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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书斋梅影筛冬阳,冰心遇暖流 连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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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雪霁之后,今日却难得地放晴,冬阳正好。
梁秋白依常例,前往恩师谢云帆的府邸,探望师母谢夫人,并为谢松年、以及苏令微讲学。
他褪去官袍,换上寻常儒衫,在摆满秋菊、溢满书香的书斋内,为两个孩子讲解《九章算经》中的“盈不足术”。
谢松年坐在炕桌前,捧着那卷翻旧了的《九章算经》,眉心微蹙,似有所悟。
他指尖轻点着书页上的算式,清澈的目光望向梁秋白,问道:“先生,盈不足术之精妙,在于以虚推实,以已知探未知。然,若所探之未知,本身便隐于重重虚妄之中,又当如何?”
梁秋白抬眼微抬,指尖轻抚着身侧炕桌上暖炉的铜壁,温言道:“盈不足,首在察其本心。何为盈?何为不足?若本心不明,所察皆为虚妄。世事亦然,若不辨其本,若不察其本,所见所闻皆可为假象。譬如京城,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若不察其根本,便会为浮华所惑。”
苏令微端坐于谢松年身旁,她素来沉静,闻言却抬起头,那双与兄长苏明远神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她轻声问道:“先生所言本心,可是指……其所求为何?”
梁秋白赞许地看了一眼苏令微,颔首道:“正是。万物皆有其本,万事皆有其求。若能洞悉其本心所求,则虚妄自破,真相可现。这《九章》之学,并非仅为算数,更是为明辨世事之理。譬如那漕运京粮案,表面看是官员贪墨,实则根源在于何处?若非顺着那股‘求利’的本心一路追查,又怎能发现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声音平静,将那枯燥的算术,讲成了治国安民的道理。
孩子们听得入神,那两双求知的眼眸中,映照出窗外疏朗的冬日暖阳,与书斋内氤氲的墨香。
谢松年若有所思,低头在纸上演算起来。
苏令微则望向梁秋白,轻声道:“先生,我听闻兄长曾言,他在兵部任职时,亦常与先生探讨算学,先生将《九章》之术,用于推演军城消耗与粮草调度,常常能有奇效。”
梁秋白轻叹一声,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却转瞬即逝。
他唇角微勾,柔和地说道:“你兄长确是天资聪颖,他之所求,非仅仅止步于纸上推演,而是欲将所学,化为保家卫国之利刃。记得当年,他曾为测算某种大型军械所需稀有矿石的储量,日夜演算,其勤奋与执着,令我亦自愧弗如。他常言,算数之道,其终点并非得出一个数字,而是能让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他声音平静,将那枯燥的算术,讲成了昭元太子当年与挚友苏明远、萧承嗣等人的趣事。
他声音温和,语调缓慢,仿佛那段岁月仍在眼前。
他述及苏明远如何耿直地为朋友两肋插刀,常常为了一个不平之事,便怒发冲冠,仗义执言,却又因性情耿直,不擅言辞,闹出不少趣事;萧承嗣又如何沉稳地分析战局,少年时便展露将帅之才,每逢议事,总能言简意赅,一语中的,令人信服。
梁秋白更言及温亭云如何总能以独特的见解化解僵局,他那看似纨绔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总能在最关键时刻,语出惊人,令人茅塞顿开。
还有秦晚照在演武场上的英姿飒爽,那时她虽是女子,却丝毫不逊于男儿,手持长弓,箭法精准,令一众少年叹服,无人敢小觑。
亦或是,他们如何为了一道策论论题,争论得面红耳赤,或拍案而起,或据理力争,却又在夜幕降临后,围炉煮茶,相视一笑,许下经世济民的宏愿。
那段岁月,是理想的激荡,是少年心性的纯粹,是他们共同相信着未来会更加美好的“黄金时代”。
谢松年与苏令微偎依在他身侧,仰着头,听他将“黄金时代”的理想与风骨,化作最温柔的种子,播撒进孩子们的心田。
那段记忆在他心间流淌,没有波澜,却也深沉。
他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大学士,而变回了那个被称为“青言先生”的温润师者。
窗外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细碎地洒落在炕桌上,光线温柔地拂过梁秋白俊朗的眉眼。
炉火在青铜香炉中静静燃着,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谢夫人端着一壶热茶,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斋,见此情此景,眉眼间亦是柔和。
她轻轻将茶壶放在炕桌的角落,梁秋白察觉,回过头,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就在此时,书斋的门扉再次被轻轻推开。裴云笙携着一丝室外的清冽之气,踏入这温暖的书斋。
她今日并非值守,身着一袭绯色常服,外罩一件素面狐裘大氅,却难掩眉宇间那份因公务而生的凝重。
她手中执着一份图样,那是关于流火坊机扩零件的图样,刚从刑部整理而出,欲与梁秋白商议。
她踏入书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窗外梅花疏影,冬日暖阳透过窗棂,细碎地洒落在炕桌上,室内炉火融融,那在朝堂之上,总是一身玄色官袍,端坐高位,言辞犀利,处置政务时手腕雷霆的大学士梁秋白,此刻却换了一身寻常儒衫。
他被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环绕,神情专注而温和,正在炕桌前,耐心地讲解着算术。
他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放松与耐心,目光中亦无半分朝堂上的凌厉与冷肃。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裴云笙微抿唇角,眸光在谢松年与苏令微的稚嫩脸庞上扫过,再回落到梁秋白身上。
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归于沉静。
没有言语,裴云笙却在那一瞬间,读懂了他坚冰之下所藏匿的暖流;梁秋白亦在她微讶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卸下防备后的柔软与好奇。
谢夫人见裴云笙到来,忙起身招呼道:“云笙来得巧,青言正在为孩子们讲学。快,暖炉旁坐下,外头风大,可冻着了吧?”
裴云笙向谢夫人微微欠身行礼,微微示意,目光却未曾离开梁秋白。
梁秋白此刻已收回思绪,拿起茶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那茶水蒸腾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如同无声的桥梁。
裴云笙走到炕桌旁,脱下狐裘大氅递给怀素,她坐到梁秋白身侧的暖垫上,将手中图样轻放在炕桌一角。
谢松年和苏令微乖巧地向裴云笙行礼:“裴先生安好。”
裴云笙颔首回应,目光却望向梁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