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枉死？我重生回来杀疯了》苏水涵

241、暗香浮动心猿乱，危局之中见本真 又是一夜，

　　又是一夜，朔风卷着沙砾，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龙门客栈的窗棂。
　　天字一号房内，灯火通明。
　　梁秋白与裴云笙并未如昨夜那般熄灯等待，而是各执一卷书，分坐于八仙桌的两侧，看似在闲闲夜读，实则内力流转，耳听八方，警惕着任何一丝异动。
　　那本伪造的账册被盗走已过一日，对手却并未有任何后续动作，这反常的平静，反而比直接的刺杀更令人不安。
　　“客官，小店特备的安神茶和宵夜送来了。”门外，传来掌柜那略显谄媚的声音。
　　梁秋白与裴云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进来吧。”梁秋白声音平静，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
　　掌柜亲自提着一个描金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伙计，一人端着茶盘，一人捧着一只小巧的紫铜香炉。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一路风尘，想是乏了。这安神茶，乃是小店用天山雪莲子配着甘草、茯神等七味药材熬制，最是解乏安眠。”掌柜一边说，一边示意伙计将茶盏摆放在桌上。
　　那茶汤色泽清亮，气味甘醇，确实是上等的好茶。
　　“这‘迷迭梦’，则是西域传来的一种奇香，点上一炉，能令人忘却烦忧，一夜好眠，便是梦中，亦是仙境。”他又指着那香炉，一脸神秘地介绍道。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香炉中的香料点燃，一缕极淡的、带着一丝甜腻的青烟袅袅升起，迅速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
　　裴云笙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并未饮用，只是淡淡地问道：“掌柜有心了。只是不知，这般周到的款待，是所有住天字号房的客人都有，还是……只为我二人？”
　　她话音轻柔，却如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了对方的破绽。
　　掌柜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打着哈哈道：“哎哟，姑娘说笑了。自然是……自然是看二位贵客气度不凡，小店特意加的。至于这宵夜，您二位尝尝，这驼驼羹，可是咱们这儿的绝活！”
　　他说着，便亲自打开食盒，将几碟精致的酒菜摆上。
　　一壶温好的马奶酒，色如凝脂，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请慢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小的。”掌柜躬身行了一礼，便带着伙计退了出去，并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那炉中“迷迭梦”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裴云笙放下茶杯，端起酒壶，为梁秋白与自己各斟了一杯。
　　她将自己的那杯推至梁秋白面前，又将他的那杯拉到自己跟前，动作自然流畅。
　　这是一个简单的交换，却也是一个无声的信号——验毒。
　　梁秋白看着她这个动作，眸光微动，却并未言语。
　　他端起那杯本属于裴云笙的酒，凑到唇边，正欲饮下，却被裴云笙伸手按住了手腕。
　　“不必。”裴云笙摇了摇头，声音清冷，“这酒里，没有毒。”
　　她抬起眼，看向那只紫铜香炉，眸光沉静如水：“真正的杀招，在那里。”
　　梁秋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炉中的青烟，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升腾着，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比方才更浓郁了几分。
　　“是西域的合欢散。”裴云笙缓缓道出那香料的真实名目，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物无色无味，混入寻常香料之中，极难察觉。其本身并非毒药，却能乱人心神，催动情欲，使人意乱情迷，做出平日里绝不会做之事。药力发作时，浑身燥热，意识恍惚，若无解药，便只能……”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这手段，比直接的毒杀，更为阴狠歹毒。
　　对方显然已经通过那本假账，确认了他们“江南富商夫妻”的身份。
　　这一招，既是试探，也是羞辱。若是寻常夫妻，今夜过后，便会丑态百出，任人拿捏；即便他们能克制，也会因这桩“丑事”而心生嫌隙，彼此猜忌，不攻自破。
　　“好算计。”梁秋白冷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慌乱。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吹散了室内的几分暖意，也让那甜腻的香气，淡了些许。
　　然而，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裴云笙只觉一股莫名的燥热，自小腹升起，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四肢百骸的经脉中游走着，所过之处，皆燃起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急促，眼前梁秋白那挺拔的背影，似乎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她知道，药力开始发作了。
　　她暗自运起内力，试图以精纯的真气压制那股邪火，却发现那药性极为霸道，竟如附骨之蛆，越是压制，反弹得越是厉害。
