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舟闲亦

34、chapter 34 因为真正喜

　　在唤青崖待到中午，去济世堂吃饭时沈迹碰上了宋辞。
　　“沈叙云呢？”沈迹意外，“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吃饭？”
　　“他生病了，有点发烧。”宋辞对他说，“还说让我给他带饭呢，我下午要回家时间紧，今天得赶着山门开着的时候回来……”
　　“我给他带吧。”沈迹了然，笑了笑。
　　“多谢。”宋辞就是这个意思，正愁怎么开口，见他主动接话十分感激，“他生病见着你应该会很高兴的。”

　　吃过饭，凌聿时跟他一前一后倒了餐盘。
　　“下午去哪？”
　　沈迹到无人处站定：“去照顾病患。”
　　凌聿时：“……病患？哪来的病患还需要你亲自照顾？”
　　“沈叙云啊。”沈迹故意看着他笑，“前面宋辞说他生病了，我给他送饭去啊。”
　　“他没别人照顾了？”凌聿时蹙眉，“非要你亲自去？”
　　“这不是找他有事么。”沈迹笑着。
　　“什么事？”凌聿时一愣，很快想到什么，眉头皱得更紧，拉上他衣角，“别去问他……”
　　“为什么？”沈迹困惑，“不能问你，不能问他……你们都决心要瞒着我，是不是？”
　　“不是故意要瞒你。”凌聿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以后找到机会我会和你坦白的。”
　　沈迹看出他态度坚定，只好缓和语气：“行了，我不问了。我就给他送个饭，待会儿就去找你，好不好？”
　　“不是在蒙我？”凌聿时不放心，“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昨天寻青它们是不是在你那睡的？”沈迹轻咳一声，“你那里还有别人不太方便，把它们带去我宿舍吧，搭个窝什么的，我待会儿回去顺便带点猫粮，再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玩具之类的。”
　　凌聿时并不愿意就这么放他走：“等你回来了我会问沈叙云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沈迹哑然，又笑：“这么不信任我？”
　　其实也用不着问。
　　若是沈迹当真知道了那些话，到时候凌聿时生气与否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不过是无力的威胁。
　　“行，答应你，我不会问的。”沈迹拍拍他的手，“可以让我走了么？我还要去给他打饭，待会儿没菜了。”
　　“……嗯。”凌聿时低下头，安静松手，任由那截衣角轻飘飘落下来。
　　沈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想了想俯身抱住他，似乎感觉到什么，退开时伸手在凌聿时衣襟里一捞。
　　冰凉的指尖裹着凉风，凌聿时被冰得往后一缩，垂着眼：“怎么了？”
　　“这就戴上了？”沈迹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指腹轻轻捻过吊坠正面。
　　“你送的么，就急了一些。”凌聿时看着他的手，“你总说不让我碰这碰那，自己倒是没什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难道还会定一些妨碍自己的东西么？”沈迹很好笑，那八角沾染了主人灼热的体温，简直烫手，他看了一眼就把它放了回去，“去吧，我去盛饭。”
　　“……好。”
　　凌聿时又被冰了一下。

　　“表哥？”
　　宿舍里其他人都不在，就剩角落里沈叙云一个缩在床上。
　　“宋辞有事下山了。”沈迹把饭盒放在他床头，“吃，吃完我帮你扔了。”
　　沈叙云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表哥你真好……”
　　他撑着床坐起来，沈迹搬了床铺正对面的椅子过来：“怎么生病了？”
　　“可能是在山海处着凉了。”沈叙云打了个喷嚏，“前面已经吃过药了。”
　　“早上有人来找你吗？”沈迹不动声色，替他打开饭盒。
　　“没啊。”沈叙云迷茫，“咋了表哥，我爹派人来了？”
　　“嗯。十二来了，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沈迹说，“我还以为他会顺路来看看你。”
　　毕竟都是五天没见。
　　沈叙云撇嘴：“他们没有我爹发令不能随便行动的……我爹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哪还有我的位置哦。”
　　沈迹不置可否。

