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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戏台嘲讽意,密室起疑云 宰相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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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的书房,一如既往地沉静如水。
当朝宰相林培之正临窗而坐,手中执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一局未完的残棋凝神长思。
他的对面,坐着的是他的长孙,林远书。
一个身着青衣的家仆,步履轻盈地走入,将一只小巧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林培之手边的棋盘之上,随即躬身退下,未发出一丝声响。
林培之的目光,并未从棋盘上移开。他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家仆的到来,只是用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温润的棋子。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远书,你看此局,黑棋已呈围杀之势,白子看似已无路可走,该如何破局?”
林远书看着棋盘上那一片肃杀,眉头紧锁,沉吟半晌,方才答道:“黑棋势大,白子若想求活,唯有弃子争先,于西北角另辟生路,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弃子?”林培之言罢,嘴角泛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他终于抬起眼,不再去看那棋盘,而是伸出两根手指,优雅地捻起了那只细小的竹管。
他从中抽出一卷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桑皮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两个墨迹未干的字:西丙。
“为政者,与对弈,其理相通。”林培之将那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瞬间化为一缕青烟,灰飞烟灭。
“有时候,所谓弃子,并非是舍弃。”他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落在了棋盘上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那一步棋,看似毫无关联,却瞬间盘活了西北角的一片孤棋。
“而是引诱对手,去吃掉一个,他本不该吃的子。”
林远书看着那一步棋,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林培之却不再多言,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动着浮叶,目光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天之后,京城那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黎明。
两日后,寅时。
天色正处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连一丝星光也无。
谈旌一身玄色劲装,如同一只蛰伏于暗夜中的猎豹,无声地打出了最后一个手势。
她身后,数十名自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锐士,身形矫健,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将西巷尽头那家毫不起眼的“丙字号”杂货铺,围得如铁桶一般。
万事俱备。
按照计划,东市与南城的另外两路人马,也应在同一时刻,对各自的目标发起了突袭。
谈旌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正欲下达总攻的命令。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极其突兀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咿咿呀呀的悠长唱腔,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从那间本该死寂的杂货铺里传了出来。
谈旌心中猛地一沉。
这等偏僻的暗巷,深更半夜,怎会有戏班子开嗓?
不好!
“冲!”
谈旌再无半分犹豫,一声低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数十名锐士紧随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内,并非他们想象中负隅顽抗的敌人,也不是如临大敌的死士。
而是一片明晃晃的灯火通明。
店铺堂中,竟搭着个简易的红布戏台。几个穿着艳丽戏服的伶人,正坐在长凳上,拉着胡琴,唱着一出热热闹闹的《瓮中捉鳖》。
柜台后,一个干瘦的老叟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算盘。见禁军提刀冲入,他非但不慌,反而笑眯眯地停下手,隔着柜台深深作了个揖。
“哎哟,诸位军爷,可算是来了。东家说,今夜这西巷丙字号有贵客点名要临门,特意雇了这班名角儿,唱一出好戏给诸位军爷解解乏!”
谈旌脸色铁青,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踹翻柜台,长剑直抵老叟咽喉,厉声道:“人呢?此地的主事之人在哪?!”
“军爷莫急,东家早有吩咐,贵客要查的宝贝,全都在这儿了。”老叟指了指周围十几口沉甸甸的大红漆木箱,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几名锐士立刻上前,一刀劈开木箱。
只听“哐当”几声闷响。
箱子里,没有违禁的兵刃,没有珍贵的药材,全是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沾着臭水沟淤泥的河底青砖!
谈旌一把夺过老叟手边的账册,翻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什么情报往来,而是一页页画着张牙舞爪的小王八。
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贵客慢赏。”
人没跑空,反而留下了人,留下了物。但这满屋的灯火与戏台,全都是赤裸裸的戏弄与嘲讽!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谈旌的脸上。
“噗!”
谈旌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一掌将那本假账册拍在柜台之上。
他们,被耍了!
敌人不仅提前得知了他们的行动,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摆下一座戏台,备下一堆破砖,就为了在他们自以为得计的瞬间,给予羞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泄密,而是有内鬼!
一个时辰后,裴府,碎玉轩。
天光尚未大亮,书房内的气氛,却已是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东市的‘聚宝阁’和南城的‘赌坊’,我们都已成功拿下。”谈旌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她将那本散落的假账册,重重地拍在了裴云笙面前的书案之上,“缴获了大量准备运往关外的铁器与药材,也查封了他们数额巨大的往来银两。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西巷丙字号,没有反抗,没有主事人,只有一堆破砖头和几个唱戏的伶人!他们不仅没撤空,还特意留人在那儿,就为了给咱们唱一出《瓮中捉鳖》!”
此言一出,在座的阎清宁、卫哲、温亭云等人,无不色变。
“怎么会这样?”温亭云那张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我们的行动,自计划到执行,前后不过两日,所有参与之人,皆是精挑细选、绝对可靠。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这并非是普通的泄密。”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秋白,终于缓缓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画着王八的假账册之上,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东市与南城得手,唯独这最不起眼的西巷,敌人非但没有遮掩,反而大张旗鼓地演了一出戏。这证明,敌人并非是察觉到了风声,而是精准地知道了,我们真正的核心目标,是哪里。”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是啊,三路齐发,本就是为了迷惑敌人。而货仓与银号,虽然重要,却远不及那个作为情报中枢的“丙字号”杂货铺。
敌人放弃了外围的“车”与“马”,却精准地保住了最核心的“帅”。
这说明,泄密之人,不仅知道他们的行动,更对他们整个计划的意图与主次,了如指掌!
卫哲的面色,已是一片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沉声道:“此事,必须彻查!能够知晓整个计划核心之人,屈指可数!”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他这句话,也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是啊,能够知道“西巷丙字号”重要性的人,有谁?
除了此刻在座的,裴云笙、裴秋白、阎清宁、温亭云、谈旌、卫哲自己,以及……在幕后提供毒药支持的郁离,还有裴云笙身边最亲信的拂雪、佩玖、怀素。
这个范围,已经缩小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
那个叛徒,那个内鬼,就在他们之中!
“不可能!”谈旌第一个厉声反驳,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在座的各位,都是过命的交情,谁会……”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她知道,卫哲说的,是事实。
除了他们,再无旁人知晓此等核心机密。
裴云笙自始至终,都未曾言语。她的脸色平静得可怕,只是那双凤眸之中,却已是寒潭深不见底。
她的脑海之中,正疯狂地回溯着这两日来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曾接触过核心机密的人影。
这个念头,沉重得让她心神俱颤。
内鬼……会是谁?
是自己身边,看似忠心耿耿的拂雪?还是沉默寡言、背景神秘的佩玖?抑或是那副硬木讷讷、从不多言的怀素?
又或者是……眼前这些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盟友?
一瞬间,那份刚刚在“大义”与“小义”的辩论中,才被淬炼得无比坚固的信任,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缝隙。
怀疑的种子,第一次在众人心中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