区的房……连路都没修齐全。”种云锷左右腾挪,蜻蜓点水般穿过土路,愣是一个泥点也没溅到裤腿上。
她移动的节奏太快,封玶只能尽力跟上:“当时看着顺眼就租了,而且离学校也不远……你慢点,时间还早,迟到不了。”
话音刚落,一柄伞从前方递过来,种云锷握着伞尖,示意她拿住伞把:“跟着我走,别踩坑,脏了又得洗。”
脚终于够到石砖,封玶累得喘气。种云锷解下缠在鞋上的塑料袋,往旁边的歪脖槐树靠去,等封玶休息好。结果用力过猛,震落枝头蓄着的雨水,寒意顺脖颈灌进领口,登时被冰得打个哆嗦。
封玶还没缓过气来,看她狼狈的样子,坐在路缘石上又差点笑岔气:“你这是?人工降雨?”
“少废话,”种云锷抖落掉水珠,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起来,再不走就迟到了——我可不想带你翻墙。”
种云锷拽着封玶的袖管拐进校门时,预备铃正卡在最后一声颤音。年级主任的秃脑门在值班室窗后反光,严厉地瞪她们一眼:“卡点到了,抓紧回教室,下不为例!”
两人贴着凉丝丝的瓷砖墙根潜行,躲避开学生会的视野。种云锷紧握教室后门把手,防止生锈到破得不能再破的合页发出高亢的吱呀声。门轴倾斜30度时,穿堂风抢先溜进去,座位靠前的同学只觉莫名其妙有凉风拂过身旁,回头看却分明无事发生,后门也仍旧紧紧闭合。
直觉指引祝柯往后门看,刚好见到后排角落那两人鬼鬼祟祟地泥鳅般滑入的全过程,掏出小本本自言自语:“这个月第七次了。”
甘穗一脸懵:“今天不才九月四号吗?”
祝柯在“种云锷:”后边写下第二个正字的第二笔,叹口气:“对。”
“那她还有一次没迟到,不算太过分。”
“这还不过分?”祝柯狠狠把按压笔往桌子上一顿,“九月一号返校时间是下午四点,她上午想迟到都没机会。”
老式吊扇在物理催眠师的节奏里摇晃,扇叶投下的阴影正切割黑板上的欧姆定律。粉笔灰悬浮在阳光柱里,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浮游生物群落。
封玶的笔尖在教辅资料上游走,将板书内容塞满字里行间,雨过天晴的阳光照射到校服袖口,她的同桌藏在窗帘的阴影里安睡。年级主任的身影从后门玻璃探出来,封玶反应极快,戳中同桌的手肘,惊起的少女抓起倒扣在头上的《五三》,小臂上还有来自课桌沟壑的压痕。
整堂物理课的氛围出奇平静,下课铃声撕开寂静的刹那,哈欠声在教室各个角落此起彼伏。事实证明只要没人作妖,四班和其他普通班级一样正常,祝柯怀揣着什么绕到后排靠窗的座位,停在封玶桌旁,瞟到她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暗赞,发表关心:“你俩没事吧,来这么晚——那事怎么样了?”
“还好,谢谢班长关心,”封玶抄完黑板上的公式变式,顿住笔,“种云锷全都解决了,就是耽误了点时间,没有午睡——你看她上课一直在补觉。”
注意到称呼上的变动,祝柯心神微动,面不改色:“不用管她,她平时也这样,就没醒过。”
“谁在说人坏话啊?”种云锷悠悠从桌上起身,撑着下巴揉眼,“抨击黑恶势力回来,睡一觉怎么了?”
“你天天抨击黑恶?”祝柯掏出个罐子往她脖颈上放。种云锷灵巧躲过,从她手里抢过来,动作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谢谢班长大人……冰镇的?从哪搞来的。”
“能不能别说得像违法乱纪一样?我们问宿管借的冰箱。”祝柯看她居然不第一时间打开喝,而是放进课桌肚里,有点意外,“你不信仰雪碧了?是谁说自己要当雪碧大王一辈子的……”
察觉到封玶古怪的眼神,种云锷轻咳一声,接过话来:“中午喝了,气胀,待会喝。”
“哦……”
“嗯,哈。”猜想得到了初步验证,祝柯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封玶,后者正心无旁骛地整理笔记,对她们的谈话内容毫不在意的样子。
祝柯看到她照抄黑板上的公式,没忍住指出:“‘N’是力的单位,不是氮的符号。”
自己心不在焉被发现了,封玶有点心虚:“好的好的,我……我看岔了。”
昨天下午传话种云锷去办公室的后排女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她们说话犹豫了下,拽拽祝柯的袖子:“祝柯,老师有事找你。”
两人从后门离开,种云锷按按太阳穴:“那人叫啥?”
“徐冉。”封玶对她连同学名字都记不住表示无语,“你问我呢?你是转学生我是转学生?”
