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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暗室筹谋通鬼脉,黑金为饵饲贪狼 盛府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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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府深处,暗室无窗。
厚重的石门伴随着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缓缓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与喧嚣彻底隔绝。
室内仅燃着一盏油灯,灯芯被剪得极短,昏黄如豆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使得这狭小的空间更显压抑逼仄。
盛清欢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于膝,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今日并未着那身平日里惯常用来示人的、绣满金线牡丹的华贵绸缎,而是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鸦青色素面长裙,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根成色普通的银簪。
在这密不透风的暗室里,她像是一只被逼入墙角的困兽,正竭力维持着作为盛家长女的最后一点威仪。
自从漕运京粮案与南山矿场案接连爆发,盛家的处境便如江河日下。
虽然靠着宰相林相府之女的断腕手段,将罪责大多推到了旁枝末节与林街道身上,保全了盛家的根本,但朝廷的罚没与商誉的崩塌,已让这艘巨轮千疮百孔。
库房空虚,各地掌柜离心,更有那新上任的左佥都御史裴云笙,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准备落下。
盛清欢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空着的座椅。
自从那次为了掩盖军械走私的痕迹,冒险派人刺杀苏明远后,盛家就已经彻底断了回头路,只能在那位幕后“贵人”开辟的造反之路上蒙眼狂奔。
今日,她是来讨要更多筹码的。
“咔哒。”
暗室另一侧的隐秘石门毫无征兆地开启。
没有通报,没有寒暄。
一个身形瘦削、如同幽灵般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下颌。
盛清欢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又在对方那股阴冷如蛇的气息压迫下,硬生生地坐了回去。
来人并未行礼,甚至未曾正眼看她。
他径直走到盛清欢对面的椅子前,却不落座,只是随手将一只沉甸甸的黑漆木匣“砰”地一声搁在桌案上。
“盛姑娘久等了。”
男子的声音沙哑刺耳,仿佛是用粗硬的砂纸打磨过一般,透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金属质感,“在下姓周。”
并非王公贵族,亦非朝堂大员。甚至连那个“周”字,听起来都像是一个随口编造的代号。
盛清欢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与被轻视的恼怒,面上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周先生大驾光临,盛家蓬荜生辉。不知那位……贵人,对先前盛家处理苏明远一事的诚意,可还满意?”
“贵人满不满意,不在于这把刀,究竟锈没锈,还能不能杀人。”周先生打断了她的试探,语气冰冷,毫无起伏。
盛清欢脸上的笑容僵住,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说道:“盛家为了贵人的大业,连军械走私这种抄家灭族的事都做了,甚至不惜得罪苏家派去死士。如今盛家虽遭小人算计,受了些挫折,但这百年的根基还在,南来北往的商路还在。只要贵人肯再拉一把,盛家依然是大业第一皇商。”
“第一皇商?”
周先生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钩的眼睛,直直刺向盛清欢,“若是连命都没了,这第一皇商的名头,盛姑娘是打算带到阴曹地府去用吗?”
盛清欢面色一白:“周先生此话何意?”
“何意?”周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黑漆木匣,发出笃笃的声响,“如今都察院那位裴御史,死死盯着你们盛家的每一笔账目。刑部的梁秋白,更是像一条闻着血腥味的恶狼。盛家在京城的产业,如今是动弹不得。你们就像是瓮中的鳖,被捉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盛清欢咬紧牙关,周先生所言字字诛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周先生语调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贵人决定给盛家一条活路。但这条路,不好走,就看盛姑娘敢不敢踩了。”
“盛家早已踏上这条路,如今更是退无可退。”盛清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赌徒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决绝,“只要能救盛家,刀山火海,盛清欢都敢闯。”
周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并未说话,而是伸手打开了那个黑漆木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油墨油气并未让人感到安心,反而透着一股铜臭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匣内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面额巨大的银票,以及几张绘有复杂地形与水路的图纸。
“这是五十万两,通兑大业所有地下钱庄。”周先生将银票推到盛清欢面前,动作随意得仿佛那是废纸。
盛清欢的呼吸猛地一滞。五十万两!这足以填补盛家因漕运案被罚没的所有亏空,甚至还能让濒临断裂的资金链重新运转起来。
“这只是定金。”周先生观察着她眼中的贪婪与渴望,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事成之后,还有另外五十万两。”
盛清欢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但她毕竟是多年来替盛家操持庞大产业、见惯了金山银山的嫡长女,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如此巨额的黑金,背后必然是足以诛灭九族的代价。
“贵人……需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先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货物的清单,缓缓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盛家在京城的商路废了,但你们在南方的根基还在。尤其是通往岭南与西域边陲的那几条隐秘古道,裴云笙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
周先生的手指在清单上的一行行字迹上划过:“从下个月起,我要你动用盛家所有尚未被查抄的暗桩与船队,将单子上的这些东西,源源不断地运往京郊。”
盛清欢低头看向那份清单,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清单之上,并非丝绸瓷器,亦非茶叶药材。
赫然写着:
北地铁桦木,两千株。
西域猛火油,五百桶。
百年以上阴干桐木,若干。
精炼白磷,三百斤。
盛清欢低头看向那份清单,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看完清单,盛清欢忍不住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疑虑:“周先生,先前的北地铁桦木和墨心石,清欢早已按贵人的吩咐,分批送往了望海津与边隘的暗桩。如今清单上这些新东西若是也要入京,动静怕是不小了。更何况……贵人的意思,莫非是连之前送出去的那批货,也要悉数北上,调回京郊?”
