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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慈母问心,明月映长夜  裴云笙的 ...

  •   裴云笙的到来,并未打断书斋中正进行的讲学。
      她将手中那份关于流火坊机扩零件的图样轻轻放在炕桌一角,目光落于梁秋白身侧,自然地融入其中。
      方才的短暂寂静之后,书斋内又恢复了适才的氛围,只是多了一份沉着与凝重。
      “梁大人,这份图样,事关机密,尚需你过目。”裴云笙语调平稳,直入主题。
      梁秋白接过图样,展开细看。
      图纸上绘制的,是流火坊铸造的那些精巧而诡谲的机扩部件,线条繁复,结构精密。
      他眉头微蹙,指尖轻点着图样上的一处构件,沉声道:“此齿轮,其齿距与传动比,皆非寻常工匠所能自行推演。其精妙之处,已然超出我朝现有《考工记》所载范畴,倒有几分公输世家技法的影子。”
      裴云笙凝神望着那图样,轻声接话:“正是。我等细察其纹理走向,发现其嵌合之处,并非寻常卯榫,而是采用了某种精微的滑动锁扣,非力不能解,亦非巧不能拆。这与我们在《御史大夫灭门案》中发现的偃甲残片,其内部构造手法如出一辙。公输家,历来以机关巧术闻名于世,其技艺往往在天大造物相通,寻常器械,绝无此等精巧之处。”她目光微抬,与梁秋白对视,彼此眼底皆是深思。
      梁秋白指尖在图样上缓缓移动,划过几处关键节点,低沉道:“若此图样中所绘,乃是那精巧机扩的核心部件之一,那么其打造难度,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仅凭流火坊寻常工匠的技艺,即便有图样指引,亦难臻至如此地步。裴御史以为,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将问题抛回,既是询问,亦是探讨。
      裴云笙沉吟片刻,思绪如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飞速流转:“其法有二。其一,流火坊内,或有公输世家技艺的传人暗中相助,只是此人隐匿极深,未曾显露真身。便是这些部件的铸造,并非在流火坊一处完成,而是由多方协作,最终送至某地进行组装。然,依此精密程度,即便分工,亦需有统筹全局之能者,方能确保诸件严丝合缝,不差毫厘。”
      她话锋一转,指向图样左下角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不过,此图样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印记,乍看之下,以为是纸张磨损,然以琉璃放大镜细观,却是某种极古老的篆文。若我未曾看错,与《考工记》中记载的‘玄机’二字,其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玄机’二字,在《考工记》中,往往指代那些非人力所能及,暗合天地运转之理的精巧之术,是公输世家最高明的技艺传承。”
      梁秋白闻言,瞳孔微缩,他再次拿起图样,凑近细看。
      裴云笙所指之处,果然有两点细如蚊足的凹痕,若非细致入微,常人绝难察觉。
      他轻轻摩挲着那处印记,深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番引经据典,从《考工记》谈到公输游的技法,言语间的应答如流,精准而默契,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两人你来我往,思路交锋,犹如棋盘对弈,步步紧扣。
      一旁的谢松年与苏令微仰着头,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虽不完全理解其中奥妙,但眼中已然满是孺慕之情,对两位先生的智慧更是由衷敬佩。
      谢松年不由得插话道:“先生们所言之技法,竟如此精巧。我等在《九章算经》中研习,亦常觉算学之深奥,常人难窥其门径。然若能将其运用于器械制造,辅以精巧之术,岂非能造出鬼神莫测之物?”
      苏令微亦颔首道:“我曾随兄长在兵部观摩,见识过一些军械,其威力已非凡品。然先生所言的‘玄机’,听来更是玄妙莫测,若为不轨之人所用,恐生大患。”
      梁秋白放下图样,看向两个孩子,温言道:“你们所言不差。大道至简,然其运用却可千变万化。算学与技艺,本身并无善恶之分,皆为工具。然其所用之人,心之所向,则可判善恶。若心存济世安民,则可造福万民;若心怀不轨,则可为祸天下。此亦是为何,我等需将这些精巧之术,牢牢掌握在手中,不使其落入奸邪之人之手。”
      他目光深邃,言语间既是教诲,亦是隐晦的点拨。
      讲学与商议至此,已近午时。
      谢松年与苏令微起身,向两位先生与谢夫人行礼告退,便去庭院中玩耍了。
      书斋内一时只剩下梁秋白、裴云笙与谢夫人三人。
      谢夫人待孩子们走远,便温声对裴云笙道:“云笙,劳你与青言费心。这几日京中风寒,暖阁内炉火更旺些,不如移步暖阁奉茶。青言,你也去歇歇,莫总盯着那些文书劳神。”
      她慈爱的目光,在梁秋白和裴云笙身上流转,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裴云笙起身应允,便随谢夫人移步至内侧的暖阁。
      暖阁中布置得更为温馨,炕上铺着厚厚的垫子,小巧的铜炉散发着融融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
      谢夫人将裴云笙请至炕上落座,又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谢夫人拉着裴云笙的手,那掌心温暖而柔软,与裴云笙常年处理卷宗、执笔批阅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位看着梁秋白长大的师母,眼中满是慈爱,亦带着一丝裴云笙未曾见过的担忧与探究。
      她并未直接询问裴云笙与梁秋白之间的关系,只是拉着她的手,温言道:“云笙,自我夫君去后,青言这孩子,便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性情本就清冷,不善言辞,自我夫君仙逝,他更是将所有情感深埋,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不知藏了多少郁结。旁人只道他位高权重,却不知他承担了多少重担。”
      谢夫人轻叹一声,继续道:“然,如今见他与你们在一处,尤其是与你商议正事时,眉宇间方有几分当年的神采。我曾看他深夜回府,案牍劳形,形单影只。如今有你相伴,共同查案,我心中稍感慰藉。旁人都畏他,畏他手段凌厉,威严甚重。云笙,你……可曾畏惧过他?”
      这句温和的问话,实则却是最直接的试探,直击裴云笙心底。
      裴云笙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平静,她将手中温热的茶盏放下,端正身姿,望向谢夫人,语气诚恳而肃然:“回夫人,梁大人是国之栋梁,其才学经纬,其行事果决,我当为我辈楷模。云笙敬他,敬其风骨;信他,信其大道。至于畏他……云笙从未畏他。”
      裴云笙目光微转,望向窗外,窗外梅花傲然独立,清雅的香气透过窗缝,盈满暖阁。
      她的声音更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地:“于我眼中,梁大人如高悬于夜空之皓月,清冷,却光明,足以照亮我前行之路。他以律法为尺,以正义为剑,斩断世间不平,驱散魑魅魍魉。如此纯粹而坚韧的光明,又怎会令人心生畏惧呢?当一个人成为你前行路上的光时,你又何会去畏惧那光本身呢?反而,只会一心追随,以期也能将那光明,散播于更广阔的天地。”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将所有情感都归于“公义”与“敬重”,言语间不带半分私情,字句之间皆是坦荡与磊落。
      她将梁秋白比作明月,清冷而光明,这既是对他行事风格的准确描绘,亦是她内心最深处的真实写照。
      这番话,看似回答了谢夫人的疑问,却也无意间,道出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真实写照,那份对光明与正义的追逐,是裴云笙前世今生,始终不曾改变的本心。
      谢夫人闻言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中却感到一丝释然。
      她不再追问,只是微笑着拍了拍裴云笙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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