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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理取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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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隔壁齐城一个破旧小区里,住着一对母女。她们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依靠母亲踩缝纫机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生活。”
那女儿,街坊都夸赞她是很懂事的。她很爱自己的妈妈,母亲从油水不多的菜里把肉挑给她,每年给她挤出钱做新衣服,供她上学。但她始终不理解妈妈天天念叨的那个人、在等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值得妈妈惦记。
“那是你的父亲。”妈妈如是说,眼里透出少女般的纯情。女孩懵懵懂懂地接受这一事实——有朝一日,自己的父亲会来接自己和妈妈去过好日子。经济不景气那几年,生活雪上加霜,她想辍学偷偷跑去打工,给家里分担压力,结果半途被母亲揪了回来。
那是印象里妈妈第一次打她,下手很重,连角落里废弃已久的拖把棍子都用上了。为了忍住疼痛不叫出来,床上的被子被她咬出了无法消退的咬痕。那天过后,母亲噙着泪抱住床上半昏的她,嚎啕大哭。
先前她的成绩就一直很好,在此之后更是从没下过全校前五,成为家长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一天比一天高,母亲……却不是原来那个妈妈了……
家里无端多了很多钱,她可以一周吃一次心心念念的快餐——之前,只有在大考里考出好成绩才有可能被带去吃。坐在她对面的母亲,脸上的笑容却不见了。
最初三个月,早出晚归的母亲还会在浴室擦洗全身,直至搓出血痕。她手中的柴米油盐渐渐变为廉价化妆品,散发着刺鼻的甜腻。
什么时候?和谐的生活被破坏了?母亲把客人落下的皮包砸向液晶电视机时,后背成片的玫瑰纹身被绷带遮住大半,染成金色的头发根部暴露出灰白,像一丛丛从血肉里钻出的铁丝。
母亲的眼妆越涂越厚,却遮不住开始发黑的皮肤。某个雪夜她狼狈回家,一条丝袜早已不见,大腿内侧的烫伤疤粘着脱落的丝线。女儿递上热毛巾时,意外地被狠狠的一巴掌回应。
当沙包挨打成了家常便饭。女儿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变得时而暴躁时而正常,只知道妈妈是为了自己好。于是为了能够上学,只能默默承受下来。
那次初三一模,她一如既往地名列前茅,甚至压了全校第二二十多分,七个科目拿了四科状元,老师断言她一定能考进本市重点高中的实验班,说不定还能拿奖学金。
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她想,遂带着喜报走过几十年如一日的小巷,开门正好和茶几边赤着身子喝水的男人对上视线。
“你孩子?”男人冲屋里吼。
母亲从屋里挪出来,倚着门框,挤出虚弱的笑:“回来啦,囡囡……妈在工作。”
那男人打量着被吓到不敢动弹的女儿,看向母亲:“几岁了?”
母亲犹豫一下,似在思考:“十五……还是十六了吧……”
“可以了。”
“她还是孩子……”
“少废话——双倍的。”
女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感到有危险步步逼近,转身欲逃,身后的门却已被关上——妈妈紧紧搂住了自己,几近竭力。
“对不起,囡囡。妈得活……”
后来,她在网上刷到,大脑有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会自动忘记特定内容,以达到维持正常神经系统的目的。她想,她一定是因此忘记了什么,因为哪怕到了现在,一见到那种男人,自己还会感到心理性的恶心。
警方介入救了她。一切平定后,女儿浑浑噩噩地返回那个老小区——她也没有别的容身之处了。她想到了母亲临终时攥着的不是她的手,她跪在门口低头,像咽下了母亲都没有吃过的苦,抬头,一只手搭上自己肩膀。
她下意识甩开,回头发现自己被笼罩在阴影中。手的主人裹在墨蓝色西装里的身躯如同精钢浇筑,沉香木手串滑过腕间,眼尾褶皱里沉淀着岁月,俯视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玶儿吗?”
女儿看着光鲜亮丽的他,和死去的妈妈宛若两个世界的人。
电视上出现过意气风发地接受采访时的他,画面里的小字写着:封钧。
他后来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记住。只知道自己也很快被迫融入了他们的世界,与那个老小区里的女孩切割开来。
“就这些。我妈干过不光彩的事,我报警的话,那群人就要四处传播——当然也有不想惊动封家的原因。”封玶方才的讲述堪称声泪俱下。她给自己续上茶,轻轻吹散热气,端起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种云锷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咽下第三片柠檬片,动了动嘴唇又顿住,抬眸看向她:“初三?你以前有没有在家里见过不寻常的物品?比如……细细的白色粉末、不知道干什么的药瓶之类。”
封玶一愣:“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一问。”种云锷又拈起片柠檬片扔进茶杯里,“外卖还没来?”
