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井底 图个乐子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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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被宣城吞没时，妄川与浮山才回到宣府厢房，可没有下人来请她们去宾堂。二人刚入屋不久，倒是有一行下人手中捧着食盒玉盘，鱼贯而入。为首的老伯仍旧毕恭毕敬，垂首道：“二位贵客，请用食。”
食格一开，昨夜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荡然无存。下人们将六只剔透玉盘一字排开，菜色清雅精致，热气蒸腾，与昨夜那桌油腻腥腐的酒馔相比，简直不像出自同一座府邸。
妄川有些犹疑；她与浮山并未立马动筷。僵持间，她们听得屋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
宣衡不知何时已站在檐下。夜色初沉，廊外阴影覆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姿罩得格外沉稳。他双手拢在宽袖中，冲屋内二人微微欠身。
“两位本家。”他的声音混在渐起的风里，“城主府夜里风大，有时会有不长眼的野狗撞门。若是听见什么动静，还请二位多担待些。”
说罢，他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二人，转身没入夜色。
浮山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才低声道：“小师妹，他说的野狗，怕不是真狗吧？”
妄川乜了他一眼：“……这么久了，你何曾听过一声狗叫？”
不论如何，这一顿饭二人总算吃得舒坦些。
晚膳过后，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青瓦上，如同碎石滚落。整座宣城皆被雨声浸透，各家各户都融进一片昏沉水色里。
浮山正大光明地盘腿坐在妄川厢房的地板上，半点没有回自己屋的意思。白日里二人探过东城门，破阵不成，又吃了蒸饼、听了一场说书，心绪虽缓了些，可宣衡临走前那番话，又压在了心头。
妄川倒没表现出多么在意，继续拿着巾帕一寸一寸擦着剑身。窗外雨声嗡嗡，剑身也随之低低和鸣。
浮山托着腮，忽然问：“小师妹，你说那说书先生讲来讲去，凡人一个也没成仙，这是不是说，红尘里的道本就修不成？”
妄川听出了他话里的忧虑。
“师兄。”她道，“若真如此，你从修红尘道那一刻起，就该原地道殒了。”
浮山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他把剥好的瓜子仁推到妄川手边，嘴上仍旧说着不着调的话，眼神却比之前清明许多。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砰！”
这声响压过滂沱雨声，却绝非惊雷，倒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妄川眼神一凛，反手推开半扇窗。狂风裹着雨水灌入屋内，桌上烛火被扯得将灭未灭。惨白电光一闪，她看清了雨幕里的人。
是白日里那个梵云宗修士！
他正拖着一柄未开刃的重锏，摇摇晃晃地走在院中。那铁锏黑沉沉地垂地，在地上犁出刺耳声响，钻得人双耳发疼。
一下人抱着藤筐，似乎刚去收回此前晾晒的物件。他正匆匆从侧廊跑过，撞上这白袍修士。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惊呼，白袍修士握锏的手随意一挥，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下人的骨头竟被硬生生砸断！年轻的身体破麻袋般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软绵绵地滑落下来；人连半点抽搐都没有，便彻底断了声息。
白袍修士提着锏走到尸体旁，抬起脚，在那下人的裤腿上慢慢蹭去靴底泥水。蹭干净后，他才仰起头，冲妄川与浮山所在的洞窗咧嘴一笑。
暴雨冲刷着他异常兴奋的脸，修士的声音灌满道炁，张狂地压过满城风雨：
“城主大人！”
“白日那杯茶没喝痛快，本座今夜特意带了几位仙长，来给您醒醒茶！”
他甩了甩铁锏上的雨水，放声大笑。
“反正这府里的人命，天一亮便又补得齐齐整整。不如趁夜里让大家听个响，图个乐子！”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雨幕里走出几名修士。有的提刀，有的拎着酒坛，但不变的是，每个人面上俱带着醉后的凶气。他们哄笑着四散开来，一脚接一脚踹开沿廊厢房。片刻后，屋中便传出凡人的哭喊与求饶声，只是很快便被暴雨吞没。
那白袍修士拖着铁锏，仍在雨中缓步行走，似乎在寻觅什么。他沿着厢房逐间寻过去，口中含混地念叨着：“白日里，倒叫你俩杂碎躲过去了！这回本座倒想瞧瞧，你俩骨头禁不禁得住我这一锏！”
狂风卷雨，廊下房门接连洞开。
将灭未灭的烛光从屋内泄出来，照着满地狼藉，也映照着那些伏地哀号的人影。唯独妄川这间厢房关得严严实实，两扇门沉沉立在雨中。
白袍修士眼底的兴奋愈盛；他几步奔到门前，双手提起铁锏，正要挥舞破门，却不想门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迎接他的是妄川冷冽的目光。
白袍修士脸上的笑意尚未散去，喉间已绽开一道血肉。
修士轰然倒地。
———一剑封喉。
“何人在此？！”
又一修士穿雨赶来，见到眼前一幕，登时怒火中烧，抡起手中流星锤，呼啸着就要朝妄川兜头砸下！妄川识得那股杀气。她剑势未收，身形一闪，先发制人掠至跟前，欲用剑柄震其大臂。但那修士反应倒是迅速，铁链一振缠上剑脊，便卸了妄川的道炁。
二人打斗的身影纠缠在雨幕里。
浮山从未杀过人。
