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臣—小苦瓜太傅的发癫日记》缚臣

47、第 33 章 非解我之困

　　“你知道就好。”

　　那句话说完，我颓然坐回被褥上。

　　“你回去吧，下值了。”

　　我将另一只脚也没入水中，俯身自己搓洗。宋潇迟疑片刻，还是屈膝蹲下，想帮我洗脚，却被我厉声喝退。

　　“离我远点！”

　　宋潇怔了怔，最后沉默着退了出去。

　　我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会抛弃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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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骗了人。

　　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宣旨官早朝宣读先帝封我为两阁最高长官，摄政辅佐苍安凛的遗诏，可我没站在阶下，苍安凛也没满眼恨意与我对视。

　　宣读遗诏的那天，苍安凛没上朝，我也没上朝。

　　我把自己关在值房里，裹紧被子发呆。小黑在鸟架上梳理羽毛，晴雪扑小黑扑累了，趴在我枕边睡着。

　　宋潇在门外敲了敲门。

　　“大人，穆大人请您回疏政阁露个面。”

　　我拉高被子，遮住耳朵，不想听那些烦心事，不想听见宋潇的声音，也不想听见苍安凛的名字，更不想做事。

　　宋潇又敲了敲门，絮叨了几句。得不到我的回应，他最后还是离开了。

　　不一会儿，穆慈来敲门。

　　“大人，下官有事禀报。”

　　他们好吵。

　　“进来吧。”

　　我把自己整个缩进被子里，遁入黑暗之中。

　　吱呀一声，房门轻轻推开，一阵微凉的新鲜空气涌入室内。穆慈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在我枕边停下。

　　“早朝有言官弹劾大人，说大人公报私仇，杀害太后亲族，以下犯上，身为人臣，行谋逆之事，要求按律诛大人九族。”

　　“……跟他们说了我侄子的事了吗？”

　　我听了更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这么一句。

　　“说了。但他们还是坚称国有国法，无论原因如何，都要按律法走，不得动用私刑，否则与作恶之人无异。太后是宗室成员，按例此事应向陛下控诉，从中调解。”

　　“法务司的人没给他们讲皇室宗亲初次杀人，不定死罪？非亲自犯法，不做追究？”

　　“……也说了。”

　　“谁带的头？”

　　“都察院的御史邹明大人。”

　　“……知道了。”

　　穆慈没敢开口劝我去疏政阁露个面，说完事就走了。穆慈一走我立刻叫人来帮我找人。我以为会是别的什么人，结果是昨天的那个小姑娘。

　　“阁辅有什么吩咐？”

　　尹旧探头探脑地在门外张望着，不敢踏入房内，我昨天在她手背上印的紫印还没洗掉，明晃晃地在她手背上赖着。

　　“还有谁值班？”

　　我不想用她，她一看就是新人，办事我不放心。结果她立刻报了一个我更不想听的名字：“还有宋副监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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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倒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去法务司，请司正李柯来我这里一趟。”

　　“法务司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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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知道！

　　我无奈极了，给她描述了一遍法务司的位置，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等着——我对她的效率也一并不抱期待了。

　　不过这次，我错了。

　　我刚起床洗漱更衣完毕，尹旧就把人带来了。

　　法务司是霄国特有的司法机构，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不受都察院管制，只对疏政阁负责。即便如此，从前我任中书令和太傅的时候，也很少跟法务司打交道，所以我和李柯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只是我的状态不太好，无精打采的，表情僵硬，以至于李柯见面第一句直接问我近况。

　　“大人可还好？”

　　我摆摆手，在桌前坐下，也请他坐下。

　　“李大人坐。请李大人来一趟，倒没什么正经事，不过是突然想起你我同僚多年，未曾好好认识过，今日得空，闲聊几句，也算你我自此相识。”

　　我本想客套客套，结果那李柯是个和我一样的直性子，也不跟我掰扯这些虚话，笑了笑，便直接问道：“大人是想知道今日早朝的情况？”

　　我不太好意思地笑着点了点头：“我这点小心思看来是瞒不过李大人。”

　　李柯不屑于与我寒暄，开门见山地挑简要的说：“陛下缺席，先帝遗诏当众宣读，无人存疑。只是以邹大人为首的几位言官弹劾大人谋逆，公器私用，追杀太后一族。沈卿念和沈卿默虽辩解事出有因，但言官……讲究一个程序正义。”

　　“程序正义……”

　　我轻笑一声，复述着他口中的这个词。

　　“下官知道大人想说什么。但一国之大，不能无规矩，结果正义永远取代不了程序正义。但换个角度来想，如果真的无法接受程序正义，即便要面对最终的结果，想必也会有人像大人一样不顾一切百倍还击吧？”

　　李柯的话实在让我觉得酸涩——不顾一切百倍还击？如果另有他路，我会出此下策？

　　我苦笑着摇摇头：“可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有还击的能力。中书省立法之时，大约还是在赌乖顺的一方受了委屈也宁愿忍气吞声苟活于世吧？若十人、百人、千人、万人皆不惜自身，百倍复仇，立法之准则便会被迫更改吧？”

