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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偃甲运筹安天下,逝水仁心辩王霸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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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刺眼得让人想要流泪的白光,伴随着不知疲倦的蝉鸣,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刑部密室那幽暗逼仄的烛火,也淹没了卫哲手中那张刚刚绘就的图纸。
那股子陈旧腐朽的炭灰味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盛夏时节特有的、被烈日暴晒后的泥土腥气,混合着昆明池中十里荷花那浓郁得化不开的清香。
承平十九年,夏。
日头毒辣得像是要将京郊这片天地都烤化了。
昆明池畔,柳丝无力地垂着,连一丝风都吝啬给予。
然而,在这酷热之中,一群少年的眼中却燃烧着比烈日更为炽热的光芒。
这里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君臣的繁文缛节,只有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围聚在一座庞然大物之前。
那是一座巨大得令人屏息的动态水利沙盘。
“青言,你看这水,若无约束,便是泛滥之灾;若有法度,便是灌溉之利。治国如水,关键便在这‘疏堵’二字。”
说话之人身着杏黄常服,宽袍大袖虽有汗意,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贵气。
昭元太子赵子章站在沙盘的主控位,目光温润而深远。
这并非简单的泥土堆砌的模型,而是由无数精密机扩驱动、可真实模拟水流运转的“大国之玩具”。
它复刻了整个京城及周遭八百里水系,渭水、泾水、永定河……每一条河流都以水银混特制染料模拟,在精巧的机关推动下,日夜不息地流淌。
山峦起伏用的是青玉堆叠,城郭巍峨用的是紫檀雕琢,而那最为关键的河道之中,银红色的流体奔涌不息。
“殿下,这沙盘……竟真的动起来了!”
一声惊呼传来。
苏明远满脸兴奋,他刚刚检查完底部的传动轴,脸上还沾着些许黑油,却顾不得擦拭,双眼放光地盯着那些流淌的水银。
昭元太子笑了笑,伸手在那沙盘的总控机枢上一按。
“诸位,且看好了。”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沙盘深处传来了齿轮咬合的轰鸣声,仿佛地底有巨龙翻身。
原本平静流淌的“渭水”,突然水位暴涨。
机扩推动下,一股汹涌的红色激流从上游倾泻而下,直扑京城方向。
“盛夏暴雨,渭水将溃!”
昭元太子声音一沉,神情肃穆,“若是此刻,洪峰过境,下游堤坝未成,京城危矣。诸君,何解?”
沙盘之上,“洪水”肆虐,眼看就要冲垮那几道微缩的堤坝模型。
“快!加固东岸!那里是京畿的粮仓!”
苏明远顾不得满手的黑油,急切地抓起几块青玉石料,试图塞进沙盘边缘的河道。
他的思路如他将门的出身一般,直接而刚猛:“只要守住主堤,水便溢不出来!明修栈道,暗筑高垒,这是家父教我的御敌之法!”
“不可!”
一名白衣学子急忙拦住苏明远的手,他叫陆明远,是崇文馆中钻研周礼的佼佼者,此时额头渗汗,语气焦灼:“明远,你只知堵,不知蓄!此刻渭水若强行封堵,你看那下游的万顷良田固然保住了,但逆流而上的回涌,会瞬间淹没上游的三个县城!那可是数万条人命啊!”
“那便掘开南岸的缺口!”
秦晚照飒爽的声音插入争论,她指着沙盘南侧的一片开阔地,“那地势低洼,多是沼泽荒地。弃卒保帅,引水入荒,虽有损失,却能保全大局。”
“弃卒保帅?”
温亭云摇着折扇,虽在热浪中,语调却透着贵公子独有的冷静,甚至有些近乎残酷的理智,“晚照,那片荒地确实无人居住,但那是京城唯一的木材集散地。若水淹南岸,京城入冬后的薪柴便全废了。这一场洪峰过后,全京城的百姓怕是要捱过一个没有炭火的寒冬。这笔账,谁来算?”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眼睁睁看着这洪水冲进金銮殿?”苏明远急得跺脚,沙盘内的机扩轰鸣声越来越响,红色的激流已经漫过了第一道警戒线。
少年的争执声、齿轮的咬合声、还有那模拟水流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将盛夏的空气烘托得愈发焦灼。
有的主张保财,有的主张保命,有的主张保权。
这哪里是在治水,这分明是一场关于大业江山未来的雏形预演。
每一个决策背后,都压着万钧之重的代价。
凉亭内的日光微微偏移,恰好照亮了案牍一角。
那支在宣纸上疾书、发出沙沙声响的朱笔戛然而止。
一直低头计算的少年,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殿下。”
梁秋白的声音清冷而笃定,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无需加固,亦无需炸堤。只需开启‘龙口’分流闸,引洪峰入西侧的蓄水泽。”
他举起手中的算稿,指着其中一行数据,“根据《水经注》所载,蓄水泽下有暗河通往地下溶洞。只需控制流速,让洪水以‘回旋’之势进入,便可利用离心之力,将其导入暗河,力保京城无虞。”
昭元太子眼中笑意更甚,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青言懂偃甲。”
只见太子伸手,探入沙盘下方一个隐蔽的暗格,轻轻拨动了一个形制奇特的金属残片——那正是一个外顺内逆的双层齿轮结构。
“咔——哒——”
随着机扩启动,那原本直冲而下的“洪水”,在经过那个特殊闸口时,竟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撕扯、分流。
原本狂暴的冲击力,在齿轮的逆向咬合下被层层削减,化作两股柔顺的涡流,精准地、缓缓地注入了西侧的蓄水泽。
水位线在距离京城模型仅剩一线的地方,稳稳地停住了。
“成了!”
