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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矿峒 窑工与白锱 ...

  •   比起向一非人非妖之物供奉,向正德正身之门俯首称臣才是正道吧?宁可将光阴闲置在翻来覆去的号令里,也不会有凡人会错过亲尝长生的机会,对吗?既然如此——跪下。吃掉它。

      ……

      你们知道白锱吗?那可是仙师们才能用上的东西。我们凡人拼尽全力,一岁所出,不过十二石有余。它小得惊人,只藏在沉寒铁矿里。为了采它,我们得先把沉寒铁一块块凿下来,敲成能装筐的碎块,连铁带锱一并运出矿峒。说起来,白锱跟普通的岩石碎屑并无太大差别。非要说有,那便是它在暗处会发光。

      挖白锱不是件易事。靠近白锱部位的矿石十分松散,凿取时需谨慎留意:溅起的碎屑不比普通碎石,它烫得像灯脂,如若溅到人眼,能将整颗眼球蚀烂。

      大把式的左眼就是这样没的。

      那时候她才下矿没多久,跟着领头的凿手拎一只关了两耗子的竹篾笼子,小心翼翼去探矿峒。梵云宗的修士会事先给他们挖矿的图纸,他们只需要找到图纸上的沉寒铁矿,挖到白锱,便算交差了。大把式那时还是小把式,凡事一知半解,可心里没有惧怕,对这黑黝黝的矿峒,只有褪不尽颜色的仇恨。

      凿手一面挑着笼子往前走,一面语重心长告诉她:要时刻低头观察笼子里耗子的动静。如果耗子开始焦躁不安,就说明前方有地气!此时啥都甭管,只管撒开了腿往外跑!

      小把式跟着凿手学会了太多东西。

      有一次,他们不小心挖穿了矿脉水,滚滚浊流冲出来,快要把她的小身板给淹翻。凿手把她背到背上,指挥窑工们排成一条长龙,掏出牛皮缝制的水袋装水,再靠着辘轳一袋袋往外运,直到水位降到窑工的脚踝。

      休息的时候,她听见窑工们彼此发生了不小的争执。有人说这条峒有太多暗水,挖下去这峒迟早得废。有人反驳这条峒是出白锱最多的峒,挖一个周天能抵一岁的收成。究竟是停还是继续,两边人争执不下。

      凿手忽然暴喝一声:干你丫的一群撮鸟!嚎什么丧!能听见水冲出来,听不见哪块石头在放屁?老子一鹿角镐下去,这铁子再是个金钟罩也得给老子废了!这峒看着暗水多,但全都是水抱骨!要我说,我们还真就挖对了!那些害瘟的白石头全生在这骨窝里!都别往深处刨了!那底下必定是水眼,往那儿刨,是不是嫌脑壳长得太圆,想让大水一巴掌给你拍成个瘪葫芦,回城里好给城主当夜壶使?

      凿手不顾情面地骂骂咧咧,但峒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最后凿手指了个方向。这个地方——都给老子顺着漏水的那条缝,斜着往上掏,那里地势高,水往下漫,伤不着咱们。成了,这一周天出来的白锱能抵两岁的收成,回了城,别说城主,那劳什子宗的鸟人都得把咱们当祖宗供着;没成,我第一个把脑壳填水眼!

      窑工们大气不敢出,当即拎着家伙,朝凿手指的方向挖去。小把式也像个小尾巴似地跟着挖呀挖。果真如凿手所料,沉寒铁矿一挖便成片,周围还不见半点水。她兴奋地挖着,听凿手骂人听得直乐呵。一激动,手上劲儿没落稳,溅起的沉寒铁碎屑飞进了眼珠里。

      小把式成为大把式的第一步,就是牺牲掉左眼。

      有一回他们探新峒,装着耗子的竹笼甫一放下去,笼中两只耗子便像疯了似的,撞笼抓篾,上蹿下跳。众人忙将竹笼提上来,准备另寻一峒,不想正撞上前来监工的梵云宗仙师。仙师把他们劈头呵斥一顿,指定非要这峒的白锱不可。

      没办法。仙师不肯换坑,窑工们只好自己想法子。凿手和几个老窑工在井边蹲了大半日,终于商量出一个主意:在这山上砍来竹子打通关节,接成竹风筒直探峒底。他们又找山脚人家借来木料,请木匠赶制了一架脚踏风轮。器具既成,他们便留下几个壮力窑工守在井口,轮番踏动风轮,将这地上的活风压进峒底,把地气顺着来路排出去。

