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谜团 ...
-
自从那次“厕所事件”后,宋知言和齐司礼之间微妙地疏远了一些。齐司礼大概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或者单纯是那次被江景川撞见的经历让他也收敛了些,不再主动提起抽烟的事,下课更多是和石宇轩凑在一起。宋知言也乐得清静,他需要全副精力对付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课本和习题,没有余力应对任何可能将他拖向分心或更糟境地的“放松方式”。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视而不见就能消失的。
那是一个周四的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宋知言因为有一道物理题弄不明白,缠着物理老师多问了一会儿,离开教学楼时已经比平时晚了近一个小时。校园里空旷了许多,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光线昏暗。
他抄近路,打算穿过实验楼和旧体育馆之间那条平时少有人走的窄巷去校门。刚走到巷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低的交谈,声音有些耳熟。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往巷子里瞥了一眼。
昏暗中,他看到了齐司礼和石宇轩。齐司礼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红色的烟头在暮色中明灭。他正对着石宇轩说着什么,脸上不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点引诱和怂恿的表情,眼神在昏暗里显得有些陌生。
石宇轩站在他对面,显得有些犹豫和局促,手指不安地绞着校服下摆。他平时那么安静、斯文,甚至有些怯懦。
“……试试嘛,真的,就一口,特别解压。”齐司礼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顺着风还是隐约飘了过来,“你看你最近被老石骂的,脸都白了。抽一口,什么都忘了。”
石宇轩似乎被他话里的某个点触动,眼神动摇得更厉害了,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
就在这时,齐司礼把烟递了过去,几乎要碰到石宇轩的嘴唇。“来,别怕,我教你。”
宋知言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眼前的画面,和他那天晚上被齐司礼拉着、递上烟的场景何其相似!只是角色转换了,齐司礼从那个怂恿者,变成了更熟练、更带有引导意味的“前辈”,而石宇轩,则站在了他当时的位置,甚至看起来更脆弱,更容易被说服。
他看到石宇轩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拒绝,但最终还是慢慢地、迟疑地张开了嘴,凑近了那支烟……
宋知言猛地转回头,像被烫到一样,疾步离开了巷口。他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也没有勇气冲进去阻止。他能说什么?以什么立场?一个差点也做了同样事情的人?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那两人看不到他,宋知言才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
如果那天,江景川没有出现,或者出现得晚一点……
他会像现在的石宇轩一样吗?被那辛辣的烟雾短暂地麻痹,然后一步步,从“试试”到“解压”,再到……上瘾?他想起齐司礼递烟时那种熟稔,想起石宇轩眼中那份挣扎和最终可能被说服的脆弱,想起烟雾缭绕中,人可能会逐渐模糊的底线和判断力。
江景川。
这个名字突兀地跳了出来,带着那天手腕上冰冷的触感和那句简短却有力的警告:“别碰那个。会上瘾。”
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一种冷漠的管束,甚至有点难堪。但现在,看着石宇轩可能踏出的那一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迟来的、刺骨的寒意。
江景川当时,是不是也看出了齐司礼身上那种……更深的、可能将人拖下水的东西?他阻止自己,不仅仅是因为讨厌烟味,或者多管闲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对江景川那种混杂着畏惧、好奇、和一丝因那天警告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复杂情绪,开始发酵。这个人像一座冰山,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冷硬、沉默、遥不可及,但海面之下,是否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东西?比如,他也抽烟的事实?比如,他似乎总能看穿一些事情本质的锐利?
宋知言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想要了解这个同桌。不是出于好感,更像是一种在混乱和潜在危险中,试图抓住一点确定性、或者至少弄明白威胁来源的本能。
几天后的一个晚自习课间,教室里人不多。江景川照例一下课就不见了踪影。齐司礼和石宇轩也不在——宋知言注意到,最近石宇轩下课跟齐司礼出去的次数变多了,回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刻意用口香糖或香水遮掩后的烟味,眼神也似乎更飘忽了一些。
宋知言心里沉了沉。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正在座位上玩手机的齐司礼旁边。
“齐司礼。”他低声叫了一句。
齐司礼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笑:“咋了?”
