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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反应速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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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远让红姐去准备贺礼。红姐问:“包多少?”
林远想了想:“99999。”
红姐咋舌:“这么多?”
“图个吉利。”林远说,“长长久久。”
红姐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好。”
“再加一套音响设备。”林远补充,“他工作室用的那个牌子,最新款。”
红姐记下了。“要写贺卡吗?”
“写。”林远说,“就写……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很俗。很安全。
红姐走后,林远独自坐在休息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深的短信,很简短:“请柬收到了?”
林远回:“收到了。恭喜。”
“谢谢。”秦深回,“礼金不必破费。”
“应该的。”
对话到此为止。像两个客服在完成标准流程。
林远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今天天晴了,雪开始化,屋檐滴滴答答地落水。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秦深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刚录完《逆潮》,在巷子口分别。秦深说:“林远,人这辈子,有些债是还不起的。还不起,就得背着。背一辈子。”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
秦深在用自己的方式“还债”——用一场婚姻,还他一个心安理得;用一个家庭,还他一个再无瓜葛。
而他给的礼金,他送的音响,他写的贺卡,都是另一种“还债”——用钱,用物,用场面话,还那份他永远无法真正偿还的情感债务。
他们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两清。
可债是能还清的吗?
林远看着窗外融化的雪。雪水汇成细流,沿着排水管汩汩地流下去,渗进地里,消失不见。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渗进更深的土层,成为地下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默默流淌。
秦深的婚礼,林远最终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那天他有个无法推掉的央视晚会录制,直播,必须到场。红姐替他送了礼,带回了婚礼现场的照片。
照片是红姐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楚。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满场的白玫瑰。秦深穿着黑色礼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容。新娘穿着简约的缎面婚纱,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甜。来宾不多,大多是音乐圈的朋友和一些媒体人,没有看到秦深的家人——林远听说他家里一直不赞同他做音乐,关系很淡。
有一张照片,是秦深在致辞。他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背后的LED屏放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上的他侧着脸,看着台下某个方向,嘴角上扬,但眼神有点空。
红姐在旁边注解:“他说,感谢陈婉在他最迷茫的时候出现,给了他一个家。”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最迷茫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是知道苏晴怀二胎的时候?是成立工作室后苦苦支撑的时候?还是更早,从2007年那个夏天开始,就一直没有走出去的迷雾?
他不知道。
晚会录制结束,已经是深夜。林远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坐进车里。司机问:“远哥,回家吗?”
林远看着窗外。平安夜的北京,街上很热闹,店铺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挂着小彩灯,情侣们手牵手走过,笑声被车窗隔绝,闷闷的。
“先不回家。”他说,“随便转转。”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穿过霓虹闪烁的商业区,穿过寂静的老胡同,穿过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群。最后停在了后海边上。
林远下了车,沿着湖边慢慢走。湖面结了薄冰,映着岸边的灯火,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风很冷,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他走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掏出手机,找到秦深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而是打开了录音软件。
对着冰冷的空气,他哼了一段旋律。很短的,不成调的,几个零散的音符。哼完,保存,文件名是:《平安夜,无雪》。
然后他删掉了录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湖对岸有人放烟花。咻的一声,窜上天,炸开,散成无数光点,坠落,消失在黑暗里。
林远抬头看着。烟花一簇接一簇,红的,绿的,金的,把夜空染得五彩斑斓。但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硝烟的味道,混在冷空气里,淡淡的,刺鼻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簇烟花散尽。
然后转身,走回车里。
“回家吧。”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驶离湖边。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秦深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礼金?音响?还是那份他没说出口的、也无法说出口的祝福?