　　沈叙云吃饭挺安静，吃完把饭盒递给他，有些不好意思：“嘿嘿，麻烦表哥啦，下次我也给你带饭吧？”
　　“不用。”沈迹把盒子收拾好，“本来沈汇余也说了要让我照顾你。”
　　沈叙云知道他们关系不好，短暂迟疑后抿唇，小心翼翼拉他袖子：“表哥，早上十二找你什么事啊？”
　　“不是什么大事。”沈迹动作一顿，没起身，灵力顺着衣袖钻出来，他看向沈叙云。
　　“表哥怎么了？”沈叙云被他看得不自觉心虚，“干嘛这个眼神看着我……”
　　“你看着我眼睛。”沈迹放缓语气，语调轻柔，“看着我，沈叙云。”
　　沈叙云本就在生病，意志力不强，察觉到灵力流转下意识抵触，听清他的声音后逐渐放松，对上他视线，脑子里刹那间一片空白。
　　“三年前，沈汇余为什么要让凌聿时离开？”沈迹的话不疾不徐，刚刚好能让人听清楚，又不至于把人吵醒。
　　简直像有魔力。
　　“他发现凌聿时喜欢沈迹了。”沈叙云像是在喃喃自语，“凌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沈迹会被他骗走的……”
　　沈迹怔愣，很快回神：“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有谁？”
　　沈叙云语调僵硬：“我爹，我，沈浮，宋辞，还有凌家的家主。”
　　还好，人不多。
　　沈迹稍稍安心。
　　“你爹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唔，我不知道。”沈叙云冥思苦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沈迹：？
　　他收回灵力：“那我把垃圾带出去了。”
　　沈叙云如梦初醒，有些痛苦地捂着脑袋：“我靠头怎么这么疼？”
　　“吹到风了。”沈迹面不改色，“把窗关上就好了。”
　　沈叙云缓了一会儿：“行吧……”
　　“我走了。”沈迹走到门边，回头，“注意休息。明天如果还不能上课记得跟老师请假。”
　　说罢，带上门，去楼梯口丢垃圾。

　　说实在，他不太相信沈叙云的话。
　　……凌聿时喜欢他？
　　简直可笑。
　　且不说他们性别相同，就说正常人，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从小就朝夕相处的玩伴？
　　见过那么多糗事，看过对方最荒唐和狼狈的模样，当真还能动心么？
　　这大概只是沈汇余拿来敷衍沈叙云的托辞。

　　沈迹有些头疼，他直接问凌聿时又问不出来，其他人大概也不会知道得比沈叙云多。
　　凌聿时太熟悉他的招数了，若是真不想说，就算沈迹再怎么扰乱他心神也不可能让他完全卸下防备。
　　他这招非得在对方毫不设防时使用才行。
　　他不想对凌聿时用吐真剂，这种东西用过一次就没信任了。
　　……还真是难办。

　　沈迹并不愿意站在垃圾桶边上思考人生，但他觉得这个问题有必要认真想想对策，于是转头去了宿舍后面的小路。
　　这里树荫多，没什么太阳，夏天中午很多人都喜欢挤在这，到了冬天就好些，基本没人路过。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从地上拣根树枝起来挑弄枯黄的叶片。

　　又想起今天早上在后山看日出的情景。

　　说来可能奇怪，从小凌聿时是比较安静的性格，反而沈迹很活泼，虽然从外表来看，一个总是笑一个总是板着脸，大多数长辈都觉得，肯定是板着脸的性格更内敛一些，但实际总是和设想有些偏差。
　　小时候每次调皮捣蛋的馊主意都是沈迹想出来的，后来就算浑身的气质都冻成冰块，沈迹依旧改不了喜欢捉弄人的毛病。
　　看日出这种事情，最初是凌聿时提出来的，俩小孩第一次跑出来悄悄看日出，都很兴奋，看过两三次之后就没意思了，再没提起过。
　　直到有一次凌聿时心情不好，沈迹问他想不想去哪逛逛，他拉着沈迹晃着衣袖，小声问能不能去渊海。
　　沈迹问他，去渊海干嘛，现在凌晨哎，天都没亮。
　　凌聿时不回答，就这么眨着眼睛看他。
　　僵持一会儿，沈迹心软了。

　　那次他们在海边的雪地上并肩坐着，到天光彻底大亮一句话都没说。
　　快中午的时候，凌聿时终于睡着了，沈迹勉强把他提溜回家，扔到床上睡了一整天。

　　再后来，日出就不仅仅是日出了，沈迹每次看日出，身边总是有个发呆瞌睡的人，他们有时候思考人生，有时候讨论哲学，更多时候都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待着。
　　自凌聿时离开后，沈迹再没有看过日出，就算正好路过也不会为了看那抹阳光停下脚步。
　　因为真正喜欢看日出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他也不经常思考人生，最频繁的时候是刚刚和渊海交手的那几年，他还不适应冰冷的灵气，不想被困住，得益于亲人朋友的陪伴，沈迹没多久就走了出来，像是重获新生，也像放弃挣扎。
　　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在往上奔走还是在向下坠落。
　　专门空出一段较长的时间来思考应该怎么面对一个问题，这是自那之后的第一次。