      此法果然奏效!竹笼再次深入矿峒,耗子们只是伏在笼里嗅动,再无发狂的迹象。窑工们这才放宽心来采矿,把那鹿角镐抡得火星子起。小把式也跟着一起凿;她嘴巴厘含着一颗糖丸,衣服里藏着一粒糖丸。

      峒中石尘蔽目,昼夜难分。一次下矿,少说也要在地底熬上两三日。仙师特意制了糖丸给他们,让他们下矿时含在口中,说糖丸既能挡住金石尘屑侵入肺腑,还能让助凡人延年益寿,筋骨不衰。

      这对常年在地底讨命的窑工们来说,可谓是天赐一般的仙物!可凿手不吃。他把糖丸都给了小把式。他说他掐指算过,这些糖丸最多能撑两时辰,他们采起矿来便是两三日,杯水如何救得车薪?他又说小把式还在长筋骨,给她吃正正好。

      小把式哪里懂得药力长短?她只觉得糖丸甜津津的。她尚未尝过甜味,又舍不得吃完,便把凿手给的糖丸贴身藏好,留着以后嘴馋了偷偷吃。

      群山的矿峒,稠密的昏暗。凿手咳得一声比一声紧;众人一路往里凿,回首时,来路那点微光也愈缩愈小,最终没入了昏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窑工忽然大喝一声叫众人停手。众人捧着陶捏的油盏往前查看,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入矿峒更深处。前方岔道横生,岩缝森森,黑黢黢的,也不知通往何方。凿手想了想,便命小把式先回井上。矿峒深处愈发复杂,小把式年幼力薄,没有太多自保能力。可她不想走,絮絮地说自己能背能凿,能帮上很多忙;凿手态度坚决:“你到地上踩风轮也是帮忙。”

      好吧。小把式最终还是妥协了。

      回去的路上,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周身燥热。想来是连熬数日的缘故,她身子早已困乏,为此她吃了一颗凿手给她的糖丸提神。

      井口一痕月色如同摇曳的手,将她从矿井深处拉了上来。地上空空荡荡,风中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她看见几具残尸横陈在不远处,衣肉俱裂,地上残留着似乎兽爪拖曳的痕迹。一阵恐惧攫住了她的胃。木风轮旁空无一人,晚风吹啊吹,要把这黑夜吹颠倒。

      小把式尖叫起来,她意识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一声闷雷从山腹深处撞出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排山倒海般奔来!她来不及反应便被剧烈的震动掀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小把式成为大把式的第二步,是继双亲之后,被地气引爆的矿峒,吞掉她在世的最后一位至亲。

      虽然小把式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对这矿峒洞若观火。碰上坚硬的岩石挡住前路,她便在岩壁前架柴生火,待把岩壁烧得滚烫,迅速用冷水一激;等岩石开裂了,再用鹿角镐敲落开路。有时候碰上夹着白筋的石壁,冷水激不开,她便泼酸醋,石面登时冒起白沫,溶掉一层。

      窑工们始终摸不清小把式的来历,只知道她有太多采矿的好法子,很少看错矿里的事。几次脱险后,再没有人拿她的年纪说事,开口都叫前辈。有时候遇上沉寒铁矿嵌在石壁里,不好凿,窑工们七嘴八舌商量着对策,小把式便从褡裢里摸出铁钎子。

      他们何尝私有过铁器?窑工们看得眼睛发直。小把式说,这是仙师们给的。仙师居然会给小把式这些东西?在窑工眼里,这东西堪比仙师的灵器。对此,小把式并没有太多的解释。

      小把式教窑工们用石锤敲击铁钎子,在岩壁上凿出一排细小的深孔。在窑工们的注视下,小把式把干燥的松木楔钉在深孔里面,往上面浇水,木楔吃足了水,四周发出咔咔声,几道裂缝沿着孔眼爬开。她再抡起鹿角镐,嵌在石壁里的沉寒铁便一块块崩落。

      只是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管这些矿石叫催人鬼。

      矿峒越靠近梵云宗,流程也就愈发精细规整。这里有木轨了——她们今后运矿再不用遭受负石之累!可碰上矮小的峒道,木轨铺设不进去,最终还是只能让瘦小的拽子去搬运。每每这时,小把式都会板起脸盯着拽子们一举一动。他们腰上系着麻绳,身后拖着藤条筐,装满里面的矿石后,便四肢着地一点点爬出来。

      拽子们说,前辈是替他们担心顶上的石头塌下来。

      拽子们身形瘦小,大多都是从城里田里强征来的贫苦人家的孩子。有个拽子叫乔乔,年纪和小把式相仿,每次听到撑在头顶的松木架有声响,都会被吓得直哆嗦。巨石压顶!山神要发怒吞人了!他紧张兮兮地告诉小把式,请求小把式把他们都带出去。