“没什么印象。”种云锷似乎找回点印象,心满意足地趴回桌上。
她们周围一圈座位空空如也——全回家过七天乐了,种云锷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静,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临上课,祝柯才回教室,同她们讲,等那群人回来,老师会安排这片区域的座位调整,连带一大堆关于互帮互助的车轱辘话。种云锷睡得正香,这些都是封玶后来转告她的。
高中的日子终归是枯燥的,七天一小轮回,三周一大轮回。
秋分那日突然降温,教室里新换的浅蓝窗帘被风扇吹得鼓起,转凉的天气驱不散教室内的沉闷,本该是三周放一次的、48小时的大休,却因为国庆节近在眼前,庆云二中的学生又要多上一周的课才能放国庆假期。
“多上一周?那中秋呢?”种云锷睡眼惺忪,被教室内激烈的讨论声吵醒。高中生最为关注的,莫过于放假的日期,每每这种时候,教室里总会爆发出与平常截然相反的、对世界的热情。
“包在国庆里了。”封玶看起来波澜不惊,转着笔思考面前的数学题。
“放多长时间?七天?”
“想啥呢,云姐。”坐在她正前方的体委转过身来,黝黑的面庞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他们愿意给咱多放,就不孬了——去年才放72小时。老冯再额外拖着咱班晚走半小时,早来半小时,这就成71小时了,比去年还少了一小时啊!”
魏碧慧等人刚回来就收拾东西灰溜溜去了前排,换了一拨人和她们当邻居。种云锷当时一抬头,看见自己的桌旁又多了一群人,正围着封玶叽叽喳喳,心里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回刚开学那会了。
半月过去,几人相处友善,或多或少也熟络了些。种云锷努力回忆:“去年……去年放的72小时?”
“是啊,当时大家就在骂了,今年学校又得寸进尺。”
“我怎么没印象……”
“云姐,当时你实实在在放了七天假。”体委的同桌,副班长秦展法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去年分班前和种云锷同班,她的光辉往事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封玶写下答案,顿笔,好奇地看向前桌:“她怎么放七天假的?又违纪被赶回家了?”
“不……不是,云姐应该是压根不知道放3×24小时。九月三十下午四点放假,别人都十月三号下午四点返校,只有她直到十月八早晨才回来。”秦展法用余光看向种云锷,后者满脸迷茫,压根不记得还有这出。
“符合人设。”封玶点点头,“你去年干嘛去了,就没人告诉你一声?”
冥思苦想了好久,种云锷放弃回忆:“忘了,应该是初中放七天假习惯了,一时没倒过来。”
体委还在抱头哀嚎:“那可是宝贵的一个小时啊,都够打多少把竞技场的了!”
“你也是离不开这个了。”封玶笑着挪揄。
高中生正是在网络上闯荡的年纪,五一假期之后,参加了内测的体委楚明达在班里大肆宣传一款新游戏,吸引了班里一大批人和他一起等公测。
九月中旬开服前一天,将近四分之一个班的人熬夜等零点开服,第二天到班里统统顶着两个黑眼圈,哈欠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早读刚下就睡倒一大片。
“那个深海新副本开了没有?”种云锷突然冒出一句。
平日她不是睡觉就是和封玶说话,此时主动和自己搭话,楚明达有些受宠若惊:“快了,下午更新版本就开。云姐你也玩《千机万象》?之前没听你说过。”
“玩。”
“你可没跟我讲过。”封玶皱眉,“我跟别人聊的时候你怎么不吱声?”
“为什么要给你讲……我就开服抢了个UID,总不能天天翻墙去网吧。”提到此事,种云锷满脸黑线,想玩又玩不到的感觉如同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在身上爬。
“那,云姐你什么职业?要加咱班帮会吗?国庆要不一块下本,咱随时能凑起车队来……”楚明达语气里充满新奇。
“再说——我有事,指不定能玩多长时间。”种云锷偏头看向封玶,“你呢?国庆有事没?”
“我国庆回封家……但三天怎么也能抽出空来,要玩叫我。”封玶低头摸出手机确认高铁票日期,暗暗计划宝贵的假期。
再不想见面,出于礼数也得回家报个平安,大不了到那打个招呼回来就是了。
经过半天的思想斗争,封玶终于说服了自己,抬头看秦展法带着温和的笑容:“云姐,这都半月过去了,你这练度可不好提,要不要我帮你提下战力先?”
“不用。”
封玶看她突然瞟自己一眼,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可以是可以,但不一定顺你心意……。”
“谁求你了,”种云锷摆手,“我让我哥给我赶着进度呢。”
电子铃的蜂鸣刺穿走廊,楚明达和秦展法意犹未尽地转回身,嘴里还念叨着官方发的新预告。种云锷再次进入上课——睡觉——下课固定程序,两手臂一叠就是枕头。
封玶看她熟睡的面孔,咬咬笔盖,翻出教辅资料。
好想把这家伙高高在上的尊严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