封玶哑然:“……等着。”
对方皱着眉点点头,倒出两颗糖含着,托下巴作思考状。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的?”封玶试探性开口,她本做好了要被刻薄的语言撕开伤疤的准备,此刻……摸不清对面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都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了……她应该会怜悯我的吧?
“没。”
“那我……作为交换,能不能问你点东西?”
“你先问。”
“那好。”封玶端正坐好,清清嗓子,“我之前说‘有娘’……”
“我能知道是哪句话就行,别逼我骂你。”种云锷用力嚼碎糖,斜眼看着她,“我身手是我父母教的,而他们没有了,就这样。想问其他关于我之前的事,去找祝柯。”
“哦。”封玶抿茶。她本想安慰,看到对方云淡风轻的表情,又怕把她的怒火重新勾出来,遂不再多言。
她脑海中不住揣测“没有父母”这句话的可能性,莫名有些吃醋,“班长怎么什么都知道……”
话已出口,落地生根。茶杯底磕在茶几上的脆响让她自己先僵住了,时针的滴答声突然被放大。种云锷叼着半片柠檬干,困惑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种云锷语气里没有质问之类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充满了疑惑。
“不不不不没有没有,”封玶大脑飞速运转,“就是,想到之前班长来调解咱俩的矛盾……啊哈哈,感叹一下,班长确实尽职尽责呢,每一个同学都有关心照顾到。”
好蠢的解释……我为什么要失智问这种问题?
种云锷漫不经心地解释:“还好吧。我之前有帮过她些忙,所以交集深一些。嗯……毕竟班里也没几个和我有交集的。”
“哦。”封玶轻咬下唇,莫名不甘心地追问,“那,能不能讲讲你们认识的事?”
她这么穷追不舍,种云锷感到莫名其妙:“具体经过,你问祝柯就行……别靠这么近。”
封玶悻悻坐下,嘴里不住嘀咕:“明明是你答应了我可以问的,结果问一个不让问,问一个让我去找班长。不想回答就不想回嘛,全推到班长身上,班长……怎么班长这么了解你……”
已经确定了!这家伙就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看她犯别扭,种云锷不太想轻声细语地安慰,从口袋里摸出根棒棒糖:“有些事,我懒得长篇大论地讲。她脾气很对我胃口,还是主动找上我,那我就没理由对她爱答不理的——给你。”
班长是什么样的脾气?封玶心不在焉地撕开包装含住糖,突然觉得味道不对,口中顿生辛辣之感,抽出糖连灌几口茶,难以置信地看看这根红彤彤的糖果,再看看种云锷:“过期了?”
“没,”种云锷毫不意外,“辣椒味的。”
封玶果断扔进垃圾桶:“你故意的?”
看她这副神态,种云锷格外舒心:“不是,我从祝柯那取的。”
“那你俩是对上脾气了。”封玶认可地点点头,“都随身带生化武器。”
“什么话。”
等饭的气氛格外尴尬。封玶想了半天话题,咬咬牙下定决心,“还有,之前那些事,我就为我的冒犯表达抱歉吧。对不起……”
“开玩笑。”种云锷没有丝毫怜悯,眼神霎时变得阴冷,“一笔带过?就因为你身世悲惨?那也不是你戏弄别人的理由。”
……啊?
不对啊,她为什么不买账?对话没有按封玶预想的方向走,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接什么,扯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你要我怎么样?”
“作为加害人,反倒要逼问受害者——你之前犯错时也是道个歉就能翻篇吗?”种云锷对她别扭的笑容视而不见,毫不留情地吐出刺耳的话语,“下一步是不是要控诉‘自己的性格本就是这样’?那你还是别道歉了,不如就一直和我作对下去,总比这种假惺惺的伪装要强。”
心脏如同被锥子狠狠刺入。封玶额头渗出冷汗,双手冰冷,大幅度抖个不停。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疯狗一样咬过来……我不是已经服软了吗?不应该让着我、把我当成知心朋友、最后对我的命令服服帖帖吗?哪怕只是看在我好看的份上——为什么她能对我的悲惨、我的可怜视而不见?
