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舟闲亦

7、chapter 7 ——小心凌

　　吴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
　　凌聿时和他一个宿舍，对他印象深刻，记得他当初刚进学院时，撞到老师都磕磕绊绊不知道怎么道歉，后来成了学院出名的人物，因为选课的名单上他选的选修项目最多，期末还门门都名列前茅，一个学期整个人都变自信了。
　　很有分寸感的一个人，除了爱赚外快没什么缺点。
　　包括在秘境里到处找人也是赚外快的方法之一。

　　大概是看沈迹失忆了，冷着脸不好接近，沈叙云不太敢靠近，只能离得远远的，时不时和宋辞搭几句话。
　　“你们从哪过来的？”凌聿时问他们，“任务做完了吗？”
　　“没有。”宋辞和他没见过几面，但沈叙云在凌聿时出声时就转过身装听不见，他不得不接话，“吴线给沈叙云发消息的时候，我们刚到滴水湖，滴水湖后面不是有个禁区没信号么，我们在里面绕了好久才出来。”
　　沈叙云注意沈迹的神色：“当时我哥到悬崖那边就没影了，我们去找他，没找到，我还以为他一个人往森林深处去了，就往里面一直走，这才误入禁区。”
　　宋辞把手环打开，准确来说，那是根短短的发带，布料质感，平时就绑在手腕上，和衣袖完美融在一起：“不过我们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几天没什么事干。”

　　沈迹顺势插话：“你们休息好了打算去哪？”
　　“我们一起走唔——”沈叙云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
　　宋辞抱歉地笑了笑：“他有点激动，不好意思啊。”
　　沈叙云瞪着他，挣扎几下，在宋辞快要放手时又放弃再动作。
　　凌聿时看他们一眼，和沈迹说：“我有点事要单独和他们说，你在这歇一会儿？”
　　“好。”沈迹没有犹豫，只是目光在他身后逗留几秒，又默不作声收回来，“回来就继续往前走吧，我的任务还差好多。”
　　“嗯。”凌聿时起身，示意两人跟上。

　　他找了一处僻静的树下。
　　“做什么？”沈叙云满脸不耐，让宋辞松开自己袖子，“你来就来，拉着我干嘛？”
　　“别在他面前乱讲话。”凌聿时倚在树上，神色淡漠，“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宋辞张开一半的嘴闭上，默默移开眼，这里暂时没有他的事。
　　沈叙云不屑：“就算说了又怎么样，你管得着我吗？你们当时关系多好，你临走的时候沈迹不还是什么都没说……哼，你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聿时眼神都没动一下：“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以前没关系，现在有了。”沈叙云看不惯他这幅样子，胸有成竹，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一样，“以前你们是朋友，我确实管不着，现在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回来的？呵，凌家未来的掌权人，手里拿着外面那么多资源，身居高位，突然放下一切回来我表哥身边待着，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凌聿时没出声。

　　他是以什么身份回来的呢。
　　利益纠葛甚多，他摘不干净，也确实并不清白。
　　他很清楚沈叙云为什么对他这个态度。
　　又要提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雾蒙蒙的天，那天傍晚，他照常等沈迹下课，一起去济世堂吃饭。
　　沈迹说要回长明府拿东西，于是他站在牌匾旁边等着。
　　身后忽然过来一个人，是他父亲身边的亲信。对方说家中突发急事，要他马上回去。
　　凌聿时那时还很单纯，看着对方急切的眼神，赶紧给沈迹传音说明情况，就跟着亲信走了。
　　然后他被关在家中三日，也在祠堂跪了三日，直到自己的行李被收拾好塞到怀里，他才知道为什么那天亲信会神色匆匆来找自己。

　　他和沈迹从小就认识，小时候胡乱闹着玩，一起走多了，就成了朋友。
　　长大后又进入同一个学院，住隔壁宿舍，整日一起上下课，除了沈迹有时会去学院外，其他时候几乎形影不离。
　　他早就知道自己对沈迹动了心。
　　这不是什么难懂的事，毕竟三年前他已经二十一岁，放在普通人家早就娶妻生子。
　　他也知道，沈迹身份特殊，又天生缺了情感，看不出他的心意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因此他肆无忌惮，不停试探着沈迹的边界，用一次又一次刻意的无辜把两人的关系拉近。
　　越来越近。

