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8、密院残灯凝重影,残笺拼凑见渊深 推开那扇毫 ...
-
推开那扇毫无起眼、满是剥落漆皮的木门,裴云笙与梁秋白没有片刻停顿,身形如两道被狂风裹挟的淡影,径直踏入了白圭位于京郊的这处秘密别院。
门外是严冬的凛冽飞雪,门内却是另一番戒备森严的死寂。
怀素怀抱一柄无鞘短剑,如同一截刚硬的铁桩,牢牢钉在院中的风口处。
听闻门轴转动的微响,她那锐利的眸子瞬间扫过来,待看清来人,那绷紧的下颌才微微一松,却依旧没有多言半字,只是侧身让开通道,随后反手将沉重的木门死死拴上,继续如同木桩般隐入暗影之中,警惕着墙外每一丝风声。
携雪早早在正堂内备好了火盆与烈酒。她机敏地迎上前,目光在裴云笙的衣摆上极快地掠过,确认自家主子除了沾染些许风雪外并无大碍,这才将目光转向落后半步的梁秋白。
看到那被鲜血浸透的半边衣衫,她心思细腻地没有惊呼出声,只是飞快地端来一盆滚烫的清水,将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
内室的竹帘被人一把掀开,佩玖提着一只陈旧的药箱缓步而出。
她那一袭青衫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单薄,神色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与冷漠。
“坐下。”佩玖的声音冷得像檐下凝结的冰柱。
梁秋白依言在黄花梨木椅上坐定。佩玖解开他肩头裴云笙先前在破庙中匆匆包扎的细麻布,目光落在那道深可见骨、边缘已然泛起不祥青紫色的剑伤上,眼中极快地划过一抹悲悯,但转瞬便被更为深沉的冷硬所掩盖。
“剑走偏锋,且沾了化骨的剧毒。”佩玖冷冷地抛出一句,手中却已利落地挑开一根银针,刺入他伤口周围的大穴,“若非大人事先用烈酒为你清创,又服了你那枚护丹,这只胳膊便是想留也留不住了。”
梁秋白没有接话,他对于伤痛早已习以为常,哪怕此刻佩玖疗毒的手法极为酷烈,他也只是微微合上双目,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裴云笙站在一旁,看着佩玖有条不紊地将伤口处的毒血逼出,确认他暂无性命之忧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半分。
就在此时,偏门的暗锁传来三声长、两声短的极轻叩击声。
怀素的身形瞬间自暗影中浮现,剑柄微抬。怀素则不动声色地扣住了袖中的暗器。
“是我安排的人。”裴云笙微微抬手,示意众人撤去防备。
门轴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个被宽大黑色斗篷严严实实裹住的人影,随着一股夹杂着飞雪的寒风闪身而入。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疲惫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面容。
正是盛清让。
“裴大人,梁大人。”盛清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显然在风雪中奔波了许久,更显然经历了极大的内心煎熬。
裴云笙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水。她知道,眼前这个青年,在昨夜那个寒冷的时刻,已经做出了他此生最艰难的割舍。
盛清让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自贴身的怀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本靛蓝色封皮的账本。
“这便是我盛家……最核心的密账。”盛清让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将其推到裴云笙与梁秋白面前。
梁秋白已包扎完毕,他披上一件干净的外袍,面色虽白,却掩不住眼底骤然亮起的锐芒。
他与裴云笙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走到书案前。
密账的封皮是以名贵的云锦所制,内页却是最坚韧的桑皮纸,字迹工整,以一种极其隐晦的密码记录。
裴云笙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目光如炬,那晩在龙门客栈截获的密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袖中的暗袋里。
她将那封以暗语写就的密信取出,平摊在密账之旁。
“此信中提及,丝路上的‘贡品’,自天心起运,最终会运抵一处代号为‘炼炉’的所在。”裴云笙的声音清冷而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运送‘贡品’的资金,则由一条隐秘的金流供给。”
梁秋白接过话头,他那只未受伤的手指,点在了盛家密账的某一页上。那一页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与信中暗语完全吻合的代号。
“而此密账之中,恰有数笔巨额银两,经由数个伪装成香料行的空壳商号,最终亦是流向了名为‘炼炉’的所在。”他的声音因伤势而略显低沉,却字字如钩。
盛清让深吸一口气,指着账目上的日期,声音中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已核对过,这些银两拨付的时日,与丝路上那些‘贡品’商队出发的时日,前后相差不过三日,分毫不差。”
三日,正好是一封加密急信自京城送抵玉门关所需的时间。
裴云笙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两份看似毫不相干的文书之上。
一份,是来自遥远大漠、由鲜血截获的罪恶指令;另一份,是出自京城豪门、由良知唤醒的家族秘辛。
此刻,它们如同两块破碎的玉璧,终于被合在了一处。
那封密信,是钥匙;这本密账,是锁芯。
信中那模糊的“金流”,在账册中找到了精确的数额与走向;而账册中那神秘的“炼炉”,则在信件里被赋予了接收“贡品”——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的违禁物资——的最终目的地。
一条以丝路商道为血脉,以盛家钱庄为心脏,向一个藏于京中、代号为“炼炉”的庞大阴谋集团输送资金与物资的罪恶链条,在这一刻,被彻底揭开。
裴云笙的指尖,轻轻地从“炼炉”二字上划过。
那夜在龙首山地宫当中见到的、刻着“君临”二字的狰狞王座,与这冰冷的墨迹,在她脑海中轰然重合。
她与梁秋白再度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龙首山,便是炼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