凉亭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成了!”苏明远兴奋地一拳砸在掌心,也不顾手上的油污溅到了梁秋白洁净的青衫上,“好你个梁青言!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等刁钻的角度你都能算出来?”
梁秋白无奈地低头看着衣服上的黑印,叹了口气:“明远,这是计算,不是刁钻。还有,你赔我衣服。”
“赔赔赔!回头我把我给你当长随都行!”苏明远哈哈大笑,一把搂住梁秋白的肩膀,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的油污又给梁秋白添了几道新彩。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太子太傅谢云帆在一旁轻摇折扇,含笑看着这一幕。
昭元太子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金石之上:“孤希望,有朝一日,当真正的风雨来临时,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这大业江山的分流闸。青言的算,明远的实干,老师的教诲……缺一不可。只要我们君臣一心,这天下,便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治不了的灾。”
这本该是一幅最完美的《少年治水图》。
然而,一个突兀的声音,却像是一根冰锥,狠狠地刺破了这份融洽。
“大哥。”
一直沉默地站在凉亭角落、如同隐形人般的三皇子赵子泓,此时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即便是在这酷暑之中,他的衣领依旧扣得严丝合缝,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鸷的凉意。
他走到沙盘边,伸出一根修长得有些病态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刚刚退去的“洪水”。
“此等精密的水力机扩之术,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赵子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只是,若仅用来防这百年一遇的三洪,是否太过可惜了?”
昭元太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转头看向自己的三弟:“子泓,何意?”
赵子泓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大哥请看。”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轨迹,直指“敌国”的城池模型,“这机扩既然能控水救人,自然也能控水杀人。若我们将这龙口闸的设计稍作改动,用于两军对垒的城防……一旦敌军攻城,我们只需引水倒灌,这滔滔洪水,岂非是攻城拔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无上利器?”
凉亭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蝉鸣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梁秋白拿着演算稿的手微微一紧,眉头皱起,看向赵子泓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与陌生。
这是儒君的仁道理想,与一位野心家的功利主义,第一次在这群少年之间,发生了正面的交锋。
赵子泓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继续说道:“兵者,诡道也。既有此神技,何不将其极致化?以此为武,我大业疆土何愁不扩?总比费心费力去修什么堤坝,要划算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昭元太子身上。
在场之人都知道,太子仁厚,最见不得生灵涂炭。
赵子泓这番话,无疑是在挑战太子的底线。
然而,昭元太子并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三弟,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得让人心颤的悲悯与坚定。
他慢慢地松开了揽着梁秋白和苏明远的手,走到赵子泓面前。
两人对视,一如暖阳,一如寒潭。
“子泓。”
昭元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回荡在空旷的池畔。
“你要记住。我们费尽心力学习算学、钻研格物,不是为了去计算如何更高效地杀人,更不是为了让一座城池变成更坚固的牢笼,或者杀人的陷阱。”
太子伸出手,指着沙盘上那些微缩的民居模型,那是他在推演中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地方。
“术无善恶,在乎用之人。刀可以杀人,亦可以切菜烹食;水可以覆舟,亦可以灌溉良田。我辈所学,当为守护,而非毁灭。”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
站在一旁的太傅谢云帆,闻言抚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这正是他多年教导想要看到的结果——为君者,心中有大爱,方能载万物。
然而,这一场关于“守护”与“代价”的辩论,并未就此终结。
“大哥此言,未免太过妇人之仁。”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军旅之人的粗犷与不屑。
是二皇子赵子骁。
他一身劲装,腰间佩剑,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站在了赵子泓身侧。
“三弟的话虽偏激,却也不无道理。”赵子骁指着沙盘北面的边境线,那里模拟的是与北狄接壤的荒原,“如今北狄犯边,若依大哥所言,处处以守护为先,那这仗还怎么打?若是我,为了防御北狄铁骑,便会实行‘坚壁清野’。烧毁边境百里内的村庄、粮草,留给敌人一片焦土。他们没有补给,自然就会退兵。这才是兵法之正道!”
坚壁清野。
四个字,透着一股血淋淋的残酷。
梁秋白忍不住开口:“二殿下,坚壁清野,清的可都是我大业的子民!烧了村庄,他们怎么过冬?没了粮食,他们吃什么?”
“为了大局,牺牲在所难免。”赵子骁冷冷地扫了梁秋白一眼,“书生之见。若不如此,一旦城破,死的人更多。”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昭元太子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崇尚武力的二弟,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这时,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太傅谢云帆缓缓开口:“二殿下,你可还记得,承平十年的那次秋猎?”
赵子骁一愣:“秋猎?”
“那一年,陛下射中了一头母鹿。”谢云帆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落叶萧萧的秋日,“那母鹿腿部中箭,跑不动了,瘫在地上。陛下正要上前了结它,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太子殿下,却冲了出去,挡在了鹿前。”
众人都安静下来,听着这段往事。
“当时陛下大怒,斥责殿下妇人之仁,非帝王之相。他手里拿着鞭子,问殿下为何要阻拦天子行猎。”
谢云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子骁和赵子泓身上。
“殿下当时怕极了,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不是说父皇残忍,而是指着那头母鹿的眼睛,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对陛下说:‘父皇,您看,它在流泪。它腹中……似有胎动。’”
“殿下以为,帝王之相,不在于能决定生死,而在于懂得珍惜生死。若连一只将产子的母鹿都不能放过,又何以对天下苍生,心存悲悯?”
听到此处,昭元太子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赵子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二弟,你说坚壁清野是为了胜利。可你忘了,我们为何而战。”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沙盘的边沿,指着那些代表着边境村落的小小模型。
他说:“我辈守土,守的是家园,卫的是百姓。若为退敌先毁我家园,此等胜利与割肉喂鹰何异?连一头护崽的鹿我们尚且敬重,何况是活生生的边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