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30 章 最后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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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的热气从馄饨汤上升起，带着肉香飘了满室。白瓷勺子轻轻拨开浮在最上层的油花，舀起一颗馄饨，透白滑嫩，小巧玲珑。
宋潇比晴雪更像猫儿，静静地乖乖坐在我对面，搂着碗，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着，咬了七八口才万般不舍地只吃了一颗小馄饨。
“啊～我要好好品尝心爱之人亲手为我做的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早饭——”我笑着嘲讽他，“你该不会是这样在心里暗自神伤吧？”
宋潇红了脸，立刻慌张摇头，欲盖弥彰地迅速舀起一颗馄饨一口炫进嘴里。可惜入了口，他便又舍不得狼吞虎咽地咽下了。那一口小馄饨在他口中嚼了又嚼，大约快没了滋味，才不得不咽下，那感觉像是吃一口就会少一口似的。
“安心。非我求死，我命何绝。”
宋潇怔了怔，抬眸看向我。
我并未与他对视，也没有多说一字，默默吞下一颗滑嫩透白的馄饨，脸上再无一丝笑意。隔着袅袅雾气，我的眸光似冰光雪色落入他眼中。于是，他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脸上所有的愁绪与凝重皆化为明媚的笑意，他低头继续吃碗中的馄饨——这次，他只把它当做一碗普通的馄饨，不是唯一一顿，也不会是最后一顿。
我刷碗，宋潇陪着晴雪玩。晴雪如今很大只，站起来能到我腰间，伙房里又小，晴雪随便蹦跶两下就会碰到桌椅板凳，他俩一玩，伙房里便像打仗似的，叮咣直响。虽然我不理解那玩意儿有什么吸引力，但一支带着铃铛的逗猫棒便能让晴雪两眼瞪得溜圆，瞳孔散开，黑漆漆，像极了黑宝石。晴雪扑着扑着，认了真，抓不到羽毛气坏了它，便开始迁怒于宋潇，追着宋潇的脚踝咬。宋潇一边逃一边笑，手里捏着的逗猫棒叮铃作响，一人一猫在狭小的伙房里你追我赶。
晴雪追着宋潇咬的时候，还因为室内狭小，跑得太快，来不及转弯，身子撞到了我腿上，那软乎乎的触感实在让人怜爱。宋潇也是小孩子似的，死活不肯让晴雪占个便宜，为了不让晴雪咬到，还一把拉开了门，自己跑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晴雪和我锁在一起。
我被他俩逗得不行，正笑得肚子痛，碗都顾不上刷了。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晴雪发现被关在伙房里出不去，咬不到宋潇了。它的愤怒无处发泄，于是它缓缓转过身向我看来。我被看得一愣，还来不及猜透它的意图，它就撒腿冲过来咬我脚踝。
？？？
我何其无辜啊啊啊！！！
我吓得一边逃，一边抬脚，避免被它咬到，可晴雪真是气坏了，不依不饶地追着我咬，恐怖程度仅次于农户院子里养的走地大鹅。周旋了好几圈，我才终于有机会靠近门扉。我狂拍门板：“宋潇！别闹了！快让我出去！晴雪咬人啊啊啊！”
我隔着门都听到了宋潇幸灾乐祸的笑声，我又气又急。我不想挨咬啊！
可宋潇开门还是开晚了，晴雪嗷呜一口隔着厚厚的衣服咬上了我的小腿……
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啊啊啊！为什么要咬我？！
我立刻逃到宋潇身后，掀起裤腿查看，还好只是红了，并没有被咬破口子。晴雪咬到了人，解了气，这才消停下来，蹲在门口，舔着爪子，警觉地瞪着我们。
我气呼呼地瞪着宋潇，宋潇憋着笑，辩解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人读书得学以致用啊。”
小人！一个小人！一个小人猫！
君子与小人无话可说！
我瞪了一眼宋潇，又白了一眼还在舔毛的臭晴雪，愤愤地给先帝洗供果装盘。