“能……问你点事吗?”宋知言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更低,“关于江景川的。”
齐司礼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八卦的神情:“哟?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因为上次他英雄救……呃,制止你学坏?”他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宋知言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你……了解他吗?他好像……不太一样。”
齐司礼放下手机,想了想:“了解?谈不上。这家伙独来独往,跟谁都不亲近。不过,要说‘不一样’,那是肯定的。”他凑近了些,声音也低下来,“你知道他家吧?听说巨有钱,住江边那种顶层豪宅。他爸妈好像也挺有背景的,反正不是一般人。”
宋知言点点头,这个他隐约能感觉到。
“但是吧,”齐司礼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脾气也是真怪,或者说,是真狠。高一的时候,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跟隔壁班几个人起了冲突,好像还动了手。结果你猜怎么着?对方几个人,有一个胳膊好像都折了,闹得挺大。最后……好像是他家里出面摆平的,反正他屁事没有,转脸继续当他的年级第一。从那以后,就更没人敢惹他了。费宇航够横吧?你看他在江景川面前,不也绕着走?”
宋知言听得心里一凛。动手?把人胳膊弄折?这和他认知中那个只专注于书本、冷漠但似乎只是疏离的学霸形象相去甚远。他想起那天晚上小巷里冰冷的“滚”字,和那几个仓皇逃窜的身影……难道,那不是偶然?
“还有啊,”齐司礼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他好像经常被老师叫去参加各种竞赛,物理啊数学啊,有时候一下课就看不到人,可能去训练或者做什么实验了?反正神神秘秘的。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像有人说,看到过他抽烟。不过谁也没证实过,也可能是瞎传的。反正他那种人,就算真抽,估计也跟我们不是一个路子。”
抽烟……宋知言想起江景川身上那股冷冽的烟草味。那不是齐司礼他们抽的那种廉价香烟的味道。
“那……他有没有什么朋友?”宋知言问。一个这样特立独行、甚至带着点危险气息的人,难道真的完全孤身一人?
“朋友?”齐司礼嗤笑一声,“你看他像有朋友的样子吗?硬要说的话……以前好像跟付松走得还算近一点?就是咱们班那个挺沉默的男生,坐第三组中间那个。不过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也不怎么说话了。付松那人也挺闷的。”
付松……宋知言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一个总是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
“问这么多干嘛?”齐司礼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对他有什么想法吧?”他半开玩笑地说,眼神却带着探究。
宋知言立刻摇头:“没有,就是……好奇。觉得他挺神秘的。”
“神秘是神秘,但也危险。”齐司礼收敛了笑容,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离他远点,准没错。你看咱们班,除了那些不知死活往上凑的女生,谁没事去招惹他?上次你那是运气好,他没把你怎么样。”
宋知言没再说什么,道了声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晚自习的铃声很快响起,江景川踩着点回来,身上带着一丝室外的凉气。他依旧目不斜视,坐下,翻开书,将周遭的一切隔绝在外。
宋知言看着他的侧影,窗外的夜色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齐司礼的话在耳边回响:有钱、背景深、出手狠、独来独往、或许抽烟、没有朋友……
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江景川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这形象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让那层冰壳之下,显得更加幽暗难测。
而他,一个自身难保的“穿越者”,一个连基础课程都跟不上、挣扎在及格线边缘的“学渣”,为什么要去探究这样一个人?
宋知言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那次“救命”般的制止(他现在不得不承认,那或许真的是某种意义上的“救”),或许是江景川身上那种与周围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疏离感,让他产生了某种扭曲的共鸣,又或许,仅仅是在这完全失控的境地里,想要抓住一点能看懂的、哪怕是危险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高一物理课本。宇宙的奥秘和眼前的难题相比,似乎都显得简单了些。
只是,那个关于江景川的谜,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而潭水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他一无所知,却隐隐感到,那可能与他自己混乱的处境,有着某种隐秘而危险的交集。
石宇轩的情况,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齐司礼起初的“引导”似乎只是小打小闹,但最近几天,宋知言明显感觉到石宇轩变了。他原本只是安静内向,现在却变得有些迷离。上课时眼神经常是放空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反应也变得迟钝。有一次英语课被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茫然地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在全班寂静的注视下,脸涨得通红,最后竟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被老师皱着眉示意坐下。那之后,他头埋得更低,周身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阴郁。
宋知言看在眼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过告诉老师,或者找石宇轩谈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看到石宇轩可能被引诱抽烟?证据呢?而且,他自己也曾是那个被引诱的对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更重要的是,他害怕。他害怕介入后,会打破现在这种勉强维持的、至少表面上平静的学习状态,害怕引来齐司礼或者其他人的敌意。他现在自顾不暇,不敢再惹任何麻烦。这种懦弱和自保的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厌恶,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石老师临时被叫去开会,教室里只留了班长维持秩序。一开始还算安静,但没过多久,窃窃私语声就渐渐响起。后排几个男生更是蠢蠢欲动。
宋知言正被一道立体几何题卡得心烦意乱,忽然听到斜前方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啜泣声。
他抬头,看到石宇轩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趴在桌上,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但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他的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鲜红的“42”分刺眼夺目。