　　又是因为凌聿时。
　　沈迹慢慢停下动作。

　　他对凌聿时当初离开的原因并不好奇，就算是什么天大的事，只要凌聿时主动说，他都无所谓具体是因为什么。
　　但凌聿时不说，跟别人还问不出来，这问题就大了。
　　沈叙云说凌聿时喜欢他，沈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包括刚刚在楼梯上，都觉得这是没有概率的稀有事件。
　　但那只是他的主观看法，真正可不可能是需要从凌聿时的角度来衡量的。

　　假设凌聿时确实是这个原因才对当初的事闭口不谈，合理吗？
　　凌聿时对这些细微的情绪向来敏感，若是羞于启齿也不是什么怪事。
　　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选择离开。
　　沈汇余的反应是最让沈迹意外的，究竟什么样的事能让沈汇余态度那么决绝，是单纯针对此事还是借题发挥？
　　沈迹并不知道。
　　姑姑呢？姑姑知道原因后的反应也有些奇怪。

　　前面沈叙云说，凌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听着片面，其实是有依据的。
　　沈迹恰好知道其中一二。
　　凌家现在的家主凌振本，是凌聿时的亲生父亲，但他人品不行，这一点沈迹很小的时候就听长辈们提起过。
　　具体怎么不行，是他八岁那年才切身体会到。
　　那一年凌聿时的生母，许雪兰，当时凌家名正言顺的正夫人，在生下凌聿时的妹妹凌绒后不幸离世。
　　据长辈所说，是生产落下的病根太重，身子怎么都养不好，加上凌绒总是打扰她睡不好觉，这才染了重病，不治身亡。
　　不巧的是，沈迹和凌聿时经常碰面，那段时间凌聿时状态很差，连话都不愿意多说，沈迹总想方设法逗他开心，悄悄带他出去玩。
　　玩着玩着，也就知道了一些事情。
　　比如许雪兰生产过后很快就养好了身子，经常会和兄妹两个说话，虽然一直都是她和凌聿时在聊天，但凌绒总是在一旁笑着听。
　　比如凌振本有暴力倾向，许雪兰嫁入凌家属于高攀，婚后一直被软禁，别说掌家了，凌振本甚至不让她出房间门，凌聿时小时候不明白这些，还以为父亲对母亲很好，事事照顾日日陪伴，后来才知道，事事照顾是控制欲太强，日日陪伴是在发泄情绪。
　　每次门关起来，下人们就会哄凌聿时离远点，他有一次悄悄去找母亲，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却意外听见了母亲崩溃的哭喊和父亲摔东西的声音。
　　他告诉沈迹，许雪兰非常温柔，哪怕被打也一直没和孩子发过脾气，只是话越来越少，笑得越来越少，一天一天消沉下去。
　　再比如，许雪兰是自杀。
　　这一点只有凌聿时知道，连凌振本都以为她是不小心失手。

　　若只有凌振本一个偏执的，顶多算个例，偏偏凌家这种事情发生得不少，只是有的闹得不大，给点钱就息事宁人了，有的闹出来，除了几个大家族也没人敢私下谈论，久而久之就被淡忘了。
　　沈迹和凌聿时从小玩到大，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但旁人总觉得凌聿时有很大概率继承凌振本的作风，因此一直到现在二十四岁都没有人敢给他相亲。

　　如果姑姑当初也以为凌聿时喜欢他，那些反应就很正常了。
　　姑姑待他如亲生孩子，不想让自家孩子落入虎口，只怕所有疼惜小辈的长者都会这么想。

　　可沈迹真觉得没必要担心。
　　凌聿时心地善良，有时候还傻乎乎的，哪有那心思害别人。
　　况且……为何喜欢他就不能和他待在一起了？
　　只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些好感，或许心理距离更近一些。
　　听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靠近对方？
　　沈迹自认和凌聿时够亲近的了，若这都无法满足所谓“喜欢”的要求，那这份喜欢还真是够可怕的。
　　难道还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么？
　　他有点想象不出来，平时凌聿时已经很黏人了，再黏糊一点总不能干什么都一起吧。
　　那也太……
　　一言难尽。

　　凌聿时回来到现在也没什么异常，说明现在的相处模式已经在两个人都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沈迹倒是无所谓，喜欢就喜欢，只要不影响他的生活就行。
　　这种话确实不适合当面说出口，凌聿时害羞不想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可以勉为其难给他留点面子。
　　沈迹如是想着，扔了树枝，起身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