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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寒驿喧声藏机锋,金玉为饵钓游龙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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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龙门客栈的大堂比昨日更添了几分喧闹。
一夜的风沙并未阻挡旅人的脚步,反而将更多寻求庇护与消息的各色人等汇聚于此。
昨夜抵达的那对出手阔绰的江南夫妇,无疑成了众人视线与闲谈的中心。
用过早饭,几位同样来自中原、穿戴体面的商贾夫人便主动凑了过来,与裴云笙攀谈。
她们的丈夫们则在另一侧,看似不经意地与梁秋白搭着话,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其家底与生意路数。
裴云笙并未摘下帷帽,只是偶尔抬手,以锦帕轻拭唇角,动作优雅,恰到好处地露出皓腕上一支质地温润的羊脂玉镯。
她言语不多,声音温婉,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只在旁人问起时,才含笑应答几句,将一位养在深闺、初随夫远行的富家娘子的羞怯与矜持,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位身着绛紫色锦缎袄裙、珠钗满头的张夫人,显然是这群女眷中的头面人物,她笑着打趣道:“云娘子真是好福气,看白公子对你这般体贴入微,我们这些常年跟着自家夫君在沙子里打滚的,可是羡慕得紧呢。”
裴云笙微微垂首,声音细若蚊蚋:“张夫人说笑了,夫君……夫君只是怕我初到这塞外,水土不服罢了。”
她说话时,许是觉得有些气闷,便伸手欲将帷帽的纱帘稍稍撩开一角。
就在这个动作间,她腰间系着的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嵌螺钿宝盒,自宽大的袖袍下,不经意地滑出了一角。
那盒子做工之精巧,木质之油润,已是世间罕见。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盒盖的缝隙处,隐约透出的一抹润白细腻、宝光流转的玉色。
张夫人的眼睛何其毒辣,当即“呀”了一声,故作惊奇道:“妹妹这盒子里装的是何等宝贝?单看这盒子,便知非凡品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夫人的目光,瞬间便被吸引了过去。
裴云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吓了一跳,连忙将盒子往袖中藏了藏,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支吾道:“没什么的……不过是……不过是夫君出远门前,为我寻来的一件玩意儿,不值什么。”
她越是这般遮掩,众人便越是好奇。
另一位王夫人凑趣道:“妹妹何必这般小气,大家都是姐妹,不过是开开眼罢了。也让我们瞧瞧,白公子是如何疼爱自家娘子的。”
裴云笙面露为难之色,求助般地望向不远处的梁秋白。
梁秋白此刻正与几位商人谈笑风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便走了过来。
他先是温和地对众人拱了拱手,随即才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对裴云笙轻声嗔道:“你呀,平日里便叮嘱过你,财不露白。这凤穿牡丹的玉佩,乃是前朝宫廷的旧物,世间罕有,何必时时带在身上,惹人注目。”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之中。
前朝宫廷旧物!凤穿牡丹!