旁边的齐司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似乎是想安慰,又像是在制止。但石宇轩的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有人关注而变得更加失控,甚至开始用额头一下下地、很轻却很绝望地撞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周围不少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耐烦。班长走过去,试图让石宇轩平静下来,但没什么效果。
就在这时,齐司礼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从桌肚里摸出什么,迅速塞到了石宇轩手里,又飞快地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宋知言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他塞过去的东西——是一个很小的、银色的金属扁盒,以及一支更细的、像是电子烟的东西。
石宇轩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东西,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近乎狰狞的渴望。他攥紧了那个小盒子,手指关节都泛白了,然后猛地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连书包都没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班长追出去两步,又停住了,大概是觉得不好处理。
宋知言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香烟,看起来更“高级”,也更……危险。齐司礼竟然把这种东西带到了教室,还在这种时候给了濒临崩溃的石宇轩!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后怕。如果不是江景川……他会不会也落得如此境地,甚至更糟?那个看似无害、甚至有点热心的齐司礼,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座位。江景川不在。他最近好像更忙了,下课消失的时间更长。
直到放学,石宇轩也没回来。他的书包孤零零地挂在椅子上,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放学铃声响起,宋知言心情沉重地收拾东西。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他因为要整理一些魏老师给的古文资料,走得晚了些。等他终于收拾好,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就在他准备下楼时,却看到前面通往天台方向的楼梯拐角处,站着几个人。
是冯娜,还有两个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女生。而她们对面,站着的是刚从天台方向下来的江景川。他似乎刚结束什么,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更衬得眉眼冷峭。
冯娜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系着丝带的小盒子。她仰头看着江景川,眼神亮得惊人,充满了志在必得的期待和倾慕。
“江景川同学,”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娇柔一些,带着刻意调整过的甜美,“这个……送给你。是我自己做的点心。还有……”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却依旧清晰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一开始就……我一直很关注你。我知道你很优秀,可能觉得我还不够好,但是……我可以努力,我可以变得更好,配得上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她身后的两个女生紧张又兴奋地看着,似乎在为好友加油。
宋知言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往旁边的阴影里退了退。他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场面。心跳莫名有些加快,不知是为冯娜的大胆,还是为即将看到江景川的反应。
江景川停下了脚步。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盒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没有生命的物品。
几秒的沉默,在安静的楼梯间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冯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期待渐渐被不安取代。
然后,江景川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平静得近乎残酷:
“不需要。”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余地。
他甚至没有去接那个盒子,也没有再多看冯娜一眼,仿佛她刚才那段饱含情感的告白,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说完,他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步伐稳定,没有丝毫停留,朝着楼梯下方走去。
冯娜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举着盒子的手还伸在半空,微微颤抖。精心准备的告白,满腔的热情和期待,就这样被三个字碾得粉碎,连一点像样的回应都没有得到。
她身后的两个女生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江景川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下方。空旷的拐角处,只剩下三个女生,和一种难堪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冯娜猛地收回手,紧紧抱住那个盒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盯着江景川离开的方向,那眼神里,最初的倾慕和期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羞辱、不甘和某种深刻怨恨的复杂情绪。
宋知言屏住呼吸,悄悄地从另一侧楼梯快速离开了。他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江景川拒绝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说……残忍。他完全无视了冯娜的情感和尊严,就像他无视教室里大多数人和事一样。
这就是齐司礼口中“危险”的一面吗?冷酷,决绝,对不在意的人和事,没有丝毫多余的仁慈或体面。
宋知言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得他有些发冷。石宇轩崩溃的脸,齐司礼塞过去的那抹银色,冯娜惨白的脸色和含泪的眼睛,还有江景川那冰冷无情的三个字……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
这个班级,这个看似平静的高三生活,水面之下,到底涌动着多少暗流、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和冷酷?
而他,被抛在这漩涡中心的孤岛,除了拼命划动手中那支名为“学习”的破桨,还能做什么?
