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6、落梅残雪藏杀机,绝命孤臣破重围 子夜时分, ...
-
子夜时分,京郊。
这场酝酿了整整一日的冬雪,终于撕裂了铅灰色的苍穹,如同扯絮般洋洋洒洒地倾泻而下。
狂风卷挟着冰冷的雪粒子,打在枯败的树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簌簌”声。
落梅山庄,便隐匿在这片被风雪封锁的荒岭深处。
这里曾是前朝一位亲王的避暑别院,因漫山遍野栽种着抗寒的腊梅而得名。
然历经战火与岁月侵蚀,昔日的雕栏玉砌早已化作残垣断壁,只剩下一座破败的主体建筑,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张开着深不见底的巨口。
“嘎吱——”
厚重的军靴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秋白身披一件玄色的狐白裘大氅,内里仍是那身不染纤尘的绯底玄纹官袍。
他腰悬一柄未带任何坠饰的古朴长剑,步伐沉稳,每一步迈出,距离都精确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漫天风雪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还未凝结成冰,便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肃杀之气化作了无形的白雾。
卓远与逐北一左一右,落后他半步,双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如临大敌。
“大人,这地方邪门得很。”逐北常年在燕云边关摸爬滚打,对杀气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鼻翼微动,压低声音道,“风里除了梅花香,还有一股铁锈味……那是刀剑出鞘前,饮过血的生铁味。”
“布阵之人,不仅懂杀伐,更懂奇门遁甲。”卓远紧盯着四周那些看似随意栽种、实则暗合五行方位的枯死梅树,沉声道,“我们从进山开始,就已经踏入阵中了。”
“既然来了,便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梁秋白面色如常,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夜中亮得惊人。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扇半掩着的、朱漆斑驳的山庄大门,“对方既然摆下了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戏台不搭好,他们是不会轻易出来的。”
三人继续前行,踏上了山庄前那长满青苔与积雪的石阶。
就在梁秋白的靴底触及最高一层石阶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齿轮咬合的脆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这声音,与白日里梁秋白开启那个铜片信封时的机扩声,如出一辙!
“退!”梁秋白瞳孔骤缩,厉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暴掠而出。
卓远与逐北反应亦是极快,本能地向两侧倒射。
然而,机扩的发动速度远超众人。只听“轰隆”一阵巨响,原本平整的石阶和两侧的院墙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翻转!
数道厚重如精钢的千斤闸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从天而降!
“砰!砰!砰!”
碎石飞溅,积雪狂舞。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瞬间,原本宽敞的入口便被数道错综复杂的金属墙体分割成了数个逼仄的死胡同。
“大人!”卓远和逐北的惊呼被厚重的钢墙阻隔,听起来沉闷而遥远。
“我无碍!”梁秋白的声音透过钢墙的一丝缝隙传出,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九宫困龙阵’的变种,墙体以玄铁浇筑,人力不可破。你们且在外面警戒,若见求救信号,立刻传讯城外驻军!没有我的命令,不可强行破阵!”
“可是大人,您一个人在里面……”逐北急得双目赤红,狠狠一刀砍在玄铁墙上,只震得虎口发麻,墙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这是军令!”梁秋白的声音骤然转冷。
墙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两人咬牙切齿的应诺声:“属下遵命!”
梁秋白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他被单独困在了一条通往山庄正堂的甬道中。
两层楼高的玄铁高墙将他死死夹在中间,前方的尽头,便是那间门窗大开、如同巨兽之口的正堂大殿。
这正是对方的图谋。
用神乎其技的机扩之术,将他最得力的两名护卫强行剥离,逼他——单刀赴会。
“好手段。”梁秋白冷笑一声,解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狐白裘,随手扔在雪地里。
他右手缓缓握住剑柄,一步一步,走入了大殿之中。
大殿内,没有点灯,唯有风雪透过破败的穹顶洒下几缕惨白的月光。
大殿正中央的供桌上,赫然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匣。
那木匣的表面,镶嵌着与信封上如出一辙的精密齿轮,而在木匣的下方,则压着一卷半开的泛黄羊皮纸。
图纸!
梁秋白眼眸微眯,并没有被眼前的“诱饵”冲昏头脑。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闭上眼睛,将呼吸调整到最悠长的状态,侧耳倾听。
风声、雪声、破庙木梁的呻吟声……
而在这些杂音之下,隐藏着无数极其微弱的、几乎与雪花落地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十个……二十个……不下五十人!
他们仿佛是从幽灵中爬出的幽灵,没有心跳的剧烈起伏,没有杀气的刻意外泄,有的,只是如同毒蛇般冰冷而死寂的蛰伏。
这些绝不是寻常的江湖杀手,更不是临时拼凑的死士!