每次我为先帝准备供品的时候，都会顺便给晴雪抓一把坚果果干和小鱼小虾作为小零食。这次我生着气，没给它抓。晴雪聪明得很，见我今日没有给它抓零食的意思，立刻就踩着猫步跑过来一边冲我嗲嗲地喵喵叫，一边使劲用小脑瓜蹭我的腿。
有些人就是贱，活该。
比如我……
我立刻就被晴雪哄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也不记仇它刚才追着我把我一顿咬了，屁颠屁颠地给它抓了一小碗坚果果干，又抓了一小碗小鱼小虾，贱兮兮地把晴雪抱起来又亲又蹭，晴雪也乖乖的，任由我蹂躏。晴雪柔软的毛发间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被子一样，闻起来香香的，摸起来软软的。
可爱可爱，小猫咪好可爱！
稀罕够了晴雪，我们两人一猫就带着那些吃食往先帝的碑前走，在纯白无痕的雪地上留下两串大脚印，一串小小的、密集的梅花爪印。
打扫干净玉碑，我和宋潇把供品摆好，一起在碑前三拜九叩。
再一抬头，我俩就看到晴雪不知何时跳上了玉碑，四只小爪在窄窄的碑顶一并，尾巴盘了半圈垂在碑边。晴雪昂首挺胸地扬起小小的下巴，估计是已经坦然受了我和宋潇的大礼。
“你这小猫！不准乱跳！那是先帝的碑！”
虽说晴雪只是只小猫咪，但跳到先帝碑上仍然是大不敬。宋潇哪见过这场面，赶忙上前想把晴雪抱下来。
眼看着又要变成一人一猫你追我赶，我哭笑不得，赶紧拦他。
“别管了，小心被挠。让它待着吧，它偶尔是会趁我拜先帝的时候跳上去占我便宜。一会儿拿吃的出来，它就自己下来了。”
宋潇将信将疑的退了回来，看着我跪在蒲团上，从食盒里拿出给晴雪准备的零食。
晴雪一看碟子里的坚果果干和小鱼小虾，眼睛立刻瞪得滴溜溜圆。我刚把小碟子摆好，它果然就从碑上跳下来了，看得宋潇又好气又好笑。
往常晴雪都是一头扎进小碟子里开吃，许是今日宋潇在旁边，晴雪还傲娇起来了，用爪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小碟子，然后就是斜睨着我一蹲。
得，这猫主子。
我无奈地拿起一块核桃仁喂给它，它毫不客气地嚼着，咔嚓咔嚓的，还一个劲地往宋潇那边瞟，似乎是在炫耀它拥有一个人类奴隶。
和我并排跪在一起的宋潇大约是领会了它的意思，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大人，你都把这猫惯成什么样了？都要骑到人头上了。”
我笑了，晴雪怒了。
晴雪立刻就对着宋潇哈气。
他们两个可真是戏多。
“他们大概还有多久能到？”我说着又拿起了个香菇脆喂给晴雪，晴雪这才看在零嘴的面子上不再冲宋潇示威。
“估摸最多再过半刻钟。”
“虽然我有心理准备，但我不觉得陛下会全部看穿。是谁告的密？”
我又喂给晴雪一块苹果脆。
“应该是怡箔公主。她昨日刚见过陛下。”
给晴雪喂食的动作在空中凝滞了片刻。
怡箔公主？她可是苍安凛的亲姐姐……
晴雪也不急着吃零食了，偷偷瞄我。宋潇也看向我，等待我的反应。
我深知妇人之仁是要酿成大祸的，若那时我便命他们一并处理掉怡箔公主，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若我今日再不出手……
可那是苍安凛的亲姐姐，苍安凛和她关系还不错。我不能再让苍安凛伤心了。我已经做了太多太多伤害他的事，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了，哪怕我会因此付出代价……
不，我要相信，若是真心相爱，斗转星移亦不变。
就像……先帝从未疑我半分，就像宋潇明知我选苍安凛而不要他却仍然陪我赴死。
我不会爱人，但，既被人真心爱过，就知道了被爱是何种滋味。
所以我相信，也愿意赌，即便我留下怡箔公主这个后患，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我用我的未来做赌注，换苍安凛与血缘至亲长命百岁。
我做好了决定，便将手中的秋葵脆喂给晴雪。
我的不言语表明了我的意思，宋潇也没有追问，想必是心中了然。
白雪皑皑，寒风覆裹冰雪填平了来时的脚印，刚打扫干净的玉碑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我与宋潇跪在先帝碑前。我在喂晴雪，他把脑袋磕在垫子上，许愿似地闭着眼，很久都没有起身。