　　没想到这会被沈汇余看到。
　　沈汇余是沈迹的叔叔，也是沈家家主，凌聿时很清楚他和沈迹关系很淡，甚至平时都没什么交流，他以为沈汇余不会多管闲事，谁知竟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据下人所说，沈汇余亲自来了一趟凌家，拿着两家之间所有的合同，委婉建议凌聿时出去留学一圈。
　　凌聿时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父亲很强势，被沈汇余威胁几句，马上连人带书把他打包送走。
　　临走前，他回了一趟学院。
　　那天沈迹刚下课，快到中午，凌聿时去济世堂等他。
　　人群拥挤，他一眼就看见沈迹，招呼着上前，低声说：“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嗯。”沈迹头也没抬，在背书。
　　凌聿时补充：“可能要出去很久，几个月，或者好几年。”
　　沈迹的反应依旧冷淡：“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凌聿时走了，宿舍里什么都没动，给他留了几张字条，毕竟沈迹的常用药都在他书桌下面。

　　他不知道沈迹为什么毫无反应，他以为就算不挽留，至少也该问一句原因。
　　为什么突然要走？走得这么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句话都没有。
　　安安静静，平静安逸的海面上甚至没有一丝波纹。
　　可是明明风那么大。

　　他想问清楚，前两天刚回来，听说沈迹跟着学院其他人进了山海处，马不停蹄跟了过来。
　　其实在进山海处之前，他已经打好腹稿，见面后要先问哪一句，是纠结一下当年的事，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找声招呼一起走。
　　或者，沈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不再需要他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出乎意料，凌聿时循着灵力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沈迹孤身从悬崖一跃而下。

　　其实有点庆幸，如果不是沈迹掉下悬崖，他大概再没机会回到他身边了。
　　沈迹大概会装作不认识他，要么走过来叙旧聊几句，接着和同路人离开。没有他的位置。
　　还是挺……难以接受的。

　　凌聿时抬眼。
　　沈叙云没能从他脸上看见预期的反应，不满地啧一声，转过头不说话了。
　　若是三年前的他在这，肯定会很小心行事，甚至不应该出现在沈迹面前，不然沈汇余一句话就能把他送回原来的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了。
　　凌聿时冷下神色，现在沈汇余可管不着他了。
　　区区一个沈叙云又能奈他何？

　　“那你尽管去和他说好了。”他忽地笑了，“你猜他在不在乎这些。”
　　宋辞听着走向不对，连忙出来制止：“别吵起来了两位……凌师兄，我和叙云的任务都差不多了，既然人已经安全找到了我也就心了，待会儿回去你和沈迹去做任务，我们就等着准备集合，不打扰你们了。”
　　沈叙云显然不满意这个安排，一时不知道该先反驳谁，宋辞说话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话题就被揭过去了。
　　真的是……
　　宋辞难道以为凌聿时是什么好人？
　　他表哥手里有渊海，谁知道凌聿时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控制渊海。三年，早就够人心大变了，况且沈迹还失忆，被人拐跑卖了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可父亲说过不能把沈迹的情况告诉别人，沈叙云当真哑巴吃黄连，心里难得要死嘴上还得闭得紧紧的。

　　凌聿时缓和口气，温声问：“你们之前碰着他失忆是怎么办的？”
　　宋辞摇头：“没碰到过。”
　　“没碰到过？”凌聿时惊讶，“他这三年多一直都没失忆过？”
　　“我表哥没事你还不乐意上了。”沈叙云见缝插针，“你安的什么心？”
　　宋辞来不及捂他的嘴，只好偏开头轻咳几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有时候真的不想和沈叙云一起出门。
　　几年不见，谁知道如今的凌聿时是什么样子，正常都得给几分薄面先试探试探吧，沈叙云上来就骂，也不知道是真蠢还是装傻。
　　“也不是一直正常吧。”宋辞组织语言，“沈迹失踪过几次，嗯准确来说是躲起来了，就躲在唤青崖附近，失联好几天，然后自己出来跟没事人似的。第一次失联的时候把我们都吓死了，到处找他，后来习惯了就这样了。”
　　凌聿时心情有些复杂。

　　沈迹失忆其实是随机的，全盘忘记的概率几乎为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从许多事件中挑几个场景有点印象，至于是记得哪几件事，全凭运气。
　　这次很明显，沈迹还记得山海处，也记得心法课作业。
　　凌聿时稍微好受了点，道声谢。

　　沈迹坐在树下等他们回来，隐约听着好像在吵架，本着好奇的初心，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刚走到附近，那边就没声了，静止了一样。
　　他摸摸鼻尖，转头走了。

　　凌聿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沈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在干什么？”他弯腰，地上有几个圈，一只很小的蚂蚁在圈里来回绕步，走不出去了。
　　沈迹没抬头：“随便玩玩。你们聊完了？”
　　“嗯。”凌聿时点头，“不是说要走吗？”
　　沈迹应一声：“我那位……表弟呢？”
　　“已经走了。”凌聿时面不改色，“临时有点急事。”
　　“哦，那挺不巧的。”沈迹扔了树枝，拍掉手里的沙土，“走吧。”
　　手环忽然震了一下，他点开屏幕，备注沈叙云的联系人给他发了一句简短的消息。

　　——小心凌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