以前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那……你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封玶无助地缓缓捂住自己的脸,这才发现泪水早就流了出来,“你想我说什么……我、我该说什么……”
“别哭了。”
有转机了?封玶猛地抬头,看到的却是种云锷一如既往阴冷的面容,眼神里尽是对她的厌弃。
这种眼神……曾经也有人对自己展露过。
“搞得我像是在无理取闹一样。”种云锷睨着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似乎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你觉得我会认为你好可怜好委屈?我没有这样的义务,你也没有这样的权力。”
权力。
冰冷的话语如同利刃,把封玶一直以来的想法、三观,一点点地割碎、重组。
……她说得好对啊,改变现状。
好熟悉啊,妈妈也对自己这么说过。
求你了,再多骂两句吧。
“我做不到。”封玶感到自己的阴暗面被摆在聚光灯下,索性破罐子破摔,惨笑着盯向种云锷,“我被关在囚笼里不受待见,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还要被你遇见被你言语蹂躏——怎么就没有好心人可怜可怜我呢?”
“这要问你自己。”种云锷嚼着咖啡糖,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无视炽热的目光,“如果你真的想改变,就不要再卖弄那些所谓的‘心计’。那你为什么不去改变现状?你有诬陷别人的能力,可为什么偏偏只用它来诬陷人?”
“……我知道了。”鉴于她刚帮过自己,封玶再无话可说,气若游丝地接受她的教训。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刚好衔接上转而严肃的气氛,种云锷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大袋外卖。
“怎么点这么多?”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明显超过两人饭量的外卖。
“……让你吃你就吃。”封玶重新打起精神,接过来放在茶几上,麻利摆好饭菜,掰开筷子递给种云锷。
她用指甲抠着饭盒边缘的塑封,掀开的瞬间,蒸腾的热气在灯下晕出大团光雾。
塑料包装发出和谐的刺啦声,种云锷撕开醋包的动作顿住,看清小票上模糊的字体:
【多加辣,不要香菜,饮料要冰镇雪碧】
和自己的口味完全相同哎。
“种云锷。”
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手背传过来,种云锷一时没躲开,溅出几滴醋,抬头见封玶正举着雪碧的易拉罐。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和自己对视后咳一声掩饰尴尬,眼神挪到小票上。
打听忌口被当事人发现了,封玶有点心虚,把雪碧又往前递了一递:“接着。”
看她这样,种云锷莫名感觉有点好玩,漫不经心地开口:“祝班长嘴不严,众所周知。”
“小心我告状。”封玶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给自己也开了瓶,猛灌一口泄愤。
气氛总算重新轻松起来。吸顶灯下,七菜一汤依次摆在茶几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糖归我。”种云锷夹走商家附赠的薄荷糖,用牙撕开包装,舌尖轻巧一勾,把糖果卷进口中。
封玶刮干净最后一粒米,混着肉片一同咽下肚,撂下饭盒。两人同时去抽纸巾,指尖在溅上红油的包装袋上方相撞,又触电般缩回。
“你先拿。”封玶顿了一顿,有点纠结,“我刚才想好了,虽然我在我亲生父亲那里不受待见,可还有几位对我好的长辈,你的事情如果需要‘线索’,可以找我,我可以动用家里的关系。”
“嗯。”
“所以……”
“刚才对你有点凶真是对不起——我姓种(chóng),”种云锷没头没脑地蹦出这么句话,竹筷尖在饭盒边缘轻敲两下,“不是种(zhǒng)……你们初中老师不教多音字?”
“不都可以吗?”封玶收拾残羹,不悦地抱怨,“魏……同学们都这样叫,你之前也没纠正过。”
种云锷摸下巴:“当然……他们想怎么叫都无所谓啦,反正写出来都一样。但是你,我的同桌——合作伙伴。”
雪碧罐在空中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咣当一声摇晃着进入垃圾桶,一滴残留也没有溅出。
“你、必、须、得、叫、对。”笑眯眯的表情挂在种云锷脸上充满违和感。
封玶想到那天两人初见时,隔窗见到种云锷那个丧心病狂的笑。
想起种云锷方才还冷着脸揪自己的领子,对自己劈头盖脸地痛骂。
这种严肃与慵懒的反差……好爽啊……
她不由自主地低头咽了咽口水。
“好的。”封玶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正确读法,重新笑着看向她,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雨转成若有若无的蚕食声,最后几滴敲在防盗窗锈蚀处,溅起带着铁腥味的碎屑。铁围栏上缠绕的假花盛满雨水,塑料花瓣突然不堪重负地垂落,惊起屋檐边下避雨的麻雀。
它们扑棱翅膀带起的水雾里,隐约析出一道极淡的虹弧,末端消失在远处的居民楼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