　　她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原本清冷的双颊，也染上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梁秋白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猛地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她那双水汽氤氲的凤眸时，他自己亦是心头一震。
　　一股同样的、仿佛要将骨髓都烧干的燥热，自他体内狂涌而上。
　　他每日里靠汤药压制的沉疴旧疾，在这一刻，仿佛被这霸道的药性彻底引爆，喉头一甜，竟险些咳出血来。
　　两人隔着数步之遥，遥遥相望。
　　在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克制，都显得那么多余。
　　那摇曳的烛火，将他们脸上那层平日里坚不可摧的冰冷面具，烧灼出了道道裂痕。
　　气氛，变得暧昧而危险。
　　“坐下。”梁秋白的声音，比平日里沙哑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守住心神，与我说话。”
　　裴云笙深吸了一口气，依言重新坐回桌边。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当身体的欲望如同潮水般试图淹没理智时，唯有靠最极致的清醒，靠最坦诚的对话，才能在这片欲念的汪洋之中，为彼此筑起一座能够暂时停靠的孤岛。
　　“你想说什么？”裴云笙的声音亦是有些不稳，但她依旧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那因燥热而微微敞的衣襟上移开，直视着他的眼睛。
　　梁秋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那夜，在听雨别院，看到明远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般镇定。”
　　他说的，是苏明远之死。
　　这个话题，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禁忌，一个谁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血淋淋的伤口。
　　裴云笙的心，猛地一揪。
　　“我赶到时，他已经快不行了。”梁秋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他将令徽托付给我，将他的剑托付给我，他笑着说，他终于可以坦然去见故人了，没有丢人……可我知道，他有憾。”
　　“他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手手刃仇敌，而是他再也看不到，那个他与我们共同期盼的、海晏河清的世道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常常会想，若是我当初，能再快一些，再多做一些……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我手握重权，位极人臣，看似风光无限，却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护不住。我日日行走于这朝堂之上，身边皆是豺狼虎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甚至不知道，我所走的这条路，最终通向的，究竟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这番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愧疚、迷惘与痛苦。
　　在“合欢散”的催化下，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裴云笙的面前。
　　裴云笙静静地听着，那股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燥热，似乎也被他话语中的那份彻骨的寒意，压制了几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世人眼中冷酷无情的权臣，看着他眼中那片化不开的浓雾，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背负的那些东西，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我能明白。”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因为，我也是一样。”
　　“自爹娘去后，我便是一个人了。我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冷酷，要将所有的情感都锁起来，因为那是我的软肋。我日日夜夜都在筹谋，都在算计，脑子里绷着一根永远不敢松懈的弦。”
　　“我不敢信任任何人，因为我曾将后背交给我最信任的人，换来的，却是万劫不复。我背负着血海深仇，行走在这条复仇之路上，像一个孤独的影子，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光。”
　　“我很累。”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极轻，却仿佛耗尽了她两世为人所有的力气。
　　她剖白了自己，剖白了那份深埋于重生之后的、从未对人言说的孤独与疲惫。
　　四目相对，他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伤痕，同样的重负，以及……同样的、深埋心底的情意。
　　那份情意，在无数次并肩作战的默契中滋生，在谢府廊下的相视一笑中萌芽，在“你是先生的月亮吗”的童言无忌中破土，终于在此刻，这个被药物催化、被真心点燃的迷迭之夜，彻底清晰。
　　他们都看懂了对方。
　　这份确定，反而让他们因各自背负的重负，而变得更加克制。
　　梁秋白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裴云笙脸上的潮红也缓缓褪去，那双凤眸之中，重新恢复了如寒潭般的沉静。
　　那炉“合欢散”，依旧在燃着。
　　那股燥热，依旧在体内流窜。
　　但他们都知道，这世间最烈的药，也敌不过两颗早已被家国大义淬炼得坚如磐石的心。
　　他们都知道，在这一切了结之前，儿女私情是他们担负不起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