“不错。”周先生的声音陡然变得森森,他向前倾身,死死盯着盛清欢,“先前的北地铁桦木质地坚硬,墨心石更是重器之基,那是为了打磨筋骨。而如今这清单上的猛火油与白磷,则是为了点火。
盛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先前走私军械是为了求财与站队,可如今清单上的这些东西,加上调回的铁桦木,分明是要在京城脚下掀起滔天巨浪。
“这些东西入京……贵人这是要做网罗?”盛清欢的声音开始颤抖。
“盛姑娘慎言。”周先生冷冷地打断了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这不是造反,这是为了清君侧,为了拨乱反正。这天下,本就不该是如今这副模样。”
“我不能……”盛清欢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先前走私盐铁尚有转圜,派人杀苏明远也还能遮掩,但这运送如此巨量的战争物资进京,一旦事发,盛家上下几百口人,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你没有选择。”
周先生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他向前倾身,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盯着盛清欢,“盛姑娘,你以为盛家现在还有退路吗?裴云笙的刀已经架在你们脖子上了。没有这高氏,不出三日,盛家的钱庄就会发生挤兑,各地的债主会上门逼债,你那些掌柜会卷款潜逃。到时候,盛家大厦倾颓,你盛清欢,从名门大小姐,变成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甚至沦为阶下囚。”
盛清欢浑身一颤,面色白如纸。
“再者,”周先生继续施压,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富贵险中求。只要这批货安全运到,待到大事一成,盛家不仅是功臣,贵人更会许诺,在朝中全力扶持盛家。到时候,别说区区一个皇商,就是让你盛家子弟入朝为官,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
封侯拜相,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盛清欢的心头。
这正是盛家几代人梦寐以求、却始终求而不得的终极目标。
盛家有钱,富可敌国,但在那些权贵眼中,始终不过是待宰的肥羊,是低贱的商贾。
若是能改换门庭……若是能真正掌握权力……
盛清欢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野心与赌徒般的狂热。
“这些东西,太过扎眼。”盛清欢深吸一口气,声音逐渐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算计,“若是直接运送,根本过不了沿途的关卡。裴云笙虽然手伸不到南方,但户部和工部都有眼线,盛家的船,查得极严。”
见她开始思考对策,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便是盛姑娘要解决的问题了。否则,贵人为何要找你?”
盛清欢盯着那张清单,脑海中飞速运转。
她是天生的商人,对于如何在规则的缝隙中行走,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铁桦木沉重,纹理特殊,极易被认出。”她喃喃自语,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可以用建材的名义。京城如今正在修缮几处皇家园林,需要大量木材。我可以将铁桦木做成空心的房梁或是包裹在普通楠木之中,外层涂上漆料,伪装成修建宫殿的栋梁。”
“至于火油……”盛清欢眉头微皱,“那东西气味刺鼻,极难掩盖。”
“但我盛家在南方还有几处酒坊。”她忽然抬起头,语速极快,“可以将火油装在特制的酒瓮中,封口处用厚蜡密封,再混入高度的烧刀子酒中。酒气浓烈,足以掩盖火油的气味。若是关卡查验,只说是进贡给宫里的陈年佳酿。”
周先生听罢,那张僵硬阴冷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盛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心思玲珑。这瞒天过海之计,甚妙。”
“只是……”盛清欢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先生,“京城周边的关卡,尤其是西门和南门,如今都是禁军把守。那个校尉谈旌,是裴云笙的死党,油盐不进。若是她亲自查验,这份伪装未必能过关。”
“这一点,盛姑娘不必担心。”周先生摆了摆手,语气淡然,“禁军之中,亦非铁板一块。等到货物运抵京郊之时,自然会有人在当值的名册上动手脚,或是制造些许乱子,调开关键之人。你们只需要将东西运到指定地点即可。”
“指定地点在哪里?”盛清欢追问。
周先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刻着奇异花纹的铜符,轻轻放在桌上。
“京郊以西,三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的皇家猎场,名为‘落凤坡’。那里常年荒无人烟,地势隐蔽。你的人到了那里,只需出示此符,自然有人接应。”
“落凤坡……”盛清欢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将其死死记住。
“记住,”周先生站起身,居高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或者是你在中间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在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盛清欢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凉意,仿佛真的有一把利刃划过。
她连忙低下头,恭敬道:“周先生放心,盛家如今与贵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清欢绝不敢有二心。”
“很好。”
周先生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张阴森的脸。他转身走向石门,步伐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为了尽快完工,第一批原材料必须在下个月初五之前送到。”
留下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周先生的身影消失在石门之后。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石门再次合拢,暗室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盛清欢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
桌上,是那只装满巨额黑金的漆黑木匣,以及那张足以让盛家万劫不复、却也可能让盛家飞黄腾达的违禁清单。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一叠厚实的银票。
冰冷、光滑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感与安全感。
这不仅是钱,这是盛家的命。
“裴云笙,梁秋白……”
盛清欢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扭曲的怨毒所取代。
“你们断我的财路,毁我的基业,逼得我走投无路。既然你们不让我快活,那大家就都别想活。”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清单和铜符,将其贴身藏好。
“来人!”她对着门外高声喝道。
片刻后,心腹管家孙泰推开外门,躬身入内:“大小姐。”
盛清欢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精明强干、算无遗策的盛家大小姐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疯狂的红光。
“传令下去,启动南方所有的暗线。告诉他们,这回的买卖,只能赢,不能输。谁要是掉了链子,不用官府动手,我亲自送他上路。”
“是!”孙泰虽然不知具体事宜,但看到主子这般神情,心中也是一凛,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盛清欢走到暗室的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业王朝的疆域图。
她的手指缓缓划过南方那片富庶的土地,最终停留在京城的位置上。