      小把式环顾了一下四周,摸了摸木架与石壁,忽然笑了笑。你叫什么?她问。拽子拉着她的衣角,眼神慌乱躲闪。他说他叫乔乔。

      乔乔,小把式说,如果要塌山,这松木该当是发闷响。可现在松木叫得脆邦邦的,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这洞里是冬天了,乔乔。她搓了下手,吐出一口热气。松骨只是被冻缩了皮。

      乔乔木木地盯着她,他想不通地上才是秋天,洞里怎么就冬天了。小把式只是搓了搓手,叫来几个窑工,又拿镐柄沿着石壁叩了一圈。

      “这石壁后面都是沉寒铁矿,里面的白锱估计能有一岁的产量那么多。”

      镐声很快响彻矿峒——石壁后果然全是沉寒铁!小把式的话就像当初凿手的话一样,半点假的都没有。乔乔搬了太多矿石,没有再多的力气帮忙采凿,便学着此前小把式对他们拽子做的那样,帮她们时刻关注顶上的动静。

      哐哐的声音在峒里回响,好不容易消停了,乔乔还是不敢松懈。不能休息,不能休息。他眼睛泛起了血丝,死死盯着黑暗的窑峒深处。他说他娘打小就告诉他,要他时刻保持清醒,因为山神总会在不经意间降下神罚。

      窑工们都挪到猫儿峒休息,乔乔仍然站在方才采矿的地方。小把式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拉到峒窝子。

      不行,前辈!娘说了,山神最爱挑人打盹的时候发怒。乔乔差些要哭出来,方才打了那么大一个洞,山神看见了,要罚我们的。你让我守着吧,它一动,我就喊你们!

      乔乔。她费力遮住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睑往下盖。现在是冬天了,她安抚道,山神也是需要冬眠的。

      翌日开工,乔乔还是执意要拜山神。小把式没有拦他,只是众人拜过以后,她吩咐他们把木架、绳索和风筒逐样检查一遍。久而久之,这就成了矿里的仪式与规矩。仪式与规矩一条条多起来,穿山社的骨肉也就一点一点凝聚起来。

      小把式成为大把式的最后一步,便是众人推她做了穿山社的领头人。

      穿山社运出井口的石筐一日重过一日,上缴的沉寒铁矿层叠如山,可那高阁之上的梵云宗,却愈发添了狼戾的贪心。

      那日,井口毫无预兆地设了关卡。凡人下井、出井,皆被喝令脱得□□。

      寒风刺骨,泥水没脚。仙师们立于高台,遥远得不可触碰。可她穿山社的同伴们,如砧板上待宰的白肉一般,赤条条地被晾在众目睽睽之下。术法带起的阴风从他们股间皮肉扫过。大把式曾上前质问,可回应她的,只有一句无可奉告。

      后来她才知道,仙师们这么做,竟只是为了防凡人私藏白锱与沉寒铁矿。

      因她们这一支收成好,仙师的逼索更甚。井下的补给一日薄过一日,糙米掺了沙砾,粗盐贵如碎锱,可宗门定下的矿锱分量一旬重过一旬。到头来,窑工们一无所有,只剩下一副副被矿石压得变了形的嶙峋骨架。

      那夜,大把式独自在矿峒深处拜山神。实际上,她向来是不信神的——若真有神,它怎么忍心看窑工在井口被扒光?怎么忍心看着他们被矿石压弯了背,依然无动于衷?

      这样的神,信与不信,和凡人有什么相干?

      可她觉得这山里有冤魂;有冤死的窑工、凿手,还有她那死在塌方里、连尸骨都没能刨出来的爹娘。她望着黑黢黢的岩壁,神思恍惚地想:若大山这只冬眠的巨兽,能永远睡下去,这灭顶的灾难与无休止的役使,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发生?

      山不作答,只漏下冰凉的水滴。

      她想了一天一夜。

      后来她在猫耳峒深处找到一道石缝。火把近靠近的时候,那簇焰尖开始向里倒伏。大把式开始顺着漏风的地方挖洞。穿山社的人看见大把式用鹿角镐一寸寸撬着坚石,竟无一人出声询问。众人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默不作声地打水、递筐、背土,像一群在夜里搬运的盲蚁,跟紧在她身后。

      可命运从不怜悯蝼蚁。

      肉山城主说到这里,叹出一口浊气:

      “两位仙师,这桩旧事,想必你们亦有所耳闻吧?两年前,长绥国下了一场百年来未见的暴雪。穿山社的窑工们,当真是用简陋的镐子和十指,生生凿穿了矿峒,逃了出去。

      “可凿穿山壁的那一刻,山上的积雪也跟着塌了下来。

      “除却大把式一人从雪窝里爬了出来,其余众人无一生还。”

      大把式一路奔逃。按照她的话来说,她没脸出来,她本该和同伴一起烂在雪堆里,不知为什么偏偏自己睁了眼。黑夜里,她摸索着翻进了城。那时宣城还没启阵,肉山城主正拖着庞大臃肿的肉躯在城楼巡夜,低头撞见了她。

      大把式心灰意冷。她看着城主那具庞大畸形,如同恶鬼一般的身躯,只当他是梵云宗派来收命的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磕头求死。“壮丁没了……白锱也没了。”她伏在地上,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句话,“是我带他们逃的。罚我吧!别再抓什么人了!”她还说,五年前凿手被埋在井下时,自己便该一道死了。

      肉山城主盯着大把式看了好半天。

      讲到这里,他抬眼望向浮山与妄川。

      “二位仙师,我虽常年陷在宣城底下,不见天光,可这城里谁家添过人、谁家绝过户,哪一笔旧账落在谁头上,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大把式的左脸上,有一块像桃花瓣一样的红胎记。她母亲脸上有,祖母脸上有,往上几代的女人也都有。我瞧着那块红印子,就好像能瞧见百年前的宣城——那时的宣城,城门终夜不闭,城中尚有笙歌,凡人不必担心哪一日会被梵云宗点作壮丁,只管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于是我对她说:你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老天要你当一回活人碑,把你的经历,一字不漏地带给我听。

      “听她吐尽此生经历,我心下一片荒凉。只觉得这天穹之上,正立着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巨物,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们。它无需出手,只消用目光逼迫,凡人便自己跌进泥潭,万劫不复。

      “我问她还认不认得宣城东北角的那棵老树。那是她祖母出嫁时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开枝散叶。可她只是神情涣散地瘫坐在地上,恍恍惚惚,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只当她几日未曾合眼,已经累得听不懂话了,便叫人带她回府歇息。

      “可第二天清晨,我就收到了内府传来的消息。

      “她把自己缢死在了屋梁上,什么东西也没留下。”

      说到这里,肉山城主撑起庞大的身体;那片阴影向前压来,旋即双膝一屈,重重跪在浮山与妄川面前。

      “二位仙师,梵云宗明日便要来索人了。我在宣城活了两百年,不求超脱,也不求飞升,只求二位替我打开城门大阵,放那些壮丁出去,给宣城凡人留最后一条生路。”

      妄川久久未语。

      白锱。沉寒铁矿。壮丁。矿奴。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在剑柄上的手,沉默片刻,终于问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帮你?”

      “因为二位仙师也想出城。”肉山城主答道。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我们有这个本事?”

      “这宣城的一草一木,都长在我的肉身上。”肉山城主沉沉喘息,“二位昨夜破了城主府的朱门,白日又先后踏过四处阵眼,哪一步不落在我身上?我岂会不知?”

      他的脸上浮现出近乎微笑的神情:“因为你们今晚宰了梵云宗的修士,出剑利落,毫无惧色。敢在梵云宗眼皮底下杀人的人,值得我押上宣城这最后一口气。”

      妄川侧过脸,恰好迎上浮山的目光。二人谁也没有接下话茬。

      “这些白锱最后去了哪?”浮山冷不丁问道。

      “……自然是上交梵云宗。”肉山城主答道,“宗门以秘术封炁,铸成道锱。随后,再拨出一小部分道锱运回宣城。”

      “运回宣城做什么?”

      “当然是填进阵脚,给大阵续命,顺便镇压地底生出的瘴气。”

      听到“瘴气”二字,浮山的瞳孔骤然一缩:“镇压瘴气?宣城的大阵会滋生瘴气?”

      肉山城主面露困惑:“阵法汲取天地灵炁,年头一久,哪有不生毒瘴的?二位仙师为何这样问?”

      妄川神色未变,只道:“凡人用命挖出白锱,宗门铸成道锱,再拨回极少的一点,镇住大阵自己养出的瘴气。宣城便是靠这个活着?”

      城主眼中的困惑愈发浓郁,死死盯着她俩:“梵云宗仙师向来如此说:凡人受庇护于大阵,便当以血肉供养宗门,这才叫天道循环。天下宗门哪个不是这般运转的?”

      他忽然止了话头。

      “……不对,倒也有个例外。”肉山城主喃喃自道,“我听说,净心山上的净心宗,便不是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矿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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