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钗黛，五香大头菜》雪径寻簪

1、第八十五回 还有其他未

　　分手第二十八天，薛宝钗发来一封日程邀请。
　　主题：资产分割（友好）
　　时间：周五 19:00
　　地点： DeuxMaison，College Main St. 118
　　议程：见附件
　　着装：随意
　　附件是一份 PDF。三页。有目录。

　　林黛玉盯着“着装：随意”这四个字看了四十秒。

　　在薛宝钗的语法体系里，随意是一种劳什子规格，正如“便饭”是要控制的计划，“顺路”是地理学上的谎言。
　　宝姐姐这个女人上辈子能把一场螃蟹宴办成不动声色的公关战役，这辈子发一封分手邀请都要附目录。

　　林黛玉坐在湖光阁三楼套间的客厅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湖光阁是 Lilydale 女子学院的老楼，百年红砖，窗外就是湖。学费七万美元起，姐妹会、下午茶、舞会季、常春藤联谊，全美顶级文理学院该有的东西它都有。私下里，女同文化也兴盛。
　　黛玉有时觉得，大观园如果搬到新英格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去掉宝玉。
　　探春会竞选姐妹会主席。王熙凤会去私募。
　　薛宝钗会在隔壁施耐德学院修经济学，顺便把分手做成并购。

　　“她订了 DeuxMaison。”
　　爱丽丝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冷萃。价格可能够买一周菜。
　　杯子是限量款的手工玻璃杯，一看就不便宜。
　　她金发碧眼，冷静，理智，腹黑。
　　上辈子她是湘云的暖床丫鬟，这辈子她是 Volberg 家族双生女继承人。
　　她和索菲都暗恋湘云。这件事湖光阁三楼人人都知道，只有湘云本人不知道。

　　“这个餐厅，人均一百八，美金。不包括30%的小费。这是收购要约。”
　　黛玉眯眯眼。这美利坚的小费越来越贵了，而且比通货膨胀的速率涨得要更快。
　　按照古典经济学理论，小费和通货膨胀速率长得一样才合理。

　　没办法，这是个资本主义国家。
　　于是资本家，把服务生的工资大部分算在小费里。这样的话，劳资矛盾就转嫁给服务生和顾客了。资本家美美的隐身。
　　身为正经的公元七世纪贵族，用系统的话来说就是剥削阶级，从小在扬州这个国际大都市长大，在巡盐御史的府里看多了人性，黛玉一眼就看出了这资本家的套路。

　　当然，和那些21世纪的原住民从华夏来的留学生不同，她从来也不觉得给小费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在古时候她就常常随手给下人们赏钱。
　　对于贵族而言，钱是用来买人心的，钱要流动起来，花起来才能把事情转起来。
　　这个道理，她父亲探花林如海从小就有教给她。

　　“而且订的是七点。”索菲从她姐姐胳膊底下钻出来。
　　“镇上的人都知道，六点半是本科生的社交局，吃完还要转场去酒吧。七点坐下来的，吃完都有下一项议程。”

　　“我建议你要求溢价。” 爱丽丝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
　　“她已经溢价了。” 黛玉把电脑转过去一点，指着主题里的括号，“友好两个字加了括号。括号从来都是给不看括号的人准备的，她这是先给我戴高帽。”
　　爱丽丝眯眯眼，这林黛玉，不需要提醒。

　　然后，史湘云是踩着点冲进来的。
　　运动外套没拉，头发湿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李映雪那句“记得吃晚饭”。
　　湘云大一，团宠，小太阳，万人迷。上辈子她和南安郡主郑婉宁分手之后，女扮男装考上探花，被李映雪看上，招为驸马。
　　武艺高强，善于骑马射箭。这辈子她依然能在十分钟内从体育馆跑回湖光阁，然后在一分钟内把黛玉的衣柜翻乱。

　　果不其然，她一把拽开黛玉的衣柜，动作利落。她上辈子在校场挑弓，也是这个速度。
　　“黑的。”她抽出一件黑色的针织连衣裙，递过来。
　　“是不是还要加个护心镜吗。”黛玉吐槽。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加载了什么吐槽buff。
　　特别是遇到云丫头，触发概率特别高。

　　“酒红。”湘云小太阳再抽一件。
　　“诱敌。”爱丽丝笑。
　　“这件总可以吧。” 索菲指着衣柜最里面那件米白色的开司米毛衣，软乎乎的。
　　湘云盯着那件毛衣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穿这个去，像直接认输。”

