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9、大义昭日月,清浊自分明 夜深,风 ...
-
夜深,风雪更急。
京郊的秘密别院内,堂屋的门窗早已被拂雪细心地用厚布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风雪与寒气尽数隔绝。
正堂中央的炭盆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将一室之内映照得温暖如春,也将在座每个人的脸庞,都染上了一层明明暗暗的光影。
盛清让此番带来的密账,其分量之重,远超在场任何人的预料。
它不仅将丝路上的黑金与龙首山的“炼炉”彻底串联,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更黑暗深渊的大门。
然而,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的氛围,开始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闻清宁。
她一向是清谈社中最为沉稳练达之人,此刻的秀眉却紧紧蹙着,目光落在垂首不语、兀自沉浸在巨大悲痛与决绝中的盛清让身上,眼中满是复杂难言的忧虑。
“盛公子此举,于国于用,皆是功在千秋的大义之举,清宁拜服。”闻清宁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迟疑,“只是……我亦有一虑,不得不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谈旌、卫哲、郁离,最后落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的裴云笙与梁秋白身上。
“盛公子以盛家嫡长子之身,呈上交家族密账,揭发家族之罪。此举虽为大义,然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那些恪守宗法伦常的士大夫与百姓眼中,终究是……‘背亲’之行。”
“背亲”二字一出,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谈旌那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皱起,显然对这种论调不以为然,却又无法立刻找到言语反驳。
卫哲则习惯性地轻抚着袖中的《大业律》卷宗,眼神在法理与人伦之间游移,陷入了沉思。
郁离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那双看透生死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无奈。
闻清宁的话,如同一根精准的针,刺破了众人因获得铁证而产生的短暂兴奋,直指一个他们即将面对的、最为棘手的问题。
“我担心,一旦此事公之于众,我们的对手,尤其是以林相为首的那些旧派势力,必然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闻清宁的声音愈发沉重,“他们会攻讦我们不忠不孝、悖逆人伦,将我等置于道德的审判之下,从而瓦解我们此次行动的根本正当性。届时,纵有铁证如山,恐怕也会因失了民心与士林的支持,而举步维艰。”
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在大业王朝,孝道,是维系社会纲常的基石。
一个连自己亲族都能背弃的人,无论其动机多么高尚,都极难得到世人的理解与认同。
敌人很可能会避开谍案的罪证不谈,而将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攻击盛清让的“品行”之上,将一场关乎国祚的生死搏杀,偷换概念,变成一场关于“孝”与“不孝”的道德辩论。
到那时,他们将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盛清让的身子微微一颤,脸色愈发苍白。
他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选择了大义,却也深知自己将要背负何等沉重的骂名。
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但当它被闻清宁如此清晰地摆在台面上时,那份刺痛的痛楚,依旧让他难以承受。
“闻小姐所虑极是。”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裴云笙。
她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的密信与账册。
此刻,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那双凤眸之中,没有丝毫的动摇与困惑,只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坚定。
“敌人会如何攻讦,我等早已心知肚明。”她淡淡地说道,“然,我只问诸位一句。”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的力量。
“家有小义,国有大义。”
“若为全家之小义,而纵容倾国之大恶,坐视其以毒米害民,以军械资敌,最终引来北境铁蹄踏破山河,致万千家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届时,家之不存,皮将焉附?!”
“皮将焉附”四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盛清让猛地一震,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谈旌“锵”地一声按住剑柄,眼中战意升腾。
卫哲紧握的卷宗,也终于松开了些许。
“我等今日所辨者,非孝道,乃是清浊!”
裴云笙站起身,走到盛清让面前,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盛公子,你并非背亲,而是为盛家百年清誉,斩断附骨之疽!你并非不孝,而是为天下万千父母子女,守住了他们安身立命的家园!你今日所呈之物,非为罪证,而是为后世子孙立下的一块‘何为大义’的碑铭!”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一种足以穿透所有迷惘的清明。
“至于那些攻讦与骂名……”裴云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便由他们说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等行事,求的是天理昭彰,求的是国法公道,求的是内心无愧,何须向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求一个所谓的‘清名’?”
她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是啊,他们所做之事,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是为了守护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
在这等大义面前,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秋白,此刻也终于缓缓开口。
他看着裴云笙,那双深邃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认同。
“裴御史所言,亦是梁某之意。”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给这番激昂的论断,加上了最沉稳的基石,“大业立国,以法为本。法之所向,在于公义。若因私情而废公法,因人伦而乱国本,则我等今日之所为,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尸位素餐的腐儒,又有何异?”
他转向盛清让,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盛公子,你今日之抉择,堪比古之义士。他日史书工笔,必有你一席之地。至于那些宵小之辈的污蔑之词,不过是狂风下的败叶,终将被扫入历史的尘埃之中。”
裴云笙与梁秋白一唱一和,一锐利如剑,一沉稳如山,彻底打消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闻清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起身对盛清让郑重一揖:“是清宁浅薄了。盛兄之风骨,我等自当全力回护,绝不令义士蒙尘!”
谈旌更是直接走到盛清让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盛兄,你放心!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我谈旌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卫哲亦是正色道:“《大业律》中,亦有‘大义灭亲,功过相抵’之条文。届时,我必将此法理昭告天下,为盛公子正名!”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而坚定的脸,听着这一句句发自肺腑的承诺,盛清让那颗因背弃亲族而冰冷沉寂的心,终于被一股暖流所包裹。
他眼眶一热,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诸位相助。”
这一拜,拜的不是同情,而是认同。拜的不是安慰,而是知己。
窗外,风雪依旧。
而这间小小的密室之内,因一场关于“大义”与“小义”的辩论,众人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