市井话本爱将人世写作一盏羹汤，酸甜咸辛，百味俱全。活着的人有悲喜，有贪嗔，有碎不尽的话语，确实像一锅沸腾不休的热羹。这羹汤里不止有老姜、葱白、豆酱；单拎一样出来叫人无法下咽，可混合在一起煮沸，就是一道好菜。
可真正有人死在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百味？
唯有热气腾腾的血汁和七零八落的佐料。
羹汤打翻了，里面豆酱争先恐后喷涌出来，然后是葱白老姜，滚落在地上，把雨水染成深色。他扶着廊柱干呕起来。
浮山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昨晚见得还不够多吗？这种情形下，总有一盘好菜要被倒掉，他应该要尽快习惯才对。浮山强忍住胃中翻涌，默默将白袍修士的尸首挪到阴影处。
其余几名修士闻声赶来，修为皆在太初上下。妄川不再留手，借着风雨掩去身形，手起剑落收割掉他们的性命。一名修士伏地假死，待妄川背身时，急取袖中短刃刺向她的脚踝！浮山甚至来不及思索，抡起大毛笔贯穿那人腕骨，再带着道炁狠狠碾过修士的经脉，便断送了他最后的生机。
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滚烫，冰冷的雨水如何也冲刷不尽。他再次弯腰干呕，等那阵恶心稍稍过去，又帮着妄川把尸首拖到假山后面的草丛里。
生命归根结底是月光——照在每个人手里时，并无不同。可奈何乌云不请自来，总会遮蔽掉一些月光。他接受这个事实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倘若那些月光还在，他这粒小星辰就要摇落了——噢，还有小师妹。他不想让小师妹的星光摇落。所以，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吧？浮山脑海里盘旋着这些令人晕眩的念头。
妄川收起剑，瞥了沉默不语的浮山一眼，又看向蜷缩在廊角、瑟瑟发抖的下人们。她迟疑片刻，照着记忆里迷相安抚她的样子，抬手在浮山发顶生涩地摸了摸。
“师兄，你还有力气搜身吗？”
浮山：“……？”
只见妄川身手麻利地从修士内衫里，摸出了一张符箓。符纸被血水浸透，纸面上的炁纹却仍旧清晰。那些纹路相互盘绕，攀援而生，犹如某种藤蔓爬过旧墙。
妄川盯着它，忽然脱口而出：
“像薜荔。”
“薜荔？”
这下轮到妄川发怔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那样说，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个词仿佛早已藏在舌根底下，一见到符纹，便自行滚了出来。
“……没什么。”她敛下眼睑，继续翻找其余的尸身，“这些符纸，应该足够我们出——”
“二位仙师。”
一道沉厚的男声蓦地响起，她二人一惊，循声望去，便见宣衡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他伏在满地积水里，衣袍尽湿，额头交地，语气卑微得近乎虔诚：
“奉宣城城主之命，恭请二位仙师移步一叙。”
宣衡提着一盏青纱灯笼，领妄川与浮山穿过数重回廊，来到后院一座木阁前。
雨已经停了。檐角清清泠滴着水，积水摇曳着灯笼的青光。宣衡在阁门前站定，取钥开了铜锁。门扇甫一推开，便有一股阴冷湿气贴着地面窜出来，绕过他们的脚踝。
木阁内无陈设，只正中央砌着一口丈宽的石井，想来寒气便是从此处涌来。宣衡走到井栏旁，扣住木雕龙首的右角猛力一旋——只听石壁发出咔咔闷响，井内一侧竟翻出一道下旋的石级。
宣府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妄川与浮山交换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相同的讶异。宣衡已经提灯入井，她二人没有多问，便也跟了下去。
石级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越往深处，空气愈发潮湿，呼吸之间都是水雾。三人的脚步声在天光不至的狭窄甬道前后相逐，荡起空茫茫的回音。
“小师妹，”浮山忍不住朝妄川耳语，“我怎么觉得……我们是在往邪祟肚子里走？”
妄川不置可否。她的目光落在宣衡摇晃的背影上：“师兄，别急。宣衡身上没有炁。”
甬道极长。妄川扶着石壁，摸索着甬道两侧凹凸的石棱。一道道石棱形似森白肋骨，借着宣衡手里的灯笼光，妄川看见石棱之间凿着许多纹路，有的腹大口窄，状如陶瓮；有的三足双耳，近似容鼎。纹路细密交错，撑在石壁上，叫人捉摸不透。
不知下了多少级，眼前的景象倏然开朗，石壁大张，寒意扑面迎来。
宣衡停住了脚步。
地底并非密室，竟是一处宽阔石窟。烛火罩在灰扑扑的地上，把她们的倒影衬如活物。喑哑的暗河环绕着中心的黑色圆台，妄川一眼瞧见黑色圆台上，竟匍匐着一坨如脂如脓的肉山！伴随它每次呼吸，整座身体缓慢收缩，如同一条饱食之后仍在蠕动的巨蛭。
这底下有妖祟！
浮山立马将大毛笔横在身前：“小师妹退后，让我来会会这妖祟——！”
宣衡慌忙张开双臂，挡在圆台前面：“仙师请留手！！”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石窟里愈显不详：
“台上这位，才是宣城府籍所载、承印受位的城主！”
惊犹之中，那叠脂肉深处缓缓睁开了一双眼，随着他开口，四周肉褶也跟着大幅颤动：
“我知道，是二位杀了梵云宗的弟子。”
妄川没有搭腔。
“但你们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修士。”
浮山忍不住开口：“引我们到这里，你究竟想干什么？”
那叠肉不回答，只是发出滚石般的叹息。尔后，一只短小肥白的手艰难地从肉褶间探出，将一尊残破的石俑抛到妄川的脚边。
“某有一不情之请——”
肉褶呼呼作响。
“万望二位成全。”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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