林远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闭着眼睛。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广场上巨大的圣诞树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团温暖的光晕。
但那光太远了,照不进车里。
车里只有黑暗,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秦深结婚后,好像真的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他还在发歌,偶尔上综艺,接一些配乐的工作。但那个“秦深”,那个会在深夜发音频问“这段怎么样”的秦深,那个会讨论和弦进行和混响参数的秦深,那个会用音乐说“痛就对了”的秦深,好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秦深老师”。专业,礼貌,疏离。他的社交媒体开始发一些生活碎片——和陈婉一起做饭的照片,家里新养的猫,周末去爬山看日出。配文都很简单:“今日晚餐。”“小家伙又捣乱了。”“晨光。”
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
林远每条都看,但从不点赞,从不评论。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隔着屏幕,看着另一个人的生活,如何一步步走向“正常”,走向“安稳”。
他不知道秦深快不快乐。照片上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神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像戴了隐形眼镜,看得见,却摸不着温度。
有一次,林远在音乐节的后台遇见秦深。那是2020年夏天,疫情后的第一场大型音乐节。林远是压轴,秦深在下午场。
他们在共用的大化妆间里碰到。秦深正在收拾吉他,看见他,点点头:“远哥。”
很自然的称呼。像圈内后辈对前辈的尊敬。
林远也点头:“来了。”
“嗯。唱两首就走。”
“最近忙吗?”
“还行。接了个电视剧的配乐。”
“挺好。”
简短的寒暄,然后擦肩而过。林远闻到秦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很陌生的味道,不是他记忆里那种混着烟和咖啡的气息。
他走到自己的化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着秦深的背影。他瘦了,肩膀的线条更明显,弯腰装吉他时,脊椎骨节在T恤下凸出来。
“秦深老师,”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陈婉姐来了,在侧门等你。”
秦深直起身:“好,马上。”
他背上吉他,朝侧门走去。林远的视线跟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门后。
门关上的瞬间,林远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迎上来,递给他一瓶水。秦深接过,低头说了句什么,女孩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被吉他背带压乱的衣领。
很自然。很亲昵。
林远转回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粉底遮住了熬夜的憔悴,眼线让眼睛看起来更有神,嘴唇涂了裸色的唇膏,恰到好处的气色。
一张完美的面具。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冰凉的。
2020年秋天,苏晴怀了二胎。孕检那天,林远陪她去医院。B超室里,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说:“看,胎心搏动很好。”
苏晴握紧林远的手,眼泪掉下来。“阿远,是女儿就好了,儿女双全。”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光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喜悦,责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又要当父亲了。
这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紧的束缚,更深的……羁绊。
从医院出来,苏晴说想喝奶茶。林远去排队买,等的时候,手机震了。是秦深工作室发来的合同,关于一首电影主题曲的编曲。他快速浏览,签了电子签名,打款。
附言:“恭喜。”
秦深工作室回:“同喜。”
林远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同喜。
秦深知道苏晴怀二胎了?怎么知道的?新闻还没发,只有家人和团队知道。
他忽然想起,红姐前几天提过,秦深工作室最近在和一家母婴品牌谈合作,可能会代言。也许是从品牌方那里听到的风声。
也可能,只是巧合。
但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喜。
什么是喜?
苏晴怀二胎是喜。秦深结婚是喜。他专辑大卖是喜。秦深接到新工作是喜。
大家都在喜。
喜气洋洋的,和和睦睦的,朝着光明灿烂的未来,大步前进。
只有他心里那个洞,还在漏风。
漏着2007年的海风,2008年的巷风,2014年的夜风,2019年的雪风。
漏着所有不敢说出口的、逾期作废的、被退回的、被两清的——
风声。
奶茶做好了。林远接过,走回苏晴身边。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好喝。”
林远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皮肤泛着柔和的光,因为怀孕,脸颊丰润了些,更显温柔。
他伸手,擦掉她嘴角的一点奶盖。
“慢点喝。”他说。
苏晴笑了,把奶茶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林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甜的,腻的,暖的。
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是他选择的味道。
二胎出生在2021年春天。女孩,六斤二两。林远给她取名“林汐”。汐,晚潮。温柔,规律,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苏晴说:“岸和汐,真好。一个坚固,一个温柔。我们的家,圆满了。”
圆满。
林远抱着女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那片漏风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暂时堵住了。不是填满,是堵住。用责任,用血缘,用不容推卸的爱。
他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他轻声说。
窗外,香樟树又长出了新叶。油绿油绿的,在春风里摇晃。
春天又来了。
年复一年。
潮涨潮落。
人来人往。
而他,还在那里。站在岸边,看着汐来汐去。
手里抱着他的孩子,肩上扛着他的责任,心里揣着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债。
和那个永远不会停止鸣响的——
降E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