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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渊里漂流 黎明前的黑 ...

  •   第三卷在深渊里漂流(23-26岁)
      省城的第一夜,她睡在公园长椅上。
      凌晨三点被保安驱赶,拖着行李在街头游荡。早餐铺子亮起灯时,她买了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吞咽。喉咙哽得生疼,但她逼自己吃完——要活着,要逃得更远。
      第一份工在城中村的小作坊,做剪线头的工作。十小时三十块,管一顿午饭。宿舍是地下室,八个人挤在通铺上,空气浑浊得像发酵的泔水。夜里,老鼠在天花板上奔跑,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三个月换一座城市,做过餐馆服务员、超市理货员、夜市摊贩。最艰难时,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女工稀少,她裹着头巾,手上磨出血泡,晚上用针挑破,第二天缠上布继续干。
      她开始写日记,在五毛钱一本的作业本上。
      起初只是记账:早餐一元五,午餐盒饭五元,日结工资八十。后来渐渐多了别的:
      “今天看见一个小孩,背影很像安安(儿子的名字)。跟了三条街,直到他回头——不是。坐在路边哭了半小时。”
      “发传单时被保安推搡,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自己用矿泉水冲洗。想起林第一次推我,也是这样猝不及防。”
      “梦见回家了。安安说‘妈妈你终于回来了’,醒来枕头湿透。要不要回去?这个念头像毒蛇,每晚噬咬我。”
      她没回去,但往家里寄过一次钱——五百块,匿名汇款。附言栏空着,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25岁那年冬天,她在苏州的电子厂重操旧业。
      熟悉的流水线,熟悉的塑料味。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她焊电路板的手势,问:“以前干过?”
      陈露点头。
      “手生了,但底子还在。”女人递给她一杯热水,“女人在这行干不久的,眼睛坏了,手抖了,就被淘汰了。”
      那天下班,女人请她吃面。热气氤氲中,女人说起自己的故事:十六岁出来打工,嫁过人,离过婚,一个人把女儿供到大学。“现在女儿在国外,让我过去,我不去。”女人笑,“习惯了,这里才是我的地盘。”
      陈露看着女人眼角的皱纹,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结婚?离婚?”女人摇头,“走过的路,泼出去的水。要紧的是现在还能走。”
      那天夜里,陈露第一次没有梦见儿子。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根扎在水泥地里,枝叶却伸向天空。
      春天,她在厂图书馆看到一本设计杂志。
      封面是一个极简的LOGO,线条流畅得像舞蹈。她盯着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记下了杂志社的地址。
      她开始利用午休时间画图。起初只是临摹,后来试着画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流水线的弧度、焊锡的光泽、电路板精密的纹路。她买不起专业画笔,就用圆珠笔在废图纸背面画。
      同事笑她:“还想当艺术家?”
      她不解释,只是画。画纸堆了厚厚一摞,放在床底的纸箱里,像秘密的宝藏。
      抑郁是悄悄找上门的。
      起初只是失眠,整夜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霉斑。后来是食欲消失,吃饭像吞咽沙子。再后来,是持续的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儿子的小脸在记忆里都开始模糊。
      她去药店,想买安眠药。店员警惕地看着她:“要处方。”
      她转身离开,在街角的长椅上坐到天黑。有个流浪汉在她旁边坐下,哼着荒腔走板的歌。她突然想,如果现在死去,谁会为她哭?林不会,婆婆不会,儿子……儿子可能会,但很快会忘记。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进网吧。
      在网上搜索“抑郁”,跳出一堆自杀新闻。她一条条看,心里某个部分在冷眼旁观:跳楼的,割腕的,吃药的。然后她看到一条博客,博主写自己如何从抑郁症中走出:“不是痊愈,是学会了与黑暗共存。”
      博主说,她在最糟糕的时候,开始学摄影。“镜头让我重新学习观看——看光如何落在废墟上,看伤口如何结痂,看裂缝里如何长出野草。”
      陈露盯着屏幕,直到眼睛酸涩。
      第二天,她辞去了电子厂的工作。用所有积蓄——三千二百块,买了台二手单反相机。卖家是个大学生,狐疑地看着她:“阿姨,你会用吗?”
      “不会,”她说,“但可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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