他们是经过极其残酷的训练,剥夺了人类情感,只为杀戮而生的终极兵器!
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为了今夜取他性命,可谓是下了血本!
“既然都已经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梁秋白缓缓睁开眼,右手猛地拔剑出鞘!
“锵——!”
清越的龙吟声撕裂了长夜的死寂。一泓秋水般的剑光在黑暗中乍现,照亮了梁秋白那张如修罗般冷酷的面容。
几乎就在剑音落下的同一个刹那,杀机,爆发了!
没有怒吼,没有战前废话,甚至没有脚步声。
大殿四周的阴影中、房梁之上、甚至是被雪覆盖着的地下,数十道黑影如黑色的潮水般,同时向着大殿中央的梁秋白倾泻而去!
“嗖嗖嗖!”
最先到达的,是满天花雨般的连弩暗器。这些弩箭通体漆黑,箭簇上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且发射机括装有消音装置,歹毒无比。
梁秋白面无惧色,手中长剑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光球。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毒箭纷纷被剑刃格挡弹开,钉在周围的木柱上,竟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嘶嘶”声。
就在他挡下第一波箭雨的瞬间,三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贴近了他的身侧。
三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分别从刁钻的死角,毒蛇吐信般刺向他的咽喉、心口与下阴!
梁秋白脚下踏出玄妙的脚步,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扭曲避开要害。
同时,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弧光。
“噗!噗!”
剑锋过处,如同切豆腐般,直接切断了两名刺客的手腕。
鲜血狂喷而出,那两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竟用断腕继续向前合扑,试图用身体锁死梁秋白的行动!
“疯子!”梁秋白心中微凛。
他不退反进,左手化掌为刀,狠狠劈在第三名刺客的颈骨上,伴随着骨裂的脆响,那人软绵绵地倒下。
借着这股反冲之力,梁秋白如苍鹰般拔地而起,跃上了半空。
然而,对方的杀局环环相扣。
他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大殿的四面墙壁突然裂开数个暗格,十张特制的大型机弩同时将冰冷的寒光对准了他!
“放!”黑暗中传来一声冰冷的低喝。
十支如婴儿手臂般粗细的破甲重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梁秋白所有可能的落脚点尽数封死!
这是必杀之局!
千钧一发之际,梁秋白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如江河决堤般疯狂运转。
他生生在半空中违背常理地扭转了腰身,长剑在身前挽出数朵凌厉的剑花,精准地劈砍在当先两支重弩的侧刃上!
借着这巨大的反震之力,他身体如流星般向斜下方坠落,堪堪避过了大部分致命的攻击。
但即便如此,仍有一支重弩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带起一蓬血雾,将他半边衣袍瞬间染成了暗红。
梁秋白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他没有时间去查看伤口,因为那些黑衣死士已经再次如附骨之蛆般围杀了上来。
杀戮,在破庙中无声地进行着。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钝响和鲜血喷涌的声音。
梁秋白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
他招招皆是两败俱伤、以命搏命的险招。
他的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但死在他脚下的黑衣人,也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对方显然低估了这位“铁面阎罗”的武力。
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大学士,一旦脱下官袍,便是一柄饮血的绝世好剑!
“铮!”
梁秋白一剑洞穿了最后一名试图近身的刺客胸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体力已接近极限,血液的流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赢了。
整个大殿内,除了他,再无一个站着的活人。
他缓缓拔出长剑,踏着满地的鲜血,走向供桌上那个紫檀木匣。
只要拿到那份图纸,今日受的所有的伤,便是值得的。
他伸出沾满鲜血的左手,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半卷羊皮纸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看似毫无生气的紫檀木匣,竟然发出“咔咔”的机扩声。紧接着,木匣的一面毫无征兆地弹开,但里面射出的并非暗器,而是一团淡粉色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烟幕!
梁秋白反应已是极快,立刻屏住呼吸,抽身后退。
但在他后退的瞬间,黑暗的横梁上,一道如鬼魅般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倒挂而下。
那人没有丝毫杀气,甚至连呼吸都微弱至极。
那是一名女子,或者说,是一名身形娇小、将隐匿之术练到了化境的顶尖杀手。
她没有用刀剑,只是在梁秋白闪避烟幕、旧力衰竭的那个绝对死角,屈指一弹。
“嗤!”