这两个词,足以让任何一件玉佩的身价,都攀上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
大堂之内,原本喧闹的谈笑声,都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带着贪婪、嫉妒与算计,死死地钉在了裴云笙的袖口。
裴云笙被他当众“点破”,更显窘迫,将那盒子抱得更紧了些,低着头,活脱脱一个被夫君宠坏了、却又不知世事险恶的富家小姐模样。
“好了好了,”梁秋白笑着打圆场,“内子脸皮薄,诸位夫人莫要再取笑她了。来,白某敬各位一杯,今日能在这大漠之中与诸位相逢,亦是缘分。”
他举止得体,言语周到,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般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那枚价值连城的“凤穿牡丹”玉佩,已经成了这龙门客栈之中,一个公开的秘密。
当晚,夜深人静。
天字一号房内,烛火摇曳。
梁秋白与裴云笙相对而坐,两人皆是神色冷静,与白日里的那对恩爱夫妻判若两人。
“饵,已经放下去了。”梁秋白为裴云笙续上一杯热茶,声音低沉,“只看今夜,会有多少小鱼儿上钩了。”
“不止一条。”裴云笙接过茶杯,目光清冷如水,“方才在大堂,除了那个刀客与客栈的暗哨,至少还有四拨人,在听到‘前朝宫廷’四字时,眼神变了。其中两拨,应是冲着财来的悍匪;另外两拨,气息沉稳,不似常人,怕是与我们目的一致的同行,或是……冲着我们而来的敌人。”
梁秋白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那账册以江南特有的桑皮纸装订,封面是寻常的靛蓝色布面,墨迹却是一种极难仿制的松烟墨,字迹工整,记录的皆是关于江南几大丝绸产地的行情、产量与销路,其间还夹杂着几笔与漕运衙门的银钱往来,做得天衣无缝。
“此物,放在何处?”裴云笙问道。
“内室的妆台台下,有一个暗格,看似隐蔽,实则一试便知。”梁秋白道,“太过机密,反倒惹人生疑。此处,刚刚好。”
他又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玉佩,而是一些寻常女子用的金银首饰。
“这个,放在枕下的箱笼里。”
裴云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两人分头将东西布置妥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
梁秋白在窗户的插销上,极隐蔽地夹了一根细如牛毛的头发丝,又在妆台暗格的边缘,用指尖抹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无色无味的香粉。
做完这一切,两人并未就寝,而是熄了灯,各自隐于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子时刚过,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鸟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自窗缝间滑了进来。
那人身法极高,落地无声,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确认房中两人“呼吸平稳,已然熟睡”之后,才开始行动。
他并未急于翻找,而是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其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家具与地砖,显然对房内的布局了如指掌。
他首先走向的,便是枕下的箱笼。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机扩弹动声,箱笼的锁便被打开了。
黑影在其中翻找了片刻,似乎对那些金银首饰毫无兴趣,便又悄无声息地将箱笼合上,恢复了原样。
紧接着,他的目标转向了妆台。
他似乎知道那下面有暗格,只在底部摸索了片刻,便找到了开关。
暗格打开,那本靛蓝色的账册,静静地躺在里面。
黑影将账册取出,揣入怀中,并未再做任何停留,身形一晃,便又如鬼魅一般,自窗缝间消失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待那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梁秋白与裴云笙才从黑暗中现出身形。
梁秋白走到窗前,那根头发丝,已然断裂。
他点亮了烛火,走到妆台前,暗格中的账册,果然已经不见了。
他又走到床边,打开了枕下的箱笼,那只装着首饰的锦盒,安然无恙。
“看来,鱼儿已经咬钩了。”裴云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冷意。
“而且,是一条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的鱼。”梁秋白走到妆台前,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残存的香粉,放在鼻尖轻嗅,“他甚至连箱笼里的东西看都未看,便直奔这本假账而来。”
裴云笙走到他身边,看着空空如也的暗格,眸光沉静:“若是寻常毛贼,见财起意,绝不可能放着一箱金银不要,只取一本看似无用的账册。此人,并非为财。”
“不错。”梁秋白接过她的话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对方并非普通毛贼,而是冲着我们的‘商人’身份而来。他们留下价值连城的玉佩,取走记录着我们生意脉络的账本,目的只有一个——探我们的虚实。”
这番推论,与他们的预判分毫不差。
那枚“凤穿牡丹”的玉佩,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测试对手胃口的诱饵。
一个真正的盗匪,会毫不犹豫地取走玉佩。
而一个另有图谋的势力,则会忽略这晃眼的“金玉”,转而去寻觅更能揭示他们身份与实力的“实证”。
“有时,最值钱的诱饵,并非金银,而是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虚实。”梁秋白将那沾染了香粉的手指缓缓合拢,声音冰冷,“让他们自以为看透了我们,他们才会露出自己的底牌。”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他们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黑手,依旧在暗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