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向阳生》爱幻想的胖夕

1、第 1 章 《裂痕

　　《裂痕向阳生》
　　第一卷断翅的飞鸟（14-18岁）
　　2008年冬，大巴车上的塑料味和眼泪的咸
　　十四岁半，陈露的辍学手续办得悄无声息。父亲在矿上摔断腿的第二个月，母亲把她的书包清空，塞进三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
　　“女子读书多了心野。”母亲蹲在灶台前，不敢看她的眼睛，“你弟还得上学。”
　　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呕吐般颠簸。邻座女人晕车，吐在塑料袋里，酸腐味混着劣质汽油味，成了陈露对“远方”的第一记忆。她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二百块钱——母亲半夜塞进来的，还带着被褥深处的体温。
　　东莞的工厂像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是工蚁。
　　第一份工在玩具厂，流水线传送带上流淌着未完工的塑料娃娃。陈露的工作是给娃娃粘睫毛。主管示范时，镊子轻巧得像蝴蝶点水；到她手里，胶水糊住了娃娃空洞的眼眶。
　　“废品！”组长把娃娃摔在她面前，“扣二十！”
　　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工资按件计算。她最快时一分钟粘十二对睫毛，手指被胶水腐蚀得脱皮，夜里疼得睡不着。第一个月，她领到七百八十块，躲在厕所隔间里数了三遍。寄回家七百，剩下八十，她买了支润手霜——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香味刺鼻得像工业香精。
　　宿舍是铁皮房，夏天闷成蒸笼。
　　八张上下铺，住十六个人。陈露睡上铺，头顶半米就是发霉的天花板。夜里，有人在梦里哭喊家乡话，有人磨牙，有人偷偷吃泡面。她学会了在嘈杂中入睡，也学会了半夜醒来盯着墙上的水渍——那些蔓延的暗黄色纹路，像极了老家后山的地图。
　　十五岁生日那天，她给自己买了碗加荷包蛋的泡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汤里。上铺的广西女孩阿珍爬下来，递给她半包纸巾：“别哭，眼泪攒着，等有钱了买糖吃，甜的盖过咸的。”
　　阿珍十七岁，已经在三家工厂待过。她教陈露如何把身份证年龄改大，如何避开巡夜的保安溜出去上网，如何在食堂多打一勺免费的菜汤。两个月后，阿珍的床位空了——她跟着一个声称能带她去香港打工的男人走了，留下半瓶没带走的雪花膏。
　　十六岁，陈露换到电子厂。
　　工作是在显微镜下焊接电路板。眼睛熬得通红，视力从1.5降到0.6。但她喜欢这份工作——安静，只需要面对精密的小世界。她焊的板子报废率最低，组长难得地拍了拍她的肩：“手稳。”
　　就是在这里，她认识了林国强。
　　林是质检员，比她大七岁，长相普通，但眼睛里有种罕见的温和。第一次说话，是因为她焊的某个批次全部合格。“小姑娘，厉害啊。”他笑着，露出稍显不齐的牙齿。
　　他开始等她下班，有时带个苹果，有时是袋热板栗。他说自己老家在北方，家里催婚催得紧；说他见过很多女工，但她不一样，“眼里有股劲儿”。
　　陈露不懂什么是“劲儿”，但她贪恋那点温暖。林会记得她生理期，提前泡好红糖水；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守在厂门口送她回宿舍；会在她说起想家时，安静地听，然后说：“以后我给你一个家。”
　　十七岁生日那晚，林带她去了工厂外的小旅馆。
　　房间墙壁薄得像纸，隔壁的电视声清晰可闻。陈露紧张得浑身发抖，林吻她时，她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事后，她在浴室冲洗，看着镜子里稚气未脱的身体，突然感到巨大的空洞。
　　三个月后，林跪在工厂后面的荒地上求婚。没有戒指，只有一枚易拉罐拉环。“等我攒够钱，给你换真的。”他眼睛发红，“露露，跟我回家吧，不用再吃苦了。”
　　那天傍晚起了风，陈露手里的拉环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母亲的话：“女人总要有个归宿。”想起宿舍永远晾不干的衣服，想起食堂千篇一律的土豆白菜，想起自己焊过的成千上万个电路板——它们最终会去往哪里，无人知晓。
　　“好。”她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十八岁，她踏上了北去的绿皮火车。
　　硬座车厢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臭和婴儿尿布的味道。林让她靠窗睡，自己坐直了让她倚着。三十六个小时，她时睡时醒，每次睁眼都看见林在盯着窗外飞驰的黑暗，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他的家乡在北方一个凋敝的工业小镇。林家是两间低矮的平房，墙壁斑驳，院子里有棵枯了一半的枣树。林的母亲——一个颧骨高耸的女人，上下打量她：“这么瘦，好生养吗？”
　　婚礼仓促得像场排练。她穿着借来的红色旗袍，腰身处别了别针。酒席摆了六桌，多是林的亲戚。有人灌林酒，有人开玩笑说“外地媳妇要看好”，哄笑声中，陈露低头盯着碗沿的缺口。
　　那晚，林醉醺醺地压在她身上，呼吸粗重。她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想起阿珍临走前的话：“别信男人说‘我养你’，那意思是‘我控制你’。”
　　眼泪滑进鬓角，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