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7、法度为先全人道,伪善终局付尘烟 顾言那跌 ...
-
顾言那跌坐在地的神态,非但未让孟氏心软,反倒激起了堂外那些不明真相、深受腐儒思想浸淫的学子们的同情。
“大人,即便顾言之言有据,然自古婚姻乃天作之合,岂可因夫君体弱便轻言离弃?此风一开,纲常何在?”那名姓马的监生仍不死心,在大声疾呼。
京兆尹手中的惊堂木迟迟未曾再次落下。
他额头渗汗,眼神不时飘向堂外。
他太清楚顾言身后站着何人,那盘根错节的旧勋贵势力,是足以撼动他屁股下这张交椅的重压。
而在这一边,是手持新法的左佥都御史裴云笙。
裴云笙端坐于旁,绯色官袍在冬日昏暗的公堂内如同一抹刺目的血色,她虽未发一言,但指尖轻扣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扣击都仿佛敲在京兆尹的心尖上。
“顾言体弱之事,或有隐情,然孟氏所言家暴之行,仅凭身上淤青,亦难保非其自伤以构陷……”顾言的一名故旧趁机发难,言辞凿凿,竟是将黑白生生颠倒。
顾言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抬头哀告,声音凄切:“大人,学生对兰儿一片赤诚,即便她……她因求子不得而性情大变,学生也只当是她受了委屈,从未有过半分怨怼。那些伤,学生实在不知从何而来,兰儿,你何苦如此害我?”
这种拉锯般的博弈,让公堂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孟氏虽然手握铁证,却在顾言这种“儒门名士”的无耻狡辩下,显得力单势孤。
京兆尹的犹豫,正在一点点在蚕食孟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
裴云笙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顾言在赌,赌世俗对女子的偏见,赌官员对势力的畏惧。
她正欲开口,却见公堂一角,一名青衫男子缓步而出。
“草民郁离,虽为山野游医,亦知天下之理,请大人允草民进一言。”
郁离的声音并不算高,却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堂外的嘈杂。
他并未看顾言,而是对着京兆尹微微作揖。
“你一介游医,公堂之上,哪有你置喙的余地?”京兆尹正愁无处发泄,当下厉声喝道。
郁离神色自若,目光清亮:“草民今日不纠结于顾助教的隐疾,亦不谈孟夫人的伤情,只谈这《大业律》新法的立法初衷。”
裴云笙微微挑眉,原本欲按剑的手松了半分。
温亭云在暗处亦是屏息,他知道郁离不仅是医者,更是看透世事的智者。
“讲。”京兆尹因见梁秋白大人亦抬了抬头,心中一凛,不敢再加阻拦。
郁离转身,面向堂外那些激愤的学子,亦面向堂上的判官,字字铿锵:“尔等口口声声谈纲常,谈妇德。然圣人云,仁者爱人。这‘妻呈三离’之法,是先太子、梁大人力排众议所立。其立法初衷,非为鼓励女子离经叛道,而是为护天下如孟夫人这般孤弱女子,免遭七出之屈,以全人道!”
他猛地指向顾言,声音沉了下来:“若无此法,女子无便要背负‘七出’之罪被弃,若过在女子,理所应当;然若如顾助教这般,明知过在己身,却以此为由囚其身、伤其体,让女子在守寡般的日子里,还要承受莫须有的羞辱与羞辱。敢问诸位,这便是尔等口中的圣贤之道?这便是大业的纲常?”
学子们面面相觑,那马姓监生张了嘴,竟一时语塞。
“夫者,天也。然天若崩陷,雷霆置于无妄,地当奈何?”郁离再次对京兆尹行礼,“《大业律》有云,法度之设,旨在明理。顾言以名士之皮,行禽兽之实,利用旧法之漏洞,将妻子推入万劫不复之渊。若新法不能在此刻给孟夫人一条生路,那么这煌煌大业之法,立之何用?”
这一番话,不仅仅是医者的悲悯,更是将此案从一场家庭纠纷,生生拔高到了法理与人道的巅峰。
梁秋白始终坐在一旁,他手中的剑并未出鞘,但其周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让坐在上首的京兆尹如芒在背。
他虽未说话,但那股对新法推行的决绝态度,已然不言而喻。
裴云笙适时地开口,声音清冷而锐利,如同寒潭之水:“京兆尹大人,三份铁证如山,皆出自京城医道泰斗之手。济生堂、仁心医馆、乃至老御医,难道他们都会为了一个平民女子,去构陷一位国子监助教?顾言的隐疾是真,孟氏的伤痕亦是真。法度为尺,量的是人心善恶。若大人今日在铁证面前仍有犹豫,那么本部御史少不得要写一份本章,请监察院好好查一查这京兆府的‘慎重’二字了。”
那“左佥都御史”的身份,及裴云笙身后隐约显出的力量,终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京兆尹浑身一颤,他深知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若再偏袒顾言,今日这公堂便要变成他自己的刑场。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震碎了顾言最后的幻梦。
“经查,原告孟氏所言属实。被告顾言,隐瞒隐疾在先,暴行虐妻在后,买通医馆欺上瞒下,其行卑劣,丧心病狂。”京兆尹的声音在公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言瘫软在地上,双目失神。
“依《大业律》‘妻呈三离’之条款,允孟氏休夫。顾言须归还孟氏全部嫁妆,另补偿药石之费银三百两。从此男婚女嫁,再无干系!”
孟氏泪流满面,对着青云案,对着郁离,对着那大堂之上的“明镜高悬”,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去了五年的阴霾,拜出了一世的清白。
然而,拉扯并未到此结束。
“大人!即便离异,顾助教依然是我国子监的教习,其实才学……”那马姓监生还想保住顾言的仕途。
“才学?”梁秋白突然站起身,他虽不似旁人那般脊背挺得刻意,可那种浑然天成的冷却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缓步走到顾言面前,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烂泥般的人。
“国子监乃国之根基,育才之地。教习者,当为万世师表。顾言品行不端,欺上瞒下,甚至买通医馆干预公断。若留此类人在国子监,才是对大业士林最大的羞辱。”
裴云笙亦站起身,绯色官袍随风微动:“此事本官自会具名上报,顾言之行,已然触及《吏律》中关于官吏品行之红线。大业王朝,不需要这种披着儒皮的豺狼。”
堂外的林培之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身离去。
他知道,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公堂外,原本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而那些曾经支持顾言的学子们,则纷纷低头避让,生怕沾染上一丝半点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