大概是真的在许愿吧。
一阵微弱的响动打破了寂静的冷空气。
沉闷、由远及近，声源就在不远处，甚至还能隐约听到命令声。
所以是终于到了吗？
宋潇立刻警觉地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握紧腰间的剑，面向皇陵入口处。即便隔着厚厚的冬衣也看得出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甚至因为太过紧张，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
与我同守皇陵的一个陵吏跌跌撞撞地从入口方向跑来，许是到了我们身边松了劲，一个没踩稳，扑通一声跌进了宋潇脚边的雪地里。
“沈大人！宋大人！……御林军……乌泱泱一片……三四万……不！有七八万！……十万！十万也有了！他们全副武装！……这里已经被包围了……”
“谁带的队？”
“陛下亲自！还带了沈统领。”
“大人，您看……”
宋潇询问完情况，便扭头看向仍旧跪在蒲团上喂晴雪的我。
趁着晴雪吃东西，我轻轻摸着它柔软的小身子。
“陛下应该不会为难你们。你退下，遵陛下旨意吧。其他的不必管。”
我说完仰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宋潇，他的鼻尖和脸颊被寒风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他眼中是凌厉的冰凌。
陵吏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也不知身上沾的雪有没有拍干净。
“至于你，宋潇，留下来陪我。一会儿你抱着晴雪，别让人伤到它。”
宋潇似又不甘，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憋了回去，拱手行礼：“是，大人。”
我轻轻颔首，收回视线，用冰凉的指尖捏起一条小鱼干，递到晴雪的嘴边，继续投喂。
我没想到我此生还能有如此排面，就算今日一死，也是值得。
十万御林军倾巢出动，在沈卿念和苍安凛的带领下将皇陵包围了。
我的死期，也到了。
我叹了口气。
从前我以为是先帝不想我做大，威胁他儿子的江山，所以才不许我走到台前，我还因此跟先帝闹了一场，伤了先帝的心。
现在，长大了，我才终于知道，先帝只是想保护我。
幕后悄悄掌控全局，适时放手，还政于王，危难关头再偷偷接手帮苍安凛渡过难关。苍安凛和各种势力只会知道有幕后推手在左右朝堂，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也就不会忌惮于我。有着庞大实权的我，将会一生平安，即便是我百年后，再无人庇护家族，我的家人也能够平安善终。
这是先帝为我布下的最温柔的筹谋。
史上权臣能有几人得善终？如何能赌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先帝只想我平平安安，想我的父母兄弟平平安安。
铁甲军靴发出吵闹的碰撞声，数万名银甲御林军涌入皇陵，把我围了个密不透风。
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先帝墓碑前喂晴雪吃果蔬干。我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但我没回头。
“太傅。”
是苍安凛的声音。
我不想回头。
我没有应声，把晴雪抱起来放到宋潇怀里，又从小碟子上拿了香菇脆喂给它，跪在原地拢了拢墨色的披风。
苍安凛盯着我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在风雪中哽咽许久才抽出腰间的剑架在我的后颈上，以帝王该有的威仪和冷酷再次开口。
“朕是该叫你沈首辅，还是该叫你沈阁辅？亦或是干脆称呼你一声摄政王、辅政大臣？”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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