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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蛊窟藏奇毒,血案连旧痕 甬道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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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横亘于前。
与此前所见的石门木栅不同,此门以精铁浇铸,门面上刻着一个斗大的“禁”字,笔画深嵌入铁,锈迹斑驳,却仍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门缝之间,隐隐有一股腐朽与药草交织的气息渗出,令人作呕。
“此处便是丙字坊。”
梁秋白持火把上前,目光扫过铁门上的字迹,声音沉凝。
裴云笙走上前一步,指尖轻触门面,感受到铁皮之上传来的阴冷之气。
此门与先前甲字坊、乙字坊的入口皆有不同——那两处虽设有机关,却并未如此刻意隔绝。
唯有此门,以精铁封死,以“禁”字镇压,仿佛门后关着的,并非工坊,而是某种不可见人的罪孽。
“开门。”
裴云笙退后半步,目光示意谈旌。
谈旌点头,与卫哲合力推动铁门。
机簧涩滞,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门缝渐宽,那股气息瞬间如潮水般涌出——腐烂、血腥、药草,三者交织,几乎令人窒息。
佩玖下意识以袖掩鼻,眉头紧蹙。
郁离则是面色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行医多年,见惯了生死,闻惯了血腥,却从未嗅到过如此诡异的气息。
这不是寻常的腐败之味,而是某种人为调配的、带有强烈毒性的气息。
“进。”
裴云笙率先迈步。
铁门之后,是一处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空间。
若说甲字坊是沉默的军阵,乙字坊是折翼的凶鸢,那么此处——便是地狱。
火把的光芒落入其中,照出的景象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这是一处被人为划分为三区的地下洞穴。
左侧,是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陶罐,大小不一,形制古朴,罐口以油纸封死,以红泥固封。
罐中隐隐传出悉悉之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其中蠕动。
那声音极轻,却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令人头皮发麻。
“育蛊室。”
佩玖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自幼于药王谷长大,对南疆蛊术并不陌生。
这些陶罐的形制、封口的手法,与她幼年在师门秘库中所见的古籍记载如出一辙。
那是养育母蛊的器皿。
裴云笙目光微凝,并未多言,只是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中央区域,是一片低矮的木架。
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陶盆与玻璃器皿。
瓶中培育着各种形状诡异的菌类与植物——有的如珊瑚般枝杈横生,有的如蛇蜕般苍白绵软,有的则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血红之色。
郁离蹲下身,仔细端详着一株生于陶盆中的紫黑色菌株。
他的面色愈发凝重。
“此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医书所载,南疆有‘断肠菌’,三十年前已然绝迹。此物形态、色泽、气息,皆与古籍所述分毫不差。”
他抬头,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瓶瓶罐罐,声音愈发沉重:“不止断肠菌。这里培育的毒株,至少有七八种是医书中记载的绝迹之物。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却在此处……被人为复活。”
裴云笙闻言,目光微动。
绝迹的毒株被复活,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地的主人,不仅掌握着失传的蛊术,更拥有令死物复生的邪门手段。
这绝非寻常的走私贪腐,而是一场蓄谋已久、足以颠覆天下的阴谋。
她压下心头的惊骇,继续向前。
最深处,是第三个区域——活体试验区。
这里没有陶罐,没有瓷瓶,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铁笼。
笼中大多空置,但铁栏之上干涸的血迹、地面散落的毛发与残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角落里,尚有几具未曾腐烂殆尽的动物尸骸——一只野犬,一头獐子,一只不知名的大型禽鸟。
它们的死状极其惨烈。
野犬的腹部被剖开,内脏外翻,凝固的血污中隐约可见某种黑色的虫卵;獐子的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眼珠凸出,口鼻间凝着黑血;那只禽鸟更是惨不忍睹,羽毛尽脱,皮肉溃烂,仿佛被某种酸液从内而外腐蚀。
谈旌见状,面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她见惯了沙场的尸横遍野,却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死法。
“这些……都是试验品。”
卫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压抑。
他蹲在一张低矮的木案旁,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封皮以牛皮包裹,上以朱砂写着三个大字——“丙字簿”。