　　最后黛玉还是选了那件黑色的。
　　黑色最优雅，也最安全。
　　她坐在化妆台前，翻出一支唇釉，拧开涂上。对着镜子照了一眼，她才反应过来，这是 58 号。
　　去年冬天她水土不服，咳了小半个月，整个人病恹恹的，薛宝钗从隔壁施耐德学院过来送药，顺手把这支唇釉塞进她大衣口袋里，还夹了一张便条，说这个颜色衬人，显得气色好，不像生病的样子。

　　她涂完了才想起这回事。
　　对着镜子愣了两秒，她决定不去深究。
　　人本来就是这样，嘴上说了分手，宣布了独立，化妆包里还留着人家给的东西。
　　这在国际关系里算什么术语来着，她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也罢。

　　傍晚的风有点凉。
　　黛玉沿着湖边往镇上去，路两边的枫叶红了一半，落了几片在草地上。
　　Lilydale 的红砖建筑隐在树后面，百年的老墙爬着常春藤，跟她上辈子见过的府邸完全不一样，却有一点子奇怪的熟悉感。
　　学校里的下午茶传统、姐妹会的招新、秋天的舞会季，样样都新鲜，又样样都透着股熟人社会的规矩，跟上辈子的世家交际没什么两样。

　　走了十分钟，就到了主街。
　　DeuxMaison 占了一栋十九世纪的老织布厂，铁窗棂，裸砖墙，天花板上挂着十二盏老式灯泡，昏黄的光落下来。
　　菜单印在手工纸上，活版印刷，边缘毛糙，是刻意做出来的质感，为了显得不费力，其实费了不少功夫。
　　主厨在镇上很有名气，这家店刚拿了米其林一星，预约要排到下个月。

　　薛宝钗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靠窗，背对着灯，灰色羊绒，没戴首饰，头发挽着。
　　她抬头：“你来早了三分钟。”
　　“你来早了十五分钟。”
　　“我需要跟厨房沟通。”
　　“沟通什么？”
　　“议程外事项。”薛宝钗把菜单推过来。
　　“你先看。”

　　黛玉看了。
　　然后她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在天花板上飘了大约四秒钟。

　　菜单第二栏，前菜第三项：
　　FIVE-SPICE KOHLRABI—organic，90-day cure, stone-ground sesame, aged black vinegar ⋯⋯ 26
　　一大堆英文术语，翻译成中文：
　　五香大头菜。二十六美元。

　　她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几秒才回过神。
　　翻译过来就是，五香大头菜。
　　二十六美元一碟的五香大头菜。
　　价格倒是没所谓，关键是这道菜的名字。

　　她把菜单放下，非常平稳地放下。
　　“你知道。”她说。
　　“我知道。”
　　“你订这家餐厅，不是因为它有一颗星。”
　　“我订它，是因为第八十五回。”

　　黛玉闭上眼睛。
　　必须说明一下：这辈子，在 Lilydale，英文系开了一门 ENGL 217。
　　讨论一本关于她的书。
　　她选了。
　　然后，她拿了 A-。
　　竟然不是A+！！！
　　然后湘云这个小丫头，没少嘲笑她！！

　　期末论文题目是《Pickled Class：论后四十回的阶级失真……以腌菜为方法》。
　　教授的批注是：“论点有力，但缺乏文本之外的实证支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想在下面写：我就是文本之外的实证。我坐在这儿。我有脉搏。我上辈子从来没吃过那玩意儿。
　　劳什子五香大头菜！

　　但凡续写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高鹗和程伟元还是人文社最新说的无名氏，认真看过前八十回，看看贾府的厨房是怎么打理茄子，怎么炮制胭脂鹅脯，也不会编出这么个东西来。

　　倒不是说贾府的人就不吃小菜，不接地气。
　　喝白粥的时候也会配酱菜，可人家那粥不叫白粥，叫胭脂粳米粥，是专门的米熬的。
　　小菜也有专门的酱房管着，乳黄瓜、酱萝卜、玉疙瘩，样样有名字，有来头，连放盐放糖都有定例。

　　就，哪来的什么劳什子五香大头菜。

　　名字就土气，听着像乡下田埂上啃的东西。

　　别说给小姐吃，就是府里体面点的丫鬟，都未必肯吃这个。

　　迎春的副小姐司棋如果吃到这个，怕不是又要去砸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