对江景川的好奇和探究欲,在这一刻,悄然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寒意。了解他,也许并不仅仅是满足好奇,更可能是……在试图看清身边最不可预测也最危险的那道阴影。
宋知言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石宇轩的崩溃和江景川冰冷的拒绝,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而他自己学业上的举步维艰,更是日复一日地磨损着他的意志。那些三角函数、英语单词、物理公式,不再是知识,而是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钩子,不断拉扯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和理智。
又是一个被习题折磨到深夜的晚上。台灯的光晕似乎都带着眩晕感。他对着眼前一道反复出错的化学平衡计算题,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强烈的烦躁和一种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在血管里奔突。他猛地将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壁。纸团无声地弹开,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他此刻的心情,狼藉而无力。
他急需喘息,哪怕一秒也好。
第二天午休,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或小声讨论题目。宋知言趴在桌上,却毫无睡意,头痛欲裂。齐司礼和石宇轩的座位空着——石宇轩今天请假没来。
前排的费宇航和他旁边两个男生正在低声说笑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休时分依然清晰。宋知言无意去听,但“放松”、“爽”、“没什么大不了”之类的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过了一会儿,费宇航似乎要去厕所,路过宋知言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看了趴在桌上的宋知言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然后,极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花花绿绿的塑料封装袋,塞到了宋知言压在胳膊下的课本缝隙里,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看你快不行了,小子。”费宇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粗粝的“好意”,“薄荷糖,提神醒脑,比咖啡管用。偶尔来一颗,没事。”
说完,他没等宋知言反应,就大步走出了教室。
宋知言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课本缝隙里,那个小小的、颜色鲜艳的塑料包装袋格外刺眼。上面印着夸张的英文和卡通图案,看起来确实像某种进口糖果。但“薄荷糖”?在重点高中,被费宇航这样的人物“好心”递过来的“提神”东西?
他太清楚这绝对不会是普通的糖。
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混合着某种被看轻、被当作潜在“同类”的屈辱感涌了上来。费宇航是不是看到了他的挣扎?看到他像石宇轩一样濒临崩溃的边缘,所以“顺手”递出了这条看似轻松的“捷径”?在他眼里,自己是不是也和石宇轩一样,是那种可以被轻易诱惑、用一点刺激就能安抚的脆弱角色?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塑料包装,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他想起了石宇轩攥着银色小盒子时那狰狞渴望的眼神,想起了齐司礼怂恿时那种熟练的引诱姿态。
不。
他猛地将那包东西从课本里抽出来,像是碰到烧红的烙铁。他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里面到底是什么,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趁着没人注意,迅速将它揉进口袋深处,站起身,快步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将那小小的一包东西,连同口袋里可能沾上的所有令人不安的气息,一起狠狠丢了进去。
塑料包装落入桶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宋知言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一刻的动摇和冲动是如此真实,几乎要压过理智。如果他没有立刻扔掉,如果他在烦躁崩溃的深夜独自面对它……
他不敢想下去。
回到座位,他再也无法趴下休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塑料包装的触感,冰冷而滑腻。他看着自己摊开的、布满红叉和修改痕迹的习题,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环境里,学习的重压之外,还潜藏着其他更具腐蚀性的东西。它们伪装成“解压”、“提神”、“放松”的面目,专门瞄准像他、像石宇轩这样在悬崖边挣扎的人。
而江景川,他那个冷漠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关心的同桌,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这一切,所以才用那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斩断了他第一次可能的滑落?
宋知言抬起头,望向身旁那个空空如也的座位。江景川又不知道去哪里了。此刻,他对这个冰山同桌的感觉,除了之前的好奇、探究和寒意,又隐约掺杂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至少,江景川的“多管闲事”,让他避开了第一次,也让他对刚才那包“薄荷糖”保持了足够的警惕。
但这份“感激”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孤独。石宇轩的崩溃近在眼前,费宇航随意的“试探”如影随形,而唯一可能算得上“安全”或“清醒”的同桌,却又是一座无法靠近、也看不透的冰山。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明亮,却毫无温度。
学习的路依然漫长而痛苦,但至少,这是一条他知道方向、即使跌倒也能自己爬起来的、相对“干净”的路。而其他的“捷径”,是深渊边上覆盖着薄冰的幻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道该死的化学平衡题上。数字,公式,计算……唯有这些冰冷而确定的东西,才能暂时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慌和后怕。
只是,被“引诱”的阴影,如同藤蔓,一旦缠绕上来,便再难彻底摆脱。它会在每一个疲惫脆弱的时刻,悄然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