“此为药试日志。”
卫哲翻开册子,声音愈发沉重:“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种毒物的试验过程。试验对象从虫蚁到禽兽,再到……”
他顿了顿,指尖微颤。
“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裴云笙快步上前,接过卫哲手中的册子。
火把的光芒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照出一行行以蝇头小楷写就的文字。
“永熙五年三月十七,试‘蚀骨散’于犬。犬食后半刻,口鼻流涎,四肢抽搐。一刻后,犬腹胀如鼓,嚎叫不止。两刻后,犬毙,剖腹观之,肠胃尽溃,化为血水。此药入腹即发,猛而不隐,不堪大用。”
“永熙五年四月初三,试‘断肠菌’改良方于獐。獐食后无异状,照常进食饮水。三日后,獐渐消瘦,五日后,獐毙。剖腹观之,五脏俱黑,肠断成段。此药迟发且隐,可用。”
“永熙六年七月十九,试‘油尽灯枯’于……”
裴云笙的目光倏然凝滞。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握着册子的手指泛白。
“油尽灯枯”四字,如一柄利刃,直直刺入她的胸口。
她的父亲。
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一生铁面无私,却在那方寸病榻上含冤而终。
他的死,被御医诊断为“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她前世便对此存疑,今生更是从盛家旧账中找到了蛛丝马迹——那些高价购入的辽东山参、南海珠贝、西域龙涎,按特定比例调和后,便是一种慢性剧毒,可令人气血耗尽,形如衰老而亡。
而此刻,这本日志,以冰冷的笔触,将那毒药的配方、剂量、试验过程,一字一句地呈现在她面前。
原来,那并非“积劳成疾”。
那是蓄意的谋杀。
而凶手的手段,便来源于此处。
裴云笙强压住胸中翻涌的悲愤,继续往下翻阅。
“永熙八年九月初七,试‘一线牵’于……”
她的目光再次凝滞。
“一线牵”——刑部天牢,关键人证李德,便是死于此毒。
彼时他们曾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好端端的人证,如何会“心疾突发”而亡。
佩玖以银针探穴,方才验出此毒,却始终不知其来源。
而此刻,日志中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一线牵”的改良过程——如何令其更加隐蔽,如何令死者死状更似自然,如何令仵作无从察觉。
字字句句,皆是杀人的法门。
裴云笙继续翻阅,目光落在日志的末尾。
“永熙二年十一月初九,试‘七步倒’于……”
“七步倒”。
礼部尚书顾怀章,“失足落水”而亡。
彼时她曾去拜访过顾夫人,知晓其死另有隐情。
却始终不知,那毒,究竟从何而来。
而此刻,答案就在眼前。
日志中详细记载着“七步倒”的研发过程——如何从南疆毒蛇中提取毒液,如何以特定草药稀释增效,如何令中毒者在数息之内麻痹全身、跌入水中,却又不留下任何外伤痕迹。
裴云笙合上册子,双手微微发抖。
她的面色苍白,目光中却燃烧着一团烈火。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意外”与“巧合”,源头都在这里。
她的父亲,并非积劳成疾,而是被人以“油尽灯枯”之毒暗害。
李德,并非心疾突发,而是被人以“一线牵”之毒灭口。
顾怀章,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以“七步倒”之毒谋杀。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桩惊天血案。
每一种剧毒,都对应着一个含冤而死的忠良。
而这本日志,便是将所有血案串联在一起的铁证。
“大人。”
郁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沙哑而颤抖。
他接过裴云笙手中的册子,快速翻阅着。
随着书页翻动,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急促。
终于,他的动作停在某一页上,瞳孔骤然收缩,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这……”
他的声音干涩,几乎无法成句:“日志中所载,不仅有毒药的配方与试验,更有……将剧毒与活体蛊虫结合的记录。”
他抬头,目光中满是惊骇与愤怒:“他们将毒液注入蛊虫体内,令蛊虫成为毒药的载体。如此一来,毒入体内,无色无味,无迹可查。待蛊虫死去,毒性方才发作,而蛊虫尸骸,早已被人体消化殆尽。”
“天衣无缝!”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杀人于无形,令死者含冤,令生者茫然。医者,以草木救人。此地主人,却以草木杀人。此非工坊,乃地狱也!其心之毒,远胜世间任何蛊毒!”
众人皆默。
火把的光芒在这阴暗的洞穴中摇曳,将每个人的面容都映得忽明忽暗。
谈旌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卫哲攥紧双拳,青筋暴起。
盛清让面色惨白,嘴唇微颤。
佩玖垂下眼帘,神情冷峻,眸底却有一丝痛色闪过。
怀素立于裴云笙身后,沉默不语,但她握剑的手,已在微微发抖。
梁秋白立于暗处,火光照不到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修长的身影如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杀意凛然。
裴云笙将那本日志收入袖中,转身环视这座人间地狱。
育蛊室、毒株培养基、活体试验区。
陶罐、瓷瓶、铁笼。
悉索之声、腐朽之气、凝固的血迹。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最残忍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