微不可察的破空声。
梁秋白只觉得后颈处微微一麻,仿佛被冬日的蚊虫轻轻叮咬了一口。
他猛地转身,一剑挥出,却只斩断了那女子翻上屋顶时留下的一片残衣。
“图纸是假的。”那女子清冷的声音从屋顶外遥遥传来,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梁大人,我家主子送您的这份大礼,您可要好好受用。”
梁秋白没有去追。
他反手摸向后颈,拔出了一根细如牛毛的冰魄银针。
那针尖上,泛着一种妖异的绯红色光泽。
下一瞬,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热浪,突然从他的后颈处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脊椎疯狂地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寻常毒药发作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这是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感觉。他的血液仿佛被点燃,心跳在瞬间加快了一倍。
一股莫名的、令人战栗的愉悦感与虚幻的极乐感,像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血腥的地狱景象竟开始扭曲,隐约幻化出金碧辉煌的殿堂,甚至……他仿佛在那虚幻的光影中,看到了那抹他日思夜想、却深埋心底的身影。
“云笙……”梁秋白低喃了一声,但立刻,他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血腥味,短暂地唤回了他的一丝清明。
“欢喜蛊!”
他在心中骇然出声。
在调查龙首山外围线索时,他曾在一本残破的南疆巫蛊纪要中看过这种失传已久的禁术。
此蛊不以毒杀人,而是以极致的幻觉与情欲,引动人体最深处的欲望。
中蛊者若不动用内力,尚可多撑片刻;一旦动用内力,蛊毒便会如火上浇油,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中蛊者在疯狂的极乐幻象中,耗尽心血与精气,暴毙而亡!
他上当了。
从这封信,到那五十名死士,再到那个装有烟幕的假木匣。
全都是为了逼他耗尽体力,逼他放松警惕,好让那最后一名隐藏在暗处的顶尖杀手,将这致命的蛊毒送入他的体内!
幕后的那条毒蛇,不仅要杀他,还要让这位天下闻名、清冷禁欲的铁面阎罗,以最屈辱的姿态,死在这荒山野岭的幻觉之中!
“好狠的算计……”梁秋白单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滚烫的汗水混着鲜血,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滴落。
他的身体已经烫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火焰。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刘洵案便成了无头公案。死在这里,殿下的仇便再也无人去报。
更重要的是……他若是死了,那正在为他布下明面上局的裴云笙,便会成为那些毒蛇下一个撕咬的猎物。
“不能死……”
梁秋白死死咬紧牙关,将舌尖咬得血肉模糊,借着那份痛楚,强行压制住体内不断翻涌的邪火。
他不能原路返回,卓远和逐北此刻定被外面的机扩阵法困住。
且若与他们汇合,自己蛊毒发作时的失控状态,极有可能会伤及他们。
更何况,外围不知还埋伏着多少杀手。
他必须离开!
必须找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熬过这蛊毒最猛烈的一波爆发!
梁秋白强撑着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紫檀木匣,而是抬头,将目光投向了大殿后方一堵看似完好无损的石墙。
在进庄之前,他曾仔细观察过这里的地形与八卦方位。
这落梅山庄虽被改造,但万变不离其宗。如果正门是“死门”,那么那堵石墙背后的方位,便是阵法中唯一的一线“生门”。
“轰!”
没有丝毫犹豫,梁秋白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中!
这是极为致命的决定。
真气的狂暴运转,让“欢喜蛊”瞬间沸腾,他的双眼顷刻间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低吼。
但他不管不顾,合身扑向那堵石墙,长剑化作一道惊天的长虹,狠狠劈斩而下!
“轰隆隆——”
年久失修的石墙在绝顶高手的拼死一击下,轰然倒塌,露出墙外呼啸的风雪和一片幽暗的枯树林。
梁秋白的身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烟尘中跌跌撞撞冲出,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身后的破庙内,火光渐起,那是对方为了销毁现场而留下的后手。
风雪如刀,割裂着他的脸颊。
极寒的温度与体内的□□形成了一种极度扭曲的对抗。
梁秋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他只凭着心中那股不灭的执念,在荒岭与枯林间跌撞前行。
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血红与纷飞的白雪。
“往南……去城南……”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重复着。
在之前追查刘洵案时,闻祈曾告诉他,城南那片废弃的荒院中,有一口隐蔽的枯井。
那口枯井下方,连接着另一段尚未坍塌的前朝秘道,那是一个极其安全、无人知晓的藏身之所。
只有逃到那里……他才有一线生机。
“云笙……”
蛊毒的侵蚀,让他的神智终于开始崩溃。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朝堂上绯衣猎猎、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女子。
他踉跄着,留下身后一行断断续续的、刺目的血色脚印,最终消失在京郊无尽的寒夜与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