　　李柯并未正面回答我，只是说：“遭遇不幸之人几成？有人为其雪恨的几成？有能力得偿心愿的又有几成？有意愿、有勇气的，又是几成？比起这些万分之一，法是秩序，是一国的尺度，还是要顾全局。大人身为上位者，心里应该清楚。”

　　“可我印象中还记得当时一个轰动冉京的案子。一个无业游民随身携带剪刀菜刀，随机在清晨和刚入夜，人烟稀少之时对街上的妇女儿童和老年人行凶，一个月连杀十几人。最后却因为其家属称他精神失常而不了了之，连赔款都赖账，一直没有支付给被害者家属。其中一个被害者家属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上门行凶，想杀了凶手，结果却刚好被捕快撞见了，争抢间，不小心被杀了。被害者死了，被害者的家属也死了，可凶手却没死。精神失常就能免除处罚，精神失常还会挑选弱小的被害者进行加害。你说，这样的程序，真的正义吗？”

　　我的指尖轻轻搓着玉制的镇尺，小黑飞到我肩上，啊啊地叫着。

　　“还有，先帝那一代有一个宗亲，□□女童致死，结果一个宗室身份，参考了宗亲初次杀人免罪的条例，就那么免了他一死。那小女孩才七八岁，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被丢进了深山里，被野兽啃得血肉模糊。她娘疯了，她爹又要照顾家里三个孩子，又要照顾疯了的媳妇，还要照顾自己爹娘，没几年，也积劳成疾死了，留下两个还没成家的孩子管着疯了的娘，老了的爷爷奶奶。可那个宗亲娶了好几房妾室，有十几个孩子，最后寿终正寝，还给孩子留了一大笔遗产。你说，这都对吗？”

　　我深呼一口气，继续说：“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恶人也不一定有恶报。与其盼着老天睁眼，不如自己给他们现世报。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我就是他们的报应。”

　　李柯端坐着，沉默着听我说完了这些，脸上却没有半点情绪起伏。李柯今年四十七，据说科举及第之后，就一直在法务司任职。十七年的时光，我猜他大概已经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了。他缓缓将目光落在小黑身上：“下官想起一句话，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安慰到大人。”

　　“什么？”我抬头望他。

　　“非霄国腐朽，也非我朝法制落后，而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这话让我瞠目结舌，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虽然并不能解我所愁，但他说的也是实话。周边邻国法制大致都是如此，大同小异，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家都很烂，那我们也不必向好？”

　　“此话不过是安抚大人焦躁愁绪，至于以后如何，那要看大人之意了。”李柯只说了这么句话，却显得他非常懂事——他清楚现在霄国到底谁说了算。

　　“修改律例需要花多久？”

　　“按理说一年到两年甚至三五年不等，真遇阻碍，二三十年，乃至百年皆有可能。但若是大人亲口……三个月也未必不可。”李柯顿了顿又说，“但，大人。我朝新法不溯既往。如今大人所涉之案，即便重修法条，也不能解大人如今之困。”

　　解我如今之困？呵。

　　我笑了笑，望着他那双如法如尺般严厉的双眼，回应了他的提醒。

　　“非解我之困，而为天下人。”

　　“……天下人？”

　　李柯低低念着，苦笑着摇摇头，第一次明确表示了他的态度。

　　“大人，世态炎凉，为众人抱薪者，大多冻毙于风雪。先帝在时，有一户人家，男的有了外室，女的体弱多病且有孕不肯和离，也不同意纳妾，于是男的在女子临盆时将其独自关在室内置之不理，最终导致一尸两命，转头便娶了外室。恰巧是当时的法条空白，理论上来说，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女子家属从县里一层层往上告，告到了京中。这种难缠的事被刑部打发给了一位新人。那新人大约是和大人同样心中自有尺度之人，硬是搜罗了各种牵强的罪名，九十杖，硬是把那男的当场打死了。女子家属一番感谢，送了些特产回了乡。

　　“结局呢？后来许多类似的案子都是那新人复核的，最后得罪了人，被贬官去山沟里了。十八年寒窗苦读，最后去山沟里当个县令。谁为他说话了？谁给他送银子改善生活了？谁出力捞他回京了？谁维护他了？没有，大人，没有。几句青天大老爷，几句感恩，对他的人生有实质性的保护吗？大人，你要想清楚。你以为的改个法条不算什么，你维护的人能真正帮你稳固你的根基吗？你得罪的人，真的只有那些已经犯了法的人吗？大人总不会是以为，这世上有正义感，有善心的只有大人自己一人吧？百利而无一害之事，怎么会没人做？”

　　听到他最后那几句话，我却反而觉得释然了。左右……我也能预见自己的结局了，既然如此，不如让这条命的价值最大化。

　　他人不敢改的，我改；他人不敢做的，我做。

　　这不就是公开身份，做权臣的意义吗？

　　我笑了笑，将一沓纸拽到身前，在砚台中滴水磨墨。

　　“那